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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   已经是入秋的天气了,天空显的格外的高远,即便是和风,吹在我单薄的衣裙上,也带出了些许萧瑟的意味。

      向初寒就在旧楼前,看着一身素净的我。宝石蓝的衬衣显出他略显单薄,却更加修长的身躯,两条长腿包裹在米色裤子里,好整以暇的摆出闲散的角度。有那么一刹那,我以为他仍然是以前的向初寒,昨晚的过往完全是一场来不及忘记的噩梦,我只是耽在了梦中,忘了醒过来而已。

      “你终于还是来了。”有一点嘲弄的口吻。

      “上午有课,我……刚刚才有空。”我忽然有些心虚。有课这种借口也编的出来,自己从来就不是守时不跷课的乖乖学生,平时就常常赖在家里睡懒觉,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哼。他轻哼一声,冷眸扫我一眼。是嫌我的话侮辱了他的智力吗,连点出我的谎话都不屑于。

      经过了昨晚,他似乎脱下了平日的伪装,变的凌厉而深沉,这让我感到很陌生。

      又站了许久,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是不知道从何说起,而他则一副你不开口我死也不说的架势。

      快要上课了吧,楼前忽然熙攘了很多,三三两两的人们匆匆从我们身边走过,还不时有人回头看上两眼。被很多人注目的时候,我通常会变的很不耐烦。

      而不耐烦,就是心浮气燥,就是……

      坏事的征兆。

      “你相信了我昨晚的话?”

      似乎是看出了我在众人目光的窘迫,他变淡的眸光扫过楼前的小花园:“我们过去那边讲。”

      “好。”我低着头小声应道,看到他云淡风轻,忽然有些羞愧。

      他不怪我吗?昨晚说过那么过分的话,想来他会十分恼怒吧!昨晚的谈话是在我的疯狂般的否认中结束的,他的话让我陷入恐惧和迷惘,于是我进行了彻底的反抗:用最尖刻的语言,我竭尽嘲讽和否定他,甚至不惜指认他的精神不正常,希望他去看心理医生……而他却静静的望着我,眼神里尽是怜悯。而他越是冷静自持,越是对我悲悯,我却越是象不知好歹的猫儿一样向他拼尽全力的张牙舞爪,把手边所有能抓到的东西丢向他,期望他就象那些东西一样,永远消失在我的视线里。直到他为了使我平息,开门走了出去,我才突然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卧趴在床上,哭泣出声。

      平日的我,并不是如此的蛮横。可是碰到这样的事情,又有谁能保持冷静?

      有谁能相信,自己不是自然界繁衍生息,物竞天择的产物?又有谁能平静的承认,自己只是某个神明忽然兴起随手拈来,创造的木偶人像?

      可是想起他用行动明白地表示,他能读出我所有的心思时,我开始动摇了。

      在他的眼里,我所有的想法都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若是平常人,怎么可能有这样超常的能力?若不是平凡人,他又怎屑于编出这样低劣的谎言?

      表面上的歇斯底里,只能代表着在心底已认同了他,认同了……我是一只木刻人偶的事实,只不过比平常的木偶更加巧夺天工而已。

      可惜,接受事实不等于能承受它。

      我向来自私任性,只肯我负天下人,却不肯天下人负我。

      我也始终相信,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都背负着一份他人的期望。若是再也没有人在乎我的存在,再也没有人希望我的存在,那么我便也失去了存留的意义。

      可如今,我变成了一场游戏的产物。

      我该背负的那份期望在哪里?还有什么,能够支持我继续的存活下去?

      好奇心起问出的问题,却让自己陷入如此不堪的答案,试问,除了疯狂,我还有什么样的路好走,又或者,我该自动消失在这个并不属于我的世界?

      无边无际的迷惘自心底翻腾上来,冲塞在喉咙里,我弯下腰,却只能干呕出声……

      “在意过去的人,会变的脆弱不堪。因为所有的过往都被压在肩上时,他还有什么力气继续走下去?如果你足够明白,就应该学会忘记。”

      我在痛苦的回忆中回神,发现已经站在花园的一棵桂树前。他还是用着清冷的声音,却似乎在讲述着深刻的道理。

      可是,如此沉重的痛苦,关乎我生存的意义,叫我如何抛舍?

