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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四十一、 当年,今年 ...

  •   (四十一、)
      洛名急急忙忙回到客栈时,已是傍晚,一推门发现陆残月就坐在屋里喝茶。
      “月……”
      陆残月抬头看他,眼中带着几分诧异,“名你不是去君山了么?怎么又急成这样跑回来?”
      突然一下子被陆残月先提问了,洛名怔了怔,一时不知作何回答。只是方才跑得太急,还没缓上气,喘得也说不出什么话。
      陆残月看着他的样子,拾起茶壶倒了盏茶,“过来喝点水再说吧。”
      洛名这才回了回神,终是坐到那个人面前。微颤的手指轻轻来回摩挲过茶盏的边缘,却迟迟不端起来,似乎还是想先开口说些什么。
      陆残月的余光一直盯着那只手,而视线的方向却是对着洛名柔声问道:“怎么了?”
      洛名似乎是有些组织好了语言,然而刚一要开口,还是觉得嗓子里干得不行,发不出正常声音,还是颔首喝了口茶。
      可以明显看出那只端茶盏的手顿了顿,而后轻轻放下茶盏。相对沉默了许久,洛名终是没敢抬头看那个人的眼睛,只是问:“你在茶里放了什么?”
      那个人的声音一瞬间听上去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阿落告诉你了?”
      洛名点了点头。“你明明收到了阿落的信,却告诉我没有。”
      “是。阿落的猜测完全没错,我哪里敢给你看。”
      “陆残月,”洛名突然抬起头,眼中如同充了血一样,“耍我很好玩是不是?”
      而那个人的眼中,仍然只如记忆中月色下的映月湖水,含着几种洛名看不懂的情绪,“名,你不想为你父母报仇了么?”
      “我明明告诉过你,我不想了。一点都不想了。”
      “可是你还说过若是有人始终不肯放过我们呢?”
      “那也是我的事!你凭什么这样耍我!”说着就起身。然而因突然情绪激动,药性突然就被顶了上来。一瞬间就觉得四肢完全没有力气,还没及站稳,就整个人又倒了下去。
      陆残月立即将他接住,将人搂进怀里。“你大爷的放开我!”洛名虽然想将那个人推开,然而手上完全使不上力。
      陆残月抱着怀里的人,重又坐回茶案前。“名你听我说,如今你的命对于空尘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知道西域部族间太多秘密,能够直接影响到他的新计划。所以此时碍着他眼的人,是我。所以如今的事,只与我有关,与你无关。我若是很被动地等他来找我,我们俩迟早有一天得被他弄死,我只能先主动去他。”
      洛名挣扎了半天都毫无效果,反而将体内药性全都刺激了出来 ,现下双手已经抬都抬不起来了。整个人都颓了下来,只是带着眼中似有似无的晶莹,无力地望着那个人。“那我同你一起去。我死了……也没有关系。真的没有关系。说不定还能为你争取自保的机会。”
      陆残月一只手抚上洛名的脸颊,似乎是叹息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这么说,才一直没敢告诉你实话。空尘若不死,我就永远没有自保的机会。你如今没有武功,带上你只能很大程度降低我的胜算。你只能做做救人的事,杀人的事只能我来做。”
      “你哪里来的胜算?”洛名完全没能被说服,“空尘有一万种办法让你死,你根本动不了他的。你去了不就是送死吗。”
      陆残月突然低头对怀里人笑了一下,“怎么这么小看我?我在明教时,至少也师从影月门下。什么事都做不好,唯独最擅长杀人了。”
      然而即使如此,洛名也完全没有放下半点心的样子,却又一时想不出再如何反驳。反而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意识正被药性一点一点吞噬,几乎已思考不能。甚至连目光都已经没有力气维持在陆残月身上,只是满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月,你知道我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吗?”陆残月闻言怔了怔。其实之前问过洛名好多次这个问题,然而洛名从来不愿意提一句。后来怕问多了真的生了不愉快,陆残月也就不再多问。“我早就死了一千次一万次了,真的无所谓再多一次。你就当是带着个死人也没有关系,必要时候就不用管我了。真的没有关系。你不要一个人走。”
      陆残月没有再接话,不动声色地将人抱起来,轻轻放到榻上,给他仔细盖好被子。“别说胡话了。你要真这么想死,不如现在先拿刀杀了我。”说着也在洛名身边躺下,重新将人搂进怀里,“早些睡吧,睡一觉就没事了。”
