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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四十二、终 此去经年, ...

  •   (四十二、)

      冰雪消融,又逢阳春三月。

      “忆安,苏伯伯来信啦!”

      琴声戛然而止。苏年无声地叹了口气,叹自己又没能弹到曲终。那个姑娘却仍然毫不在意地跑进来,腰腹上仍是艳烈的牡丹花,又带了一身花瓣。苏年抬眼,当真人面桃花相映红,桃花还在,人面也在。笑了笑问道:“义父说了什么?”

      那姑娘却只是带着故作神秘的笑,并未回答。只是将信封塞到他手里,“你自己看。”

      苏年也是无奈,只好自己将信拆开。“空尘死了?”

      君梦遥已经枕到他的腿上,带着半点慵懒的声音说道:“嗯。苏伯伯说他们上个月一路追至荒漠,到那时却发现已生大乱。原本以为是空尘所为,却不久得知空尘已经死了。他们在荒漠的大泉河谷里发现了空尘的尸体,尸体被做成马贼所杀的样子。后来他们为了彻底瓦解空尘的势力,也介入了当地的一些纷争。”

      苏年一边听着一边看信,嘴中喃喃道:“义父提到了,死了很多人。不过见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不像处于争斗之中,却似乎很多人想杀他。那个人看上去伤了挺重,身影像是明教弟子。不过义父也未见到其面目,那个人行踪极其诡异,一瞬间便能凭空消失。”

      “嗯,苏伯伯还说他原本想去追,然而晨曦先生却让他算了。也是不懂。”

      苏年合上信,说:“也罢。如今空尘一死,此事也算是了了。晨曦先生这么做,说不定也只是为了不再继续深入此局。”

      这时君梦遥坐了起来,勾住苏年的脖子,带着满身花香,“苏伯伯还说得多谢秋姐姐一直盯着,他们才能如此准确的掌控空尘的行踪。其实之前我有偷偷写信给秋姐姐,她回我说她多半得在洛阳久待,让我们没事去找她玩啊。”

      苏年吻了吻眼前人的鼻尖,“听上去是不错,只不过我怕义父回来后便少有得空的时候了。如今虽说两京收复,然而离真正的天下大定,其实还差得很远很远。义父一直心怀天下,回来后必然继续为天下大事操心。我记得我之前同你提过,我还有个天赋异禀的亲师弟,十五岁时得门主赏识,被收为关门弟子,学的是治理天下的大论。算起来今年也二十了,若是他今年出师,必然回来与义父同道。有这两个人在,估计是没有我能闲着的时候了。”

      “诶……”君梦遥看上去有些泄气的样子,“我还想着洛阳好不容易打回来了,我还想回去看看能不能再见到什么故人。”

      苏年看着她的眼睛,即使只有一点点的失望,却仍不是他想看到的。“没有说不去啊。趁义父还没回来,不如我们这两日就启程,正好这个时候洛阳的牡丹也该开了,”说着指尖轻轻划过怀里的腰腹,“看是洛阳城里的好看,还是梦遥身上的好看。”

      然而君梦遥哪是可以轻易被调戏的人。她只是挺直后背,使自己的位置高了些。然后伸出还沾着酒香的手,轻轻挑起眼前人的下巴,“都不好看。就我家忆安最好看。”

      “哎哎攸姐,你忙不忙?帮我看看我戴红色牡丹好看还是粉色的好看?”洛秋这么说着,还拿着两朵牡丹放自己头顶比划了一下。

      步攸只是皱了皱眉,“才二十岁的姑娘……我记得小时候我奶奶也觉得牡丹雍容华贵,她老人家要是还在世,或许你可以跟她讨论一下。”

      洛秋鼓了鼓嘴,“攸姐你现在真的是一点都不配合我!”

      步攸笑了笑,上前一步直接贴近洛秋的脸,“你说怎么样算配合你?”洛秋特别配合得往后一闪,才将两只眼睛从手中硕大的牡丹花后露出来。步攸只是觉得有趣,“你是不是又闲得慌了?刚城西又有回纥佬打人,你要没事干帮忙去医馆照看下。”

      “好的啊,”洛秋这么答应着,“不过明天我要去嵩山一趟。”

      步攸有些疑惑,“去嵩山做什么?”

