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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雁归处·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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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
那件事之后,接下来两三天,苏融还是每日去同一个地方找燕云霁。只是自那日手心片刻的温暖之后,燕云霁就没再得机会碰苏融一下。两人常对坐在城墙上,仿佛那无话不说的天南地北背后,仍有一方未得探寻的一方净土,已然只余一叶障目。然而两人却都在小心留意着,留意着不点破那一个字。
与苏融而言,原因是知道自己归期将至。其实来雁门关前,嫂子本也打算随行的。只是那几日身体一直不舒服,临走前却被大夫诊出身孕,只得留在长歌门修养。师兄便赶快了行程,一是担心嫂子身体,二是两人并未正式成亲,得赶在肚子变得明显之前,回去补办婚礼。故而这桩事其实还是个秘密,而苏融就这么跟燕云霁说了,大概是觉得风声在他那里,任他传也传不到江南。
而燕云霁的重点只在,“忆寒你说了这些不也都是关于你师兄的事情?又不妨碍你多留几日。”
苏融闻言怔了怔,觉得燕云霁说的也没什么错。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此一行才意识到自己尚且才学浅薄,行军打仗之事尚且还有许多情况是自己都觉得掌控不了的,只觉得还有好些事要回去向义父和门主请教,实在找不出一个让自己留下来的理由。
便岔开话题道:“云霁你每天都同我在这里闲话,等我走之后,你每日都做什么?”
对于这样的问题,燕云霁还仔细想了一下才回答道:“没什么事啊,我本来就闲人一个。我师兄基本上不给我安排什么事,我一般就是有人缺岗的话去临时补一下而已。”
苏融没有接话,只是无意地抚摸着手下的琴弦,断断续续地飘出几个不成调的音。突然寒风卷雪而来,打断了他不知在哪里的思绪,不禁收回手将衣襟裹紧了些。
“忆寒你是不是冷?要不我们下去吧。”
“没事的,不冷。”只是江南鲜少有这样朔风凛冽,不大习惯而已。城墙上视野这么好,即使明知道关外陷阱如深渊,然而这样看上去,只是茫茫能融尽一切悲欢的雪。然而即使是茫茫大雪,也终究要在初春之前消失殆尽,苏融的内心突然生出这样的疑问,若这条路的尽头必然是消亡,那万物又是为何而存在。身边的这个人比自己经历的更多,或许他能有一个可信的答案,于是开口,“云霁,我听我师兄说,你曾在潼关立下赫赫战功。”
“真假的?”燕云霁笑道,“没想到我已经这么出名了啊。不然肯定又是我师兄卖我。”
苏融的神情却是十分认真,似乎真的在虚心请教,“那你为何如今离开前线了?”
燕云霁闻言怔了怔,回忆了好一会儿,才边想边回答,“我今年刚被从中原调回来的时候,大统领还亲自单独见了我呢。她说我立了很多功劳,就奖励我一个自己选择的机会,问我今后有什么打算。”
“那你怎么说的?”苏融忙问道。
“其实我……我一直都没能明白我到底立下了什么功劳。我在中原三年,日夜刀枪剑雨。如今再去回想,记忆中只有模糊了一切的猩红色,人事都不能成形。人只有到了沙场上,才知道什么是身不由己,多眨一下眼,可能就这么死了。平时我也会说,为了什么家国大义,为了什么雁门雪恨而战。其实真的到了那片血海中,刀枪的擦摩都十分模糊,唯一能听清楚的是周围的敌人朋友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去的声音,我那个时候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燕云霁说着稍微顿了顿,其实如今,他并不会可以去刻意回忆这些事。然而忆寒这么问的时候,他也觉得说了无妨,“反正有人来砍我,我就拼尽全力砍回去。或许也是运气好,我就是靠这样活下来的。每次都是回去之后,才从同门那里听说,说我厉害了,杀的人在敌军里是什么什么的职务。可是我完全意识不到这些,我觉得自己只是想活下来而已,我只是……杀了人而已啊。”说着不禁伸出自己惯提刀的手,上面也算是记载了自己的一切。然而当握紧拳头时,风就随意地从指缝漏过,似乎终究是什么也抓不住。