      怀里的人终于是没了动静。他的头发就散乱在自己的下巴底下,微痒的触觉中,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苦药香,其实自己何尝不贪恋这种感觉。陆残月也理解洛名为什么就是不肯信他,其实自己就已经很清楚地明白,此行凶多吉少,而且是少得几乎可以忽略的那种少。可是还是得这么做,这是唯一,有一点少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希望,的办法。
      陆残月仔细算着时间,终于等到外面子时的打更声。这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名?你怎么……”发现洛名仍然醒着,为了维持残存的意识,一直死死咬住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出好几道血印子。
      意料之外的四目相对。陆残月夜视的眼睛可以清楚看到洛名眼睛那一道极浅极淡的泪痕,而眼角那颗痣,此时更显得格外悲伤。
      却听见洛名近乎只是吐气的声音,“月,我求求你了,不要走。不要再留下我一个人……”
      陆残月只是低头仔细将洛名嘴上的血渍吻干。最终轻声却一字一句道:“名,我遇到你之前,天下这么大,我却一直是一个人。遇到你之后天下仍然这么大,可是却再也不觉得空旷得冷清了。你自己随意想想,我怎么舍得留你一个人。我离开,必然是为了再回来。必然是为了回来之后,再也不用担心自己是否有一天,因为什么原因不得不离开你。我也求求你,这一回相信我。”一边一只手轻轻揉着洛名紧皱着的眉头。
      洛名没有再回答。其实自己已经到了极限,那个人是一定要走的,自己已经没有能力再挽留什么。除了相信他,什么也做不了。仿佛彻底认输了一般,终于还是放弃了抵抗。眉头终是因那个人柔和的力度逐渐松懈舒展,同时松懈下的,还有心理紧紧绷着的那根弦。
      “等明年开春,事情差不多就能了了。正好是荒漠一年里天气难得还算不错的时候,正好也是三生树开花的时候。就算刮风,反而又能看到那年漫天落花的画面了。你只需要当我只是回了趟圣墓山,要是愿意,就明年那个时候来三生树找我。”那是洛名听到的那个人最后的话语。
      然后就陷入了一个极其漫长,却是循环反复的梦境。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忽明忽暗。远处的天边有一弧残月,月下似乎有个人影,一直在同他说些什么。可是他却一个字都没有听清,耳边徘徊不去的,全是吹过往生涧的风声。
      再睁开眼时,是被外面市井声吵醒。而枕边,再没有那个熟悉的温度。
      撑着坐了起来,意识已经完全恢复。心里的感觉不是难过什么的,只是,完全空了。仿佛,又回到了最初。起身披上外衣,来到窗前。推窗望去,竟然一瞬间企图在市上熙攘的人群中发现那个人的身影。
      突然间有两个影子从窗前飞速划过。洛名被吓了一下,立即缩回手。后又探出头望去,是两只隼。空中绕了一圈后,停在两个丐帮弟子的肩上。
      这才想起来,还有事情没做。洛名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呼出。这样也好,至少不再有空乱想。立即将自己整个人收拾干净了,检查了药箱,便下楼找掌柜的退房。之后直接赶去渡口,找船夫前往君山。路上,他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船夫闲扯着,完全没有留给自己任何想事情的余地。当快到君山的时候,洛名一个转头的间隙,看见渡口站着个熟悉的人。是阿落。阿落也看到了他,正朝他招手。
      洛名却怔了怔,突然间觉得恍如隔世。
      上了岸后,阿落看上去精神不大好,眼底下有些乌青,只能判断在渡口等了一整夜。
      见到洛名,阿落便上前去一直盯着他看。却终是觉得看不出什么,除了嘴上似乎裂了几道口子,脸色有点苍白,然而洛名的脸色一直都有些苍白。
      “哥最近天气比较干,你记得多喝水啊。”阿落最终只是这么说,又问道:“陆哥如何了?”
      洛名并未看着阿落,只是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没事的。我昨天到客栈时已经不早了,就没再过来,没想到让你等了一夜。”
      “我倒是无所谓,”阿落一边往山里走去,一边还是看了看洛名,“真的没事?”
      洛名这才抬眼对阿落笑了笑,“真的没事。燕将军如今情况如何?”
      “昨天早上又吐血了。如今经常一睡两三天,我是估摸着这会儿还没醒。哥,你是不是有办法解毒了?”
      洛名点了点头,“应该是可以的。但我还是得给燕将军看过才能确定怎么做。”
      等回到阿落屋中,洛名到榻边给燕如雪看了脉。“从脉象上看……”
      阿落立即问道:“如何?”