      洛秋只是笑道:“去祈福啊。开春了嘛,这两天今年第一批牡丹都开花了。而且你也难得休息一段时间不用打仗,我去求佛祖给你个太平盛世喽。最迟第二天回来。”

      “嗯,”步攸也就答应了一声,“那你路上自己注意安全,早去早回。那两朵花就别戴头上了,太吓人了。”

      洛秋第二日一早启程,到傍晚行人皆散去时,见到了道笙。道笙见到她时,正要说什么,洛秋却只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跟过来。她走在前,他跟在后,一直往塔林那边走去。

      路上,她仿佛有许多说不完的话。

      “点心我已经给明淳啦。一盒是在扬州时买的,一盒是在洛阳买的。你回去跟明淳分着吃啊,哪几种好吃下回告诉我,我就不用每样都买点啦。”

      “好。”

      “我问明淳今年多大,他告诉我说自己七岁了。我发现他比我上次来的时候长高了些,这个年纪的小孩,只要不熊都可爱死了。”

      “嗯。”

      “哦对了,你知道如今洛阳打回来了吧。我有一个朋友,是天策的人,她是如今世上我最最崇拜的人了。我想同她留在洛阳,追寻她所追寻的道路。其实洛阳离嵩山很近呢,不耽误的话也就大半天的路程,这样我大概就能经常来找你啦。”

      “秋娘。”

      她闻声回首,轻纱裙摆在微风中转过一道波浪,衬得洛秋的身影似江南的烟雨薄雾,随风流散。“怎么了?”

      她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容,眼中似有万朵桃花。风过,吹得她发上的素银步摇泠泠作响。这一切,都在他的眼中。只是手中的佛珠一节一节地硌在指缝中,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很难察觉的疼痛。他垂下眼,终是不敢再看她的眼睛,“秋娘,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了。不会有任何结果的。我不能耽误你一辈子。这世上还有很多好的人,你还是忘了我吧。我也会忘了你的。”

      有些语无伦次地说完,才又小心翼翼地抬眼。而洛秋的眼中仍然只有三千尺的温柔,在又一次目光对上那双漆黑迷惘的瞳孔时,轻轻笑了一下。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走上前去,牵过那只一直攥着佛珠的手,“你先跟我来。”

      道笙原本想要抽离,却没想到这姑娘手劲大得吓人。又怕若是动用内力强行甩开,真的会伤着她。便只是任由那个姑娘拉着自己往塔林走去。

      等到了之后,洛秋才松开手。将另一只手里一直抱着的盒子塞进道笙手里,“你先帮我拿一下这个。”

      而后蹲下去,将地上的那一堆杂草拨开,草堆下有一个小坑,“我其实白天的时候就到了,看这边也没人就挖了这个坑。”说着站了起来,接过那盒子,“我觉得这地方特别好,你们少林寺的老前辈都能看着。”

      又在道笙面前,将盒子打开,是她之前用的那双扇子。“还记得这扇子吗?”

      道笙没有说话,却点了点头。

      “我告诉过你这双扇子,是我大师姐送给我的。可是前段时间因为一些事情……我师姐被人害死了。”

      “请节哀。”

      洛秋仍然只是笑了笑,“也没有什么好难过的,人固有一死。师姐虽英年早逝,但她能够一直掌控着自己的命运。虽是这样的结局,却也算是她想要的。如此,该为她高兴才是。唯独可惜,她什么都没能留下。就这双扇子,还算得上值点钱的玩意儿。埋了也好,这样黄泉之下,她还能跳舞给她喜欢的人看。”

      说完盖上盒子,将其放进那个小坑中。而后徒手用泥土小坑一点一点填平。道笙要帮忙,她却也不给。最后,洛秋将那堆草又盖回了原处。才起身,看了看道笙的眼睛,“道笙,那我们以后不在见面了。”

      道笙却怔了怔,“秋娘……”

      洛秋仍然带着原有的微笑,“说到底,师姐将那双扇子送给我了,也该算是我的东西了。我在两把扇子上,分别刻上了我们的名字。”

      道笙听了这话突然着急起来,“秋娘,不能……”

