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雁归处·捌 ...
-
捌.
顾子濛那日给燕与霖送药膏时，看见她正在案前写着什么东西。倒是很少见她动笔墨，就随口多问了一句：“在写什么？”
听子濛难得主动问自己问题，燕与霖笑了笑答道：“是遗嘱诶。”说着放下笔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回头看见顾子濛脸上似乎是“问了不该问的问题”的表情，多解释了几句，“前线打了几天了，老大说这队人撤下来，我们援兵要立即补上，不能给对面喘气的机会。每次上沙场前，都会给我们点时间交代些后事，万一回不来了呢。”说着只是耸了耸肩，仿佛只是说一件无所谓的事。
顾子濛并未作声。不过这些日子下来，燕与霖也能大概分辨出她脸上代表“了然”的神情。
于是又笑言：“这回新写了一份，之前的就算作废了。子濛好不好奇我改了什么？”
其实顾子濛心里很想说“并不好奇”，但念在那个人要出征，这次就不扫她的兴了。“改了什么？”
燕与霖往帐外瞄了一眼，见没人才神神秘秘地开口：“我衣柜的板子底下，全藏着我的家产。大部分都是爹娘和姐姐留下的，还有一点是这两年我自己存的。我以前想要是自己真的无福消受了，就留给我那两个亲师兄。现在都留给子濛了。”
顾子濛怔了怔，“……谢谢，但我可能也用不到……”
“总是会用到的。子濛你拿去没事多去镇上买点零嘴吃也好呀！”
集合的号角已经响起，燕与霖边说着边跑走了。顾子濛自然也未及答应，那个人最后的话音随意地散在风里，她基本上也没有听清楚。
自那日子濛答应为燕与霖换药起，她腰后的伤不过五六日就差不多算好了，只需再每日自行敷点药膏，使疤能消得淡一些，毕竟女孩子还是有些在意的。
其实两人并没有那么多机会交集。每日顾子濛给燕与霖看完之后，要么就去给其他同门帮忙，要么仍是找孙应竹学习急救和处理各种伤口。孙应竹说，沙场前线，这些东西比配药什么的要重要得多。
有时候也会出现药物紧缺的情况，燕与霖有一回偶然瞥见顾子濛一个人往边境线那边去了。但说到底没办法十二个时辰都看在她身边，只得待下回再见时同她说，那边危险太多，能不去就不要去，紧缺也就顶多一两日，物资总能补上的。顾子濛当时并没有仔细听的样子，不过之后几日还是能看到她人好好的在营中，燕与霖也就没再多嘴，剩的自己跟个老妈子一样。
顾子濛却仍然觉得这个人烦得很。自她伤好后，除了偶尔给她送个药膏，原本两人就该各忙各事，点头之交。然而那个人每天只要稍稍得空，就四处找自己，也不管自己是否在忙事。非要来说几句废话，不一会儿集合的号角响起，就走了。果然，还是并不很懂这种人。
燕与霖仍然在想尽办法，希望自己能多了解子濛一些。也一厢情愿地认为，子濛身边需要有一个说话的人。那日之后，即使她稍微愿意同自己说几句话了，然而平日在营中擦肩而过，见她的眼中还是灰蒙蒙的冷淡，单薄的身影仿佛直接能被吹散在风里。诚然，世上很多心结并不是这么轻易就能够释怀的。
主要是因有一次值夜经过顾子濛的住处，见她帐里灯还亮着，就想去搭几句话。结果走近看到的光景，却是顾子濛一人在灯下，却什么也没有干，只是在案前端端地坐着。账内干净整洁，整洁得甚至少了些人烟气。也不知道为什么，燕与霖看到这样的画面时，觉得特别美，又特别悲伤。美是因这个人，悲伤是因这个人自带这种氛围。原本想再走近一些看清帐里人的表情，却突然被巡防队的队长叫住，大概被以为想偷懒，趁子濛还未完全反应，只能先走一步。
天亮再见到时，顾子濛还是同平常一副样子，也就不好再多问。
其实顾子濛早就发现了来人，甚至一连几夜都会出现这种情况。那个人就在自己帐前站一会儿，站一会儿就走了。
而自己深夜点灯，往往是因梦魇又犯。这玩意儿跟了自己这么多年，如今也完全不指望说好就好。她脑海中仍常响起师父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濛儿，为师不过几个月回来。回来就检查给你布置的药方，背不出来不准吃晚饭。”