      洛名只是起身,拿来之前写好的十几页纸的药方。“这份方子是我估算着情况写的,没想到燕将军体内的毒已比我想象得要深。还得修改几处。”
      “那……那还有救吗”
      “怎么会没救?我答应你的事,不会食言的。我在万花谷的时候,试了很多很多办法,终于才有了头绪。后来又收到师父寄来的,当年爹留下的一点手迹。如今我已经有十足的把握,只是得根据燕将军的情况,选择最稳妥的办法。”说着打开随身带的药箱,里面有数味药材,还有一包已经配好的药。
      刚想将纸包打开,阿落却突然扑到自己身上,吓了一跳。“阿落!别碰撒了,撒了就很要命了。”
      “哥,谢谢你。”
      洛名闻言顿了顿,“不用谢……”一下子也没想好还能再说别的什么。突然听见一声。
      “阿落。”
      “哎哎,是燕如雪醒了!”阿落立即起身跑到榻边坐下,轻声道:“你醒啦。”
      洛名看见燕如雪的眼中似有某种极其温柔的东西,正要伸手去触碰阿落的脸。却被阿落一把握住,“别别别,我哥来了。”
      洛名听见阿落这么说的时候,立即转回头去,假装还在研究那几味药材。等话音落了,才转身作了一揖,“燕将军。”
      燕如雪正起身,对洛名点头示意了,“洛先生。”
      阿落又说:“我哥特地来捡你一条命的。要谢谢他。”
      洛名有些局促道:“不用不用。只是我应该做的事。”
      然而燕如雪还是到洛名面前,郑重道:“洛先生救命大恩,此生不忘。今后洛先生若是有什么事需要,如雪亦绝不会推辞。”
      然而洛名只是微垂着目光,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突然说了一句,“一家人,真的不必这么客气。”然而说完却突然似回过神来,觉得自己有些失言,立即岔开话题,对阿落说:“我在之前配好的药里又加了两味,阿落你先去将这个煮了。”
      这副药的味道太重,煎药只能在院子里。阿落看着火候,洛名坐在他身边说,“大概煎一个时辰左右。解药的药性可能也比较烈,刚开始服可能会有发热什么的症状,不用担心,只是为了使毒性排出。”
      阿落随口嗯着。
      “能不能给我找个可以住和写字的地方,药方还有几处需考量,我这几日尽快将其整理出来交给你。”
      阿落想了想道:“我师父的院子里还有两间空房间,反正现下师父和师娘都不在,哥我带你去那里住吧。”
      之后洛名看着燕如雪将药喝了,又嘱咐了几句,便让阿落带自己去住处。
      阿落回到自己的住处后,问燕如雪,“你有没有觉得什么不舒服?我哥说有些不舒服都是正常现象。”
      燕如雪笑了笑,“这才刚喝下去,药性哪有这么快?”见落名又往自己怀里爬,便伸过手臂将他圈住,又说,“我怎么觉得洛先生有些奇怪。”
      落名立即表示赞同,“你也觉得奇怪吧!其实我哥昨天就到了,然后我同他说了陆哥的事,他又立即赶回镇上了,结果今早才又过来。我问他是否陆哥那边出了什么事,他只是说没有。鬼才信。”
      “那你要不要现在再过去同他好好说说?”
      落名只是倚在燕如雪怀里摇了摇头,“你不懂我哥这个人。他不想说的事,永远不要想听他说。就算被别人知道了,他也永远拒绝接受任何人的开导。反正就是自己折腾自己。我们只得先顺着他,你千万记住不要提这件事。”
      当晚,包括接下来的几天,洛名几乎没有合过眼。整日整夜全在分析药方的数种模糊的点。即使被阿落看见了面色憔悴的样子,也只是说自己有些认床,所以睡得不大好。身边已经没有那个,整日念叨让自己早些休息的人。几日后,终于将一切都整理好。却又因没事做,竟然又将所有手稿都又查看了一遍,凡是有一个错别字,就将整张纸重抄一边。
      之后,才将其交给阿落。嘱咐说,有两份方子,分别是白天喝和晚上喝的。喝三个月左右,便不会再有性命之忧。然而燕如雪体内的毒几乎已根深骨内,如此也不能将体内的毒清干净。故三个月后,开始服第三份药方。得再花几年时间调理,才能永绝后患。
      当晚洛名回到住处后,一下子就瘫在榻上。却仍然不敢入睡,只因一闭眼就能看到那个月下的人,眼中有蓝色的幽火,嘴中说着他根本听不清的内容。直到因晨光刺眼,不得不伸手遮挡,才发现自己已经睡过。却意识到这里已经没有了自己的事,便去找阿落告辞。
      “哥你怎么这么急?过完年再走嘛。前段时间我还收到秋儿的信,说知道我们俩都会在君山,等事情忙完,说不定能来君山过年呢。”
      洛名眼睑微垂,也没说不好。似乎是有些被说动。
      然而十分十分不巧,当天下午就又收到了秋儿的来信,说这几个月回纥人在洛阳城里闹事闹得厉害,她那个天策府的朋友不得不回去帮着维持。她已决定追随她而去,可能是赶不来君山了。
      当时洛名正在给燕如雪诊脉,也就自然知道了信的内容。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说:“原本还想着好几个月不见秋儿,见上一眼再走也好。”
      阿落立即说道:“哥你别听她乱说,我马上回信给她讲人不能言而无信的道理,大不了她晚几日到,肯定还能见上的。”
      洛名摇了摇头,“罢了。秋儿肯定是有事情忙,强求也不好。我也不多待了。”
      燕如雪抬眼看了看他,“那洛先生打算去哪里?”