      而洛秋只是又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道笙,现在你的老前辈们都在看着,我们不如做过约定。若是那天这盒子被人发现了,就当是佛祖显灵来实现我之前在他面前许的愿了,你就顺佛祖的意思还俗,来洛阳找我。我要是不在,你就去七秀坊。要是这盒子永远永远也没有被发现,那我们就此生不再相见。”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十分清晰,全通过晚风一词一句传送至他的耳中。相对无言了许久许久,她一直在等他的回答。月亮出来了,月光如纱,似织成一幅锦瑟年华如画。他终于是说:“好。”

      洛秋闻言似乎松了口气一般,却还是说:“即使我们以后真的再也不见了,即使我真的同别人在一起了,我也不会忘了你。我永远都不会否认我曾经那么喜欢你,不然我就等于在否定我过去的自己。我不会这样做。我也希望你也不要忘了我。即使你以后看破了红尘,看破了人世,看破了所有我几辈子都看不破的事,也不要忘了你曾经喜欢过一个特别好看的姑娘。”说着说着,眼角划出一滴泪,然而她仍然在笑。

      “好。”他终究是答应了,“即使苦海无边,我也不会忘了岸上的你。”

      “那我们回去吧。”她轻声道。

      两人终是一路无话。寺中已寂静,他将她送至山门。

      她要走的时候突然转过身,“你可不要后悔,本姑娘想来说话算话,说不来可就真的再也不会来了。”

      他点了点头,“我明白。”

      夜莺啼鸣。“那我走啦,再见。”

      然而正要转身时,手突然被握住。“秋娘……”他低下头。

      洛秋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额头上。美好得有些不真实。等再抽离时,只见眼前的人已经泪如雨下。却忍不住笑出了声,“怎么又哭了?好像又是我欺负了你似的。”说着心里忽然又有一阵舍不得,于是又立即道,“我真的要走啦。你保重。”然后也没再抬眼看道笙是什么神情,只是立即转身往山下走了,没有再回头。

      空留山月寂静,夜莺空啼。

      然而到石阶底下的时候,却碰到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背影,手中一杆红翎银枪。“诶?攸姐你怎么来了!”

      步攸转过身,“我仔细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营中也没什么太要紧的事,便告了趟假过来了。”

      “好吧。那多谢攸姐挂念了。”

      步攸却耸了耸肩,“我要是说我不小心看到了不该看的事,你会不会想打死我?”

      洛秋怔了一下,转头看着步攸,却没能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情绪。终只是笑了一下,“也没事,看到了就看到了罢。”

      步攸也转头看了看她,其实方才也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搂过洛秋的肩笑道,“秋娘你这眼光很需要修炼啊。喜欢一个出家人还不如喜欢我。我若是喜欢一个人,肯定要天天要同那个人见面,从早上醒来第一眼,到晚上睡觉前最后一眼。”

      “噫……”洛秋还真的被逗笑了,“攸姐你这么说我可真的要动心了!”

      最后的最后,在灯影寥落的古道上,洛秋还是回头望了一眼月影下的少室山。

      “还舍不得呐。你说你喜欢什么人不好。”

      洛秋却没有回答,只是说:“攸姐你信不信,就算我再也不踏足这里,他还是会在那里等我。”

      不远处,也不知道是什么鸟飞过。其动静几乎掩盖住了步攸极轻的那句,“其实还有很多人在等你。”

      “我明白。”洛秋只是这么随口答了一句。目光一直追随着那只向南飞的鸟,直至消失在夜空的云层中。

      而南方,却还未至阳春的结烟袅风。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一年君山的冬天特别长。也不是说有多冷,只是飘雪不断,一直到二月底的时候,还下了场小雪。

      落名站在后山的林中,抬头去看头顶如盖的树枝桠。因接二连三的飘雪,花季也被延迟,如今已三月中,树上却只是零零散散地开了几朵,大多仍然只是花苞,根本没有往年的落花如雨。

      可是那个人明日就要回雁门关了。落名心里郁闷的很,却也无奈,只得将六年前埋在树底下的酒坛子挖出来。不然就真的赶不上机会喝了。

      到了林外,就见到了那个人在等他。如今那个人看上去已经打好,只是多半因之前解药的药性相冲,三个月间,头发基本上都白了一半了。不过也不是什么打紧的事,人好就什么都好。

      于是立即上前去牵住那个人的手,嘴中还不忘抱怨,“肯定都是因为你在这今年天气才这么不好!原本是想等我生辰时再将这酒挖出来的,你又等不及明天就要走!”