还有许多师兄师姐，要么是让她帮忙收拾一下屋子，要么是让她帮喂一下松鼠。她那时候心里就很生气，感觉所有人都在把她当傻子。然而自己确实是个傻子，即使事到如今，自己心里夜夜梦到的，仍然是所有人都回来的情形。而每每那些身形消散，猛然惊醒时，都是钻心的疼。自己到底在等待什么？
不仅看不懂燕与霖，甚至看不透自己。
第二日去给她送药时，多问了一句，“你大半夜时候在我帐前闲晃做什么？”
“诶？子濛你发现啦？”接着便是一脸正直地答道，“我值夜诶。你那么晚不睡，我得确定没出什么事啊。”
这理由倒是冠冕堂皇地令人无法反驳，顾子濛没再说话，放下药瓶就要转身走了。
“对了子濛，”又被叫住，“之前一直忘记关心你，有没有计划在雁门关待多久。”
顾子濛闻言怔了怔，仔细想起来，来雁门关还真不过是很匆忙的决定。自己十三岁离开万花谷时，总共只带走了师父的一件遗物，自此之后再未回去过。在江湖上如行尸走肉一样游荡了四年，终于偶然道听，北地雁门关战事如何艰苦。那人还不屑地嗤笑一声，这种摇摇欲坠的地方，今日不丢明日也得丢，往上送人命而已。
当时茶馆里，立即有人站起来反驳，说将士拼上命只为护我等安然在此喝茶，兄台此言一出，是否容易让人误会良心被狗吃了。
都不是省油的灯。眼见着几句不合，双方就要打起来的架势。却又分明都在装腔作势，光天化日的，没一方敢真的动手。茶馆老板正要来劝，忽闻一声瓷器破碎的声音，众人惊，以为真又人要动真格的了。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循着声音的源头望过去。
只见坐在角落里的顾子濛怔怔抬头，“抱歉，手滑。”然而那茶盏分明是被她徒手捏碎的，“诸位若能抽空片刻，贸然请教一句，往雁门关要怎么走。”
就是那个时候做了这样的决定，只因听说那里战事很艰苦。或许是仍然想明白，当初师父和所有师兄师姐所选的路，路边究竟是怎样的风景。至于要用多久走完，回想起夜夜梦见的画面，她竟然回首笑了一下。嘴中说出的答案，让燕与霖的脸色一阵煞白。
接下来整整两日，燕与霖都没有出现在自己面前。顾子濛也不明白自己对于这个人的看法，起初只是觉得她的种种行为都难以理解，后来也能慢慢意识到她只是关心自己而已。却仍然觉得两人明明才认识不久，这关心就很莫名其妙了。归根结底，还是难以理解。而且如此自己倒变得有恃无恐，以至于从未对那个人的关心有过任何回应。
当见不到人时，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从何时起，也开始不适应耳边太长久的清静。那天从孙应竹那里回来，就直接收拾了案上备好的药膏去找燕与霖——她正在写遗嘱。还未说两句话，那个人就跑走了。望着那玄色的身影，顾子濛心里忽然有一些失落。突然想起当年那种谁都想挽留，却谁也挽留不住时的心情。
果然人与人之间容易相互影响，连自己都开始变得难以理解。甚至接下来几日，每天跑去城墙外的山坡上，那里能看见沙场上连片的火光，而后不自觉地就开始寻找那个人的脸，即使分明什么也看不清。
所站的位置，其实已属边境之外。身后突然传来动静，不及细想，顾子濛本能性的一个侧身，紧接着一支短箭从自己眼前“嗖”地飞了过去。回首就看见不远处有三个奚人面孔从隐蔽中走了出来。
后来到太阳开始往下落的时候，终于看见沙场那边似乎是开始收队的样子。也不懂哪放胜了，方才那一打乱，觉得自己错过了好多。不过想到又会有新的伤员，立即跳下山坡，往回赶去。
赶到时，营中已乱成一团。来不及再去找孙应竹，首先回到自己帐里去取药箱。却突然听见有人叫自己。
“顾姑娘！顾姑娘！”
刚出门就被人堵住。
“顾姑娘！你救救霖姐！求求你救救她！”
只见一个浑身是血，已然语无伦次的玄甲少年。怀里横抱着的人，脸上几乎全是血污，胸口插着一支钢箭。正是燕与霖。
她甚至还有意识，睁开眼费力地转过头，竟然还冲顾子濛笑了一下，“这护心镜还是有点用的嘛……不然连子濛这一眼都看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雁归处·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