      “打算回洛水。”
      “啊?”阿落看上去有些诧异的样子,“哥你还打算回那地方?”
      “不然呢?当然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燕如雪又说:“不知洛水在什么地方。若是阿落知道,洛先生可先行一步,过几日我与阿落也过去。”
      “不,你们不要来。”洛名立即这样拒绝,却又有些没有底气,“算我求你们,不要来找我。有什么事寄信就好。”
      燕如雪转头看了看阿落,阿落只是示意他不要再多语。
      “燕将军,”洛名轻声说着,声音似乎有些颤抖,“等你伤好了,请今后一定要对阿落好……不要,不要再有这种事瞒着他了……”
      燕如雪怔了怔,终是认真回答了,“如雪明白。”
      当时其实已经天色不早,然而洛名却连一晚上都不肯再多留。回去简单收拾了东西,就下山了。阿落一路陪同着,到了渡口还在说,“哥你再多留一晚上真的没事的,如今天黑得这么早,水路也不安全。”
      这句话却被一旁已经开始放船的船夫听见,立即喊了回来,“小伙子你莫要瞧不起人!我都在这撑了几十年的船了,什么天气没遇上过!何时出过什么事故!”
      而洛名还在想什么能够说服的理由,终于好像是想起了什么,含糊着声音说:“陆残月等我好多日了,我还是早些去找他吧……”他这样说的时候,只是一直在回避阿落的目光。
      阿落也只极轻地叹了口气,终是不打算戳穿,“那哥你早些去吧,注意安全。”
      “嗯。”洛名只是这样答应了一声,便匆匆转身走了。
      两天后,洛名又回到了洛水。离开了半年,仿佛绕了一大圈,还是回到了过去。回到了自己的小屋中,一切皆如自己离开时的样子。背对着门口,只身站在屋中时,想起半年前,那个人毫无征兆,突然就这么回来了。斜倚在门口,嘴角仍是那个弧度。也不知是真的从容,还是在努力掩饰着内心的小心试探,说什么故人相逢,竟然还怪洛名太过无情。
      洛名突然笑了一下,简直活该被自己扫地出门。然而回首时,才突然醒过神来。门前唯有阳光如金色蝉翼,洒了一地的斑驳。
      外面突然响起脚步声,洛名立即出门去看。却是以徐婆婆为首的几个村民,见到他立即笑道:“呀,真的是洛大夫回来了!”
      洛名一瞬间就有些不知所措,毕竟自己当初完全是不辞而别,“徐婆婆……”
      徐婆婆笑道:“当初怎么没打声招呼就走了呀?不过我们看你屋里什么都在,知道肯定还得回来。就隔几日让我儿子儿媳妇来给你将院子里长的杂草除了,屋里落灰扫了。”
      “谢谢您……”,这洛水村的村民一直都待洛名这么好,常常好得让洛名不知如何接受。只因自己是这里唯一会医术的人,村民都把他当成什么菩萨转世之类的。
      “诶!客气啥!回来了就再好好住着!”