      四下人很少,燕如雪低头吻了一下眼前人的嘴角,立即就知道某人已经偷喝过。而想起他刚说的话,又觉得有些疑惑,“你生辰不是昨天么?”

      落名正要拉着燕如雪往回走,听他这么问了,忍不住用力捏了一下那个人的手,“什么昨天啊。三月十一根本不是重点好么!落花时节才是重点。我从小就听我爹说,看不到落花都不算生辰的。”说着对身边的人笑了笑,“所以我才叫落嘛。”

      燕如雪又问:“那你哥为什么叫莳?”

      “嗯……”落名想了想说,“我听说莳有种植的意思。落土为尘,待春风拂过,又破土而出。即使脆弱,却生生不息。其实两个字应该是一个意思,正如世间悲欢离合,无数次轮回中,总有什么是无论经历过怎样的劫难都没有办法磨灭的。”说着说着有觉得这种话从自己嘴里出来,简直违和,“你有没有觉得我这样说的时候,特别像一个读过书的人?”

      脸上立即被捏了一下,那个人笑说:“我差点就信了。”

      不知不觉已回到住处,落名取来碗盛上酒,又开始说起一些往事,“六年前,我刚从你那里回来,就拉着我师妹去后山的桃花林里埋下两壶酒。你知道她当年教我什么吗,她说这酒喝不醉人的,只有人才能醉人。”说着坐进燕如雪怀里,端起碗,送至他嘴边。

      燕如雪只是抬手接过,一饮而尽,酒香浓而不烈,意味悠长。而后放下碗,看着落名说道:“酒虽香,却不使人醉。如此有没有这酒也不重要了。”说罢俯身,吻住怀里的人。

      唇齿相融的一瞬,落名伸手去抚摸那个人的下巴。突然想起距最初的最初,已过去了六年多。六年咫尺天涯,而今又要分离,突然间觉得时间太少。即使唇齿间的温柔久久徘徊不去,落名还是一点一点地抽离。

      抬眼时,却正好碰上那个人的目光。眼中仍然满是多年不变的,渗到骨子里的温柔。落名却没有想到自己还会像十八岁时那样不好意思,只是将脸埋进那个人的怀里,不再看他。

      “怎么了?”燕如雪轻声问道。

      落名却完全不想承认,自己也是个会矫情的人。只是岔开话题,“上回不是收到我哥的来信了么?”

      “嗯。”燕如雪应了一声,“洛先生身体那样,你真放心他一个人去荒漠?”

      落名却说:“那又能怎么办?好像我现在还能劝得动他似的。不过好在师娘家的商队开春要去那边进货,师娘就答应了我告诉管事的送我哥一程。”

      “那样也好。”

      “好个头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哥现在奇怪得不得了,上次信上居然还说什么他是去接陆哥回家卖什么西域烧饼……你觉得他正常的时候会说这种不着调的话?当时让他去长安的主意是秋儿出的,我还是感觉他受打击太深还未缓过神智。同秋儿说了,秋儿竟然回我她也相信陆哥会回来的。”

      “我怎么记得是你自己说过,人总是要相信好的事,心里有希望才能继续生活下去。”

      落名闻言勾住那个人的脖子,趴到他的肩上,“要是从前,我无论如何也会相信好的事情。可是现在只觉得一个人若是要死,那真的太容易了,容易的都可怕。此日一别,说不定就再也没有来日了。”

      “阿落……”

      落名手指轻放于那个人的嘴上,“你不用说。你所追求的事情,我一直都是明白的。只是今后我不在,你自己记得按时吃药。沙场上刀剑无眼,争一口气固然重要,可是人只有活着才能争到这一口气。那毒还在你的体内,我哥之前说过你的身体今后也承受不住太重的伤,一定要小心保护好自己。你走之后,我就得去洛阳了。如今师父彻底同师娘一起逍遥江湖了,帮里便将原本师父管的事,如今都开始甩给我。洛阳那边时局不定,又得加派人手。不过秋儿也在洛阳,还算是不错。”