      人人都知要学会忘记,但除非无心无情,否则那么多的刻骨铭心又怎能说忘就忘?

      不自觉的摇头。

      漠漠的花香中,我轻轻的蹙起眉。

      “不能忘,便要死。你愿意死吗?”

      我心中一冷。自然不愿,我是十七岁的年轻女子,花儿一般的年纪,当初在中学拼命学习,连跳几级,才换来如今在大学校园,这个最为浪漫的地方盛开的艳丽,叫我如何愿意放弃!

      难道没有其他的选择?为何要用死来吓唬我?我有些不解。

      “既然已经告诉你实情,便不会再留你在这个时空,我要带你回去。”

      ——回去?我们的家在这里啊,还要回去哪里?

      不看我惊讶的表情,他继续:“但是我要带回去的,是命运的女人,而不是已经崩溃的人偶。若是你不能明白,自然只能死路一条。”他的话,多了些公事公办的味道,决不是那个调皮戏谑的小弟。

      我不能明白。命运的女人,是什么?若是不能成为她,我便要死么?

      “成为她,你便以她的身份而活。若是不能,你便以人偶的身份而死。神,不要没有价值的东西。”

      我漠然地看着他,不能相信那浅色的薄唇一开一合,说出的竟是如此残忍决绝的话语。

      他的眼睛也望着我的,往日浅淡的眸子变的漆黑难测,好象黑夜的海面,纵使波涛汹涌凶险无比,也掩藏的很好。只有足够老练的水手才能明白,就算是死,也不能去尝试那里的风高水险吧。

      我终于明白,他真的不是以前我认识的那个人了。

      有个陌生的怪物,已经真的从他的身体里跳出来,把他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那个怪物的名字,叫做无情。

      “你要我,跟你一起回去哪里?”看清了他的真正面目,我忽然有些胆怯。

      之前的信任飘然远去,他不是妖怪,但他是魔鬼。

      “到了那里,你自然知道。”声调更冷,说出了残酷的意图,他再也没有假装怜惜我的必要了吧。

      “一定要去?”

      “你没有选择的资格。”嘴角不屑的一撇。

      “我想见一见妈妈和妹妹。”

      “不可以。”

      “为什么?我没有逃离你的能力。”尽管不曾见他出手,我却清楚地知道他有着掌控我的能力。既然这是命运的安排,我自愿投降放弃。只是母亲和妹妹是我唯一的亲人,临走之前,我只想再见见她们。

      “还是不懂吗?你没有选择的资格。”他叹息一声,却没有可怜我的味道。

      “你也没有拒绝的资格。”我被他强烈的高高在上的压迫和轻蔑激怒了,冷着声调回答。

      “哦?”他一挑眉,没有被我的反击惹恼,反而兴味十足的认真看着我:“我的拒绝,可是为你好哦!”

      “谢谢你的好意。”我学着他嘲讽的口气回答:“至少命是我自己的。……若是我见不到她们,很抱歉,”笑一笑,然后义无返顾的决然开口:“你也再也见不到你所谓的‘命运的女人’!”

      很可笑,上次的那个疯女人也叫我“命运的女人”,到底这个女人,或者说是我会搅起怎样的命运?

      “你用自己的性命来威胁我?呵呵……呵呵呵呵……”出乎我的意料,他没有勃然大怒,居然还笑出了声。

      “如果你让我见她们最后一面,我保证乖乖听话。”在他的笑声中,我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再开口保证一遍,希望我这个人偶的价值足够利用。

      “好,我答应你。只是……”他故意拖长了声音,“你可不要后悔。”

      我终于如愿以偿地见到了母亲和妹妹。

      她们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好象准备吃饭的样子。红烧鲫鱼、清炒藕片、拌黄瓜、雪花莲子汤还有一盘还冒着热气的小巧精致的白馒头。若是以前,我一定会尖叫着扑上去,亲热的搂着母亲的脖子,在那温热的脸上亲一口,然后以手为筷,和一样贪食的妹妹开打第N场的美食争夺战……可是,现在的我,却僵立在餐厅门口,身上的力气如游丝一样被慢慢抽走。