苏融觉得自己此时应该说些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虽然从小学习,为谋者当如何指挥战役。然而燕云霁话中的战争,听上去都似乎离他太过遥远,甚至都不像自己能触碰到的事。自己的记忆中,只有江南的黑墙白瓦,千岛湖水声潺潺,流淌过年年桃花香。甚至有一些后悔,自己不该提及此事,仿佛接人伤疤一样。
燕云霁也不在意苏融的沉默。这些心里话从未同任何人说过,原本连自己都以为是无所谓的事,没想到现下说出来,竟然好受了许多。兀自道:“今年春天的时候,我被调回来的。一路上到雁门关,将近一个月。三年里从来没有一次,能歇这么久到一个月不上沙场的。”说到这里竟然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可能就是因为一路上太闲了,竟然不知不觉开始思考一些奇怪的问题。杀人有什么意义?打仗有什么意义?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所以回来后,大统领问我那个问题时,我就坦白说了我自己也不知道。那时候突然很迷茫,有些不明白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将来要做的一切,究竟都是为了什么。不过比较巧我师兄那时候也刚回来,我就同大统领说想先去师兄手底下找份活干。”
“你们大统领同意了?”苏融终于开口。
“嗯……其实看得出她挺不解的,不过毕竟是她让我自己选的嘛。只是嘱咐我等我心里有了答案,务必去告诉她。”
“那你现在心里有答案吗?”
“当然是没有啦,”燕云霁仍然只是笑道,“唯独发现惰性这种东西真的是很要命。不混就罢了,混两日就觉得还挺舒服的,不知不觉就大半年混到现在。”说着转头看着身边的人。他鬓角的碎发飘在卷雪的风中,面目有一些朦胧。大概是注意到了自己的目光,那个人微微侧过脸,目光相碰处,燕云霁似乎在一瞬间认定任那山河壮阔,大雪封疆,都不如这个人眼中那半分仍未被岁月褪尽的无邪少年气。
“那忆寒回去之后又打算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一定得回去,我还要……”
苏融的话还未说完,风雪中,燕云霁突然凑上前,唇覆上眼前人的额头。触碰之处,有一种与周围环境反差极大的温热。仿佛能消融三尺雪霜。
“这样算什么?”苏融低声问道。那声音极轻极轻,轻到燕云霁都没能够听出,话语中那一点,原本就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只是缓缓离开,勾了勾嘴角,“你觉得算什么就算什么。”
苏融微微抬眼,却又立即收回目光。只是顾左右而言他:“我师兄弹琴弹得特别好,在长歌门的时候,他天天弹琴给嫂子听。可是我只会用琴打架而已,乐理一直都没怎么学好。其实《长歌行》大概能弹几句,但也是……”
“你弹吧,我听着。”
苏融仍然只是微垂着目光,笑了笑。将琴摆好在腿上,稍微调了调弦,起音。然而一开头就有些找不到调子,也不知道自己弹得到底对不对,磕磕绊绊地弹完第一句,就收了手,“算了算了,还是等我以后练好了再弹给你听吧。”
“欸?怎么停了?”燕云霁刚让自己找到感觉,没想到就已经结束了,“其实你弹错我也听不出来的。我只是想听忆寒弹琴而已,至少弹完这一首嘛。”
苏融轻轻呼了口气,其实到目前为止,这是唯一让他觉得有些为难的事。那又能怎么办,毕竟是自己先提起来的,原本还误以为自己的琴技不至于烂成这样。突然有些后悔,之前偶然听见师兄在给嫂子弹琴的时候,自己没在一旁认真多听两句。还是又一次尝试着起弦,琴声铮铮,确实是有些成不了调子。不过就像燕云霁自己说的,他也听不出来。他确实不懂什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只是难得印象深刻有一句,不记得是在那家茶馆里听了说书先生的一声醒木——相知往事,莫问前程。
似乎是在遥望着远处古战场上的动静,其实只是余光一直留意着身边弹琴的人。
问子非鱼,可知予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