      “嗯。”燕如雪答应着,“想起上回有件事忘记同你说了。上头知道了我的身体状况,给我降了职。让我去负责城墙防卫那一片,估计以后能到前线的机会也少了。”

      落名闻言亲了一下那个人的脸,“这样也好。若是今年中秋能得空,我就去雁门关找你。”

      “好。若是哪天天下都太平了,我就离开苍云去找你。”

      “好。”落名也故作郑重的答应着,不知道脑子又飘到了哪里,突然傻笑了一下。

      “笑什么啊?”燕如雪问。

      “也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象出你拿着陌刀,站在城墙上的样子。肯定好看死了。”

      “哧,”燕如雪也被他逗笑,“头发白成这样都跟个老头子似的了,哪里还好看?”

      “你不懂了吧,就是要这种感觉,风雪中才显得格外沧桑……哎哎你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

      而燕如雪一直搂在他背后的手,已经顺着他的腰线,一直往下探了下去。落名话还没有说完,突然间被身后某种不可言说的感觉刺激得整个人缩了一下。

      燕如雪另一只手沿着落名背后纹身的纹路徐徐摩挲着,掌心压着他的头发,游走而过,留下极痒的触感。却又仿佛观赏一般在落名耳边低语,“阿落,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你的身体还和你十八岁的时候一个样子?”

      “你滚……”然而已经被撩起反应的身体,却如同回不了头似的向那个人靠近。

      燕如雪闻言笑了笑,也就不再逗他。直接将人扛起来扒下裤子放到榻上,“我可明天就要走了,阿落给我多留点念想嘛。”

      落名用最后仅存的理智说道:“我怎么记得你昨天和前天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是么?阿落记错了吧。”

      第二日,落名陪燕如雪乘船送他至君山外的码头。

      “别送了,不然你回去时候天都得黑了。”

      眼前的人终于又穿上了一身玄甲,头上的白翎在微风中微微摆动着。背在身后的陌刀,阳光下锋芒毕露。燕如雪天还没亮就起来给落名擦洗身体,落名就是那个时候被吵醒的,却仍是闭目装睡。瞄见那个人给自己擦过,又坐在榻边开始仔细擦拭许久没用的陌刀。落名眼缝里瞧着那个人极其认真的神情又觉得有趣,简直想突然跳起来问自己重要还是刀重要。

      “那我不送啦,你一路保重。”见那个人来抱自己,立即摆手道,“不抱了,硌人。”

      燕如雪也就没有反驳,俯身亲了一下落名眼角的痣,而后翻身上马。“那我走了。再见。”说罢一勒缰绳,绝尘而去。

      落名怔怔地看着那个很快就不见的身影,一下子发现这天地变得广阔了许多,也喧闹了许多,自己都有些不习惯了。突然又有些好奇当初十八岁的自己在路都不认识的情况下,连夜赶往雁门关,那时候到底在想什么。其实这么多年,自己又究竟改变了多少。

      又开始弄不明白自己了,落名突然运起大轻功,往燕如雪刚走的方向追去。也不知道追了多远,这附近落名很少用轻功往来,瞎飞一气估计等下又得迷路。不过好在终是追上了那个骑马的身影。那个人也察觉到了自己,扯过缰绳停了下来。落名在了他的身后落地,发现这地带自己也是第一次来,路两边的桃树林,桃花开得可谓惊心动魄。

      落名没有喊他,其实还是有一点觉得自己这样追上来未免矫情。而那个人只是转身向他伸出手。矫情就矫情一点罢,落名这样想,立即跑上前拉过燕如雪的手,另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

      恍惚间有一阵风吹过,霎时花如雨下。

      等花瓣落了满身,落名才松开那个人的唇。那个人骑在马背上笑了一句,“生辰快乐。”

      落名自己还怔了一下,“嘁!”便甩开燕如雪的手,却仍是笑着,眼中全是那个人。

      “我等你。”

      “嗯,我等你。”

      落名没有再追上去,他知道那个人会一直在风雪中的城墙上,守护着一直在守护的东西。伸手接过几片花瓣,端详了一阵,终是任它们散去。

      洛名收回手,直到方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那些花瓣在手心的触感时,才确定自己真的又回到了这里。

