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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雁归处·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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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
第二日,燕云霁还在那方城墙上,却没再等到来人。便跑到苏融的住处,人果然是已经不在了。不至于吧,他想,怎么说要走也该同自己打声招呼的。于是又去找燕如雪,毕竟是雪哥的客人,他总该知道的。
燕如雪正忙着,前两日他根据苏融所书的建议,作了些修改后写成公疏呈到上头。今日批了下来,颁了新的城防部署令,正在依此调整人员。
“雪哥!”
燕如雪循声望去,看见燕云霁向这边跑过来,觉得有些头疼。私下这样称呼也就罢了,本就是亲师兄弟。而众人面前也都从未称过一次“将军”,也难怪早听见风声,营里将士常私下议论他偏颇。好在事情也差不多布置完了,可以搭理一下,肃声问道:“怎么一大早就四处乱跑?我是不是真该给你安排点正经事情做?”
燕云霁却仿佛没听见一样,只是自顾自问道:“忆寒和苏先生怎么走了?什么时候走的?”
“一大早的能走多久。他们二人原本就为公事而来,你还指望留几日?”
“忆寒怎么都没同我说一声……”燕云霁小声嘀咕了一句。
被燕如雪听见,瞥了他一眼。对身边的人又嘱咐几句。便转身对燕云霁道:“小苏先生确实临走前留了一封信让我交给你,跟我来拿吧。”
“诶?好!”
当燕云霁像小跟班一样跟在自己身后,其实燕如雪心里是有些失望的。原本以为他自潼关回来,已能独当一面,不想如今两人的位置,仍然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也怪自己确实偏颇,到现在也没狠下心真的罚过他一次。
到帐中,燕如雪将苏融的信交给他。燕云霁问道:“忆寒没有留别的话么?”
燕如雪只是沉吟,“只有这一封信。”
燕云霁还是立即接过,“那谢谢雪哥!我先去看。”说着就出去,却刚到帐外就没忍住直接将信封拆了。也不顾及来往的人,刚看了两行,又立即跑回燕如雪那里,“雪哥我告个假!”又是没等燕如雪答应,就自己跑走了。
燕云霁跑到马厩那里牵了匹马,直接不顾一切地往山下而去。耳边风声如泣,他几乎是听不见马蹄的哒哒声。其实那封信他也并仔细看,只是一厢情愿地觉得他们两人之间的事,已经不能用一纸书信就这么一带而过。
终于要到山脚时候,看见两个长歌弟子的身影。——还好,赶上了。燕云霁在山坡上就勒马,突然大喊了一声,“忆寒!”
寂静山林中,这一声甚至惊起几只飞鸟,扑棱着翅膀只能再找避寒出。斜坡下两人几乎是同时回头,苏融只是怔怔望着,却没有出声。直到一旁苏年道:“是找你的人。”
苏融又兀自沉默了一会儿,终是开口,“师兄我去同他说两句。”
“嗯,去吧。我去前面那间小茶馆等你。”
“好。”
苏融勒过马首,向燕云霁走去。其实并不是很远的距离,却觉得自己大概是用了一辈子。待到面前时,那人已经下马。苏融却没有,显然不打算久谈,只是问道:“你来做什么?”
“忆寒我把你当朋友,为什么你要走了都不同我说一声。”
苏融在马上俯视着眼前的人。这个角度正好使他的眼底蒙上了一层阴影,燕云霁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我不是给你留了书信了么?燕如雪将军没有给你?”
“他给我了。可是,信上的话你为什么不当面告诉我?”燕云霁仍然只是盯着那双眼睛,仍在试图看清什么,“而且这些日子我其实也一直有话想同你说,却未得机会。我想告诉你……”
“我又不是傻子!”苏融直接打断眼前的人。燕云霁惊了一下,印象中的忆寒一直眼角带笑,从未在他脸上见到这样的神情,其实自己究竟又了解多少。“你即使不说,我也知道你要告诉我什么。只是……若是让你说出来了,我可能就舍不得走了。”
燕云霁怔了怔,不动声色地走近一步,轻声问道:“为什么?”
苏融其实也没太听懂,他问的为什么,究竟是指哪件事。风中响起背琴少年的声音,仿佛任它寒风朔雪都没有办法磨灭,“因为我是一定要回去的。这是我第一次离开江南,便发现自己尚有许多短浅之处,需向义父请教。如今的我即使留在这里,除了被你护在身后,还能做什么?忆寒有幸得门主亲自教导,苦读五年,这不是门主或义父对忆寒的期待,更不是忆寒对自己的期待。我写在信上的都是真心话,但即使如此,这一切的前提,都是我要成为我自己心里期待的人。”
“可是我也有许多事情想向忆寒请教啊!”燕云霁并没有就此作罢,“忆寒读了这么多书,尚且迷茫,那我这种没学过什么大道理的人,岂不是人生无望了!”