      我明明看到她们坐在那里,却又清楚地感觉到空旷的房间没有人的气息。好象在看一张巨幅的照片,又或者是错进了一间蜡像馆,她们的脸上还挂着笑容,生命却如坏掉的钟,停止了走动。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们的状况:仿佛时间忽然在她们身上定了格,又似乎灵魂突然被谁抽出,只余下一个空空的躯壳。

      呆呆的站在门口好半天,我才听到仿佛从天边传来的自己的声音:“妈……妹妹!”然后冲了进去。

      “醒醒……醒醒……醒醒!”我用力摇她们的肩,拍她们的背,用嘶哑的声音喊着单调的两个字,似乎除了这两个字,其他什么样的话语我都想不出来了,大脑也停止了运作。这一刻,我觉得身体如同碎布娃娃一般被片片撕裂,血流出来,跟着是红红的骨髓。这一刻,我宁愿自己痛成一个痴子,再也不用理人间所有的爱恨情仇。

      一天一夜,我一刻不停的喊着她们。不知道晕倒了多少次,每次我都撑着自己慢慢爬起来继续喊。嗓子喊哑了,我就用手,手拍累了,我就用身子扛,身子扛累了,我就用牙齿咬。可是她们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我想我可能就这样发疯了,变成一个疯女人,然而这个时候,一直没有踪影的向初寒忽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这时的我,看着那熟悉的身影,却恨不得将他撕成碎片!心里认定了就是他,是他害死了妈妈和妹妹,是他害她们变成了这样!但是我没有了力气,我连站着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歪歪的倚在墙壁旁边,更不用说冲上去跟他拼斗了。

      我只能愤恨的瞪着他,眼中似要瞪出血来。

      他慢慢的踱过来,在我身边站定,低头看着我。黑色的发散下,遮住他的眼睛,看不清里面有着什么样的情绪,我仍然倔强地死盯着他。

      互视良久,他才幽幽开口道:“恨我了吗?”

      我撇开头,不想看到那张令我无比嫌恶的脸。他骗了妈妈和妹妹,也骗了我,现在又要来骗人了么?

      修长的手掠上我的发,轻轻拍抚着,象是安慰一般。

      我不要仇人的怜悯!我想躲开,却无法动弹。拍了几下,他忽然手上用力,猛地将已浑身虚脱的我揽进怀里。

      “你受伤了吗,可怜的小家伙?这里……”空闲的手扫过我的胸口,“要裂开了吧!”很痛惜的话语,却不带丁点痛惜的感情。

      猫哭耗子假慈悲,嗓子已干哑,我索性默不做声。

      他低头盯着我看了一会,复又抬起。

      他并不在乎我的毫无反应,也不再说话,只安静的抱着我。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我没有动,他也没有放开的意思,我因着仇恨而过于激动的心跳却平静下来。

      毕竟无论多么的愤怒,总会有缓和的时候。

      我还想再看看妈妈和妹妹,就当他是樽石像吧!

      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餐桌。

      妈妈还在安详的笑着,有谁知道女强人的她也有一手好厨艺呢?虽然脸上没有了血色,眼睛也象蒙了雾一样没有了光亮,桌上的菜却昭示着她的爱,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做好了饭菜,等着儿女们回来摆上桌。

      餐桌上方垂下的,是妹妹亲手选的吊灯,它有着昏黄的灯光,打在餐桌上,温馨而浪漫。这样才象一家人吃饭的地方!妹妹当时是那么的兴奋,和暖的灯光下,她的脸上染着快乐的红晕,漂亮的眼睛闪闪发光。

      可是今天,灯还是一样的温暖而明亮,妹妹却好象静止了一般,僵直的身子一动不动,如同道路上随意摆放的石膏像,身上没有任何生的痕迹,小脸苍白如雪,往日灵动的眼神早已涣散无踪。

      我忽然产生惶若隔世的感觉。

      和着血泪,心中终于承认那两个活着的生命,深深爱着的生命已经走远。

      一低头,我把所有的恨化作无比的气力,朝着向初寒的肩狠狠的咬了下去。

      血很快从他单薄的衬衣里渗出来,我尝到了一股甜腥的滋味,有点恶心却不肯松口,这点血算什么!我想要的,是他的性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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