      三生树下,落花如旧。

      也不知道自己来得是不是日子。那个人临走前也就同自己模糊地约了个落花时候,仿佛是不打算再赴约一样。想到这里就甩了甩头使自己打住,并心里又一次提醒自己不能跟自己过意不去。

      长安那边也算是稳定下来了。洛名去之前特地带瑶镜回了趟万花谷,给她领了身万花的衣裳。即使一次又一次地离开,洛名还是认为自己一世都将是万花弟子,所以他的徒弟也是,将来徒弟的徒弟也会是。

      长安经多年战乱,已经大变了样子,当年家里的府地,是根本找不到了。洛名也就在长安城里估摸了个大概的位置,买下了那个空院子。好在长安才刚打回来,地价还没涨上去。

      然而这种时候在长安开医馆,基本上就是等着被坑钱坑精力了。过年那段时间,长安的流民还特别多,基本上都是靠接济度日,万一遇上什么伤病根本没钱治。也就碰到洛名这种特别心软的人,看着心里不忍,就真的一分钱也不好意思要了。

      难得闲下来的时候,洛名也添置了药柜书架,也算是有了医馆的样子。虽然因善心泛滥,导致自身拮据,医馆内到现在连一件多余的摆设挂物都没有。洛名倒也不十分在意,如今总是提醒自己记得阿落之前的建议,凡事多往好的想,以后什么都会有的。

      瑶镜也很好,是个特别省心的徒弟。虽然起步是晚了些,但是好学得很,人也聪明。洛名讲的事大部分一遍就懂,领悟也快。洛名原本还担心自己不知道怎么同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相处,然而时间久了就发现,有个人常在自己耳边说话,倒是少了自己很多胡思乱想的机会。

      偶尔都觉得不可思议,自己少年时的志向,如今竟然真的就这么实现了。

      只是每晚瑶镜睡下后,洛名十日有九日都在失眠。常常就看见窗外那个人就站在院中月下,甚至还觉得这样悄无声息的确实是那个人的作风,便专门披上衣服,点了灯笼出门去看。

      然而院中只有月光疏如残雪。甚至有些特别恍惚的时候,即使如此,洛名还是以为那个人故意隐身逗他,便在院中的每个角落反反复复找了一整夜。直到天边暮色将晓,才意识到只是一夜的幻觉。

      如今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觉,洛名往往自己也分不清楚。眼前看似什么都有了,却唯独缺了那个人。又怕只要一转身,黄粱一梦醒来,连这些好不容易拥有的,也不见了。醒来时不敢睡去,睡着了又不敢醒来。

      就这样好不容易挨到了三月将至。临走前洛名嘱咐了瑶镜看好家,记得给哪些病人配什么药,药方都在柜子里。

      “师父你去西域有什么事吗?”瑶镜问道。

      当时洛名正背对着瑶镜抓药,听她这么问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回答。其实自己心里也不知道该不该去这一趟。无数次幻觉中惊醒,仿佛那个人早已不存在,只能存于幻觉了一样。而转过身时,嘴角仍是带着微笑对瑶镜说:“去接你师娘回家。”

      若自己真的是什么都做不了,也只能相信他。

      三生树下,洛名也不敢四处张望,只是看着一片片掠过眼前的花瓣。漫天乱花眯眼,仿佛织成一张华丽到不真实的幕布,书写着那些其实从未被遗忘的故事。故事里有十七岁的自己,十七岁的那个人,还有许多如今听起来觉得幼稚到没边儿的誓言。洛名知道此时即使张望着看到了什么,不过也是另一个幻觉。

      往事如烟,镜花水月。

      “名。”

      毫无征兆地,身后突然响起这一声。那声音割裂了风,才传入洛名的耳中。听上去那么近,又那么远,那么不真实。想起无数次梦中所见的那个月下的身影,即使那个身影一直在说话,自己却从没有一次真正听到那个声音。而现下这声音听起来,只如吹过往生涧的风,恍如隔世。

      一瞬间眼眶就湿了。洛名却没有流泪,反而笑了一下,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么多年过去了,落花又一次铺满了来时的路。

      三生树下,他从容回首。

      知是故人来。

      (完。)

      此去经年,我还在最初的地方,等着故人。

      我会一直等下去。

      因为我知道,故人一定会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四十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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