苏融又沉默片刻,“你想问我,沙场生死,流离征战是为了什么。是么?”
燕云霁没有想到自己已经被看得如此透彻,一时愣住。
苏融便当他是默认,“我先问你,到沙场上的将士为什么要穿玄甲,为什么要拿刀和盾?”
“不然呢?难道要空手站在那里给人砍么?”
“那我再问你,你觉得你三年靠什么活了下来?”
“……”燕云霁似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然而话到嘴边却又有些怯于说出口,终只是模模糊糊地说了个自己心里曾经的答案,“靠我运气好?”
“真的么?你觉得燕云霁何德何能,独享一份天泽?”
风声簌簌,即使燕云霁一直沉默,苏融也没再出声,知道他或许是需要一点时间。终究,方才那几只惊鸟,飞了一圈没找到其他好的避寒处,这得又飞了回来。“靠我手中的刀和盾。只有拼上性命奋战了,才能留住这条性命。逃避,只能被人从背后一刀砍死而已。”
苏融的嘴角微微勾起,似乎是一点欣慰的笑意,“你觉得这飘摇的河山,为什么需要你们这些人?”
“如果没有我们……这江山社稷,黎明百姓就像我们没有刀和盾,任人宰割。只有我们拼上性命,这社稷才能……”
“你们就是刀和盾。”苏融笑了笑,“心中有答案了么?”
燕云霁微垂目光,似乎还在想些什么。其实这些不过都是最简单的道理,都是小时候来到玄甲军营的第一天,就被教导的道理。其实自己却从未真正思考理解过,又有多少征战一辈子的人理解过。常感自己的渺小,身似无根孤叶,乱世飘零。但其实即使是坚固不催的雁门关,也不过由一砖一瓦砌成。纵是终究落叶归尘,待冰雪消融,春风吹又生。总有一些东西,是所谓生死也没有办法磨灭的。
苏融见他没有说话,也能明白他心中所想,勒过缰绳说道:“既如此,再会。”
“等一下!”燕云霁见人要走,突然扔出手中的盾。
盾飞过去,正好卡在马蹄前面。马受惊,前蹄跃起。苏融只得拽紧缰绳,才好不容易维持下平衡。回过头有些嗔怒道:“还有什么事?”
燕云霁只是直视着他的眼睛,“此去一别,忆寒真的就没有别的话说了么?”
苏融仍然试图从眼前人的脸上确定什么答案,终究是跳下马,这样两人就是平等的位置。才能以不带任何掩饰的目光回应着那个人,苏融开口:“你是认真的么?”
“是。”
“怎么证明?”
“要走的人是你。你不给我证明的机会。”
苏融勾了勾嘴角。风中,他的长发衣袖无章地飘散着。目光如水,中有远山飘雪,那就是那个人眼中的景象。他取下背在身后的琴,随意波动几根琴弦,因带着手甲,琴音似欲及风声凛冽。霎时,掀起脚下的积雪,周围结成一圈音域。
燕云霁却没有动,他甚至没有转移视线,只是任自己同苏融一起被音域包裹住。仿佛一切静止,他还在看着眼前的人。
苏融见他如此,反手拨出两个转调的音。琴音如刀刃锋利,直直冲燕云霁飞了过去。然而那个人还是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突然勾了勾嘴角。苏融怔住,没有想到的,是那笑容中竟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笃定。琴声从他两侧耳边割过,割碎了他几根鬓发。然而那个人还是站在那里,含笑看着自己。
“你若真想证明什么,”苏融起手收了音域,翻身上马,“明年三月花开时,来长歌门找我。”
“好,一言为定。”燕云霁想都没想,这么答道。眼前人已然勒了缰绳,马跨过地上的盾,绝尘而去。
燕云霁回去后找到燕如雪,说决定开始跟他学习战役布置,以及后方前线取舍的考量。
燕如雪自然是高兴的,觉得他终于开窍了。
那天回帐中的时候已经很晚。灯下,燕云霁才又取出苏融的信仔细看了。橙色灯火如豆,摇曳下,少年的脸上被蒙上一层温暖的笑意。
——忆寒,我也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