      于是洛名又这样住了下来。每日除了睡觉吃饭,便全是一人坐在门口看着日出日落,偶尔有村民从门前经过,才与人说上两句话。明明原本不必,洛名却还是就这么使自己活回了过去。仍然夜夜从梦中惊醒,醒来时只有窗前月色冰冷如霜。
      直到除夕那天,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想起来去山背面的镇上,还真从信使处取回一封秋儿的信。洛名当即拆开看了,信上说:二哥都回信教训我了,我只得给哥哥写封信道不是,近来是真抽不出空去君山了。我还听二哥说,哥哥又回了洛水。那小破地方有什么好的?我倒是前段时间去了趟长安,那里已经开始战后重修了。哥哥之前不是提过几次将来还是想在长安安定下来嘛,我一直很赞同的,毕竟我们都是长安人,落叶归根嘛。哥哥最近要是没什么要紧事,倒是想请哥哥去长安看看,说不定现下那里人还不多,还能将咱家当年那地方买下来。这样来年便可以在长安聚了。洛秋。
      洛名仔细将信收好,回去路上已经在想着不如当晚就离开洛水去长安。回到屋中,已是傍晚,却见徐婆婆就站在屋门口,立即上前询问,“婆婆您怎么在这里?”
      徐婆婆立即向他招着手走过来。“哎呀!洛大夫你一天去哪里了!今天不是除夕嘛,反正你也一个人住,不如来我们家吃年夜饭啊!”
      洛名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推辞道:“除夕夜家人团聚,我就不好去打扰……”
      “这话说的!我们早把洛大夫当一家人了呀!”说着就边拉着洛名往村里走,再不给洛名退缩的余地。
      席间,洛名被问起话时,才说了自己打算离开的计划。
      徐婆婆有些诧异:“啊?这回真的要走啦?要去哪里?”
      “去长安。”
      徐婆婆脸上仍有疑惑,“长安是什么地方啊?”
      洛名听到这个问题直接怔了怔。一旁却响起一个极其清亮的声音,“哎呀奶奶你怎么连长安都不知道!长安就是京城啊!之前长安被人抢走了,不过现在又抢回来啦!”
      却被徐婆婆一筷子敲在头上,“就知道插嘴!就你懂得多!”一边对洛名笑道,“洛大夫别见怪,我一辈子没离开过这地方,不知道外面的事的。就囡囡现在稍微大了点,一没事就往外面跑,还自以为懂了多少事情了。”
      那小姑娘的声音又响起,“奶奶我都要十五啦!你不能在喊我囡囡了!那是喊小孩子的!我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
      却又被敲了一筷子,“让你再插嘴!要什么名字!喊你囡囡,全村人都知道是喊你!”
      这回小姑娘终于捂着头安静了下来。洛名才开口,“其实囡囡说得都对。我原本就是长安人,如今长安终于打回来了,我还是想回家乡去。”
      “洛哥哥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小姑娘突然又站了起来,“我不想一辈子待在洛水这小地方,我想请洛哥哥带我出去见见世面,教我本事。我想做洛哥哥的徒弟!”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洛名完全不及反应,只是说:“可是我没有什么本事可以教你……”
      “洛哥哥不是会医术吗!我也想像洛哥哥一样,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却被敲了第三筷子,“没看洛大夫为难了吗!就知道麻烦人家!就知道往外跑!”
      这次却被洛名拦住。他轻声道:“并没有为难,我只是在想。好啊。”说完还轻轻笑了一下。
      小姑娘还楞了一下,随即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真的吗!”起身就跑到洛名面前给他磕头,“师父受徒弟一拜!”
      洛名立即将她扶起来,“不不不用拜我……”
      而小姑娘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收不住,“师父能不能给徒弟取个像样的名字?”
      洛名闻言怔了怔,微微颔首道:“瑶镜,如何?”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换一个的。”
      “没有啊,我觉得挺好听哒!”小姑娘笑道,“我在外面经常听人用瑶镜形容月亮呀!”
      “嗯。是指满月。”却没有人注意到洛名这样说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
      当晚回去后,洛名收拾东西时,偶然翻出一根浅色发带。窗外一弧残月,月光倾泻而下,洒进窗内,照得洛名的神情格外恍惚。只见他默默地用那根发带将头发绑成一束,将衣带松了松。一瞬间,如同回到了十七岁那年。月下,树前,彼此当年少,那么轻易地就对那个人说三生三世都不会轻易放过他。当落名转身面对月光时,竟突然觉得那个人就站在月下,仍是十七岁的模样。其实当年,今年,此去经年,他从来都不曾离开过。不是么?可是为何眼角,仍然有泪水毫无防备地流出,仿佛诉不尽的悲欢。
      两日后,洛名带着瑶镜离开了洛水。走前瑶镜再三向父母和奶奶保证,自己会记得常回来看看。
      当两人来到这片地界的出口时,眼前河水淙淙而过。瑶镜对他说道:“洛哥哥……啊不。师父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就在这里救了我?”
      洛名笑了笑,“记得。”
      “那时候我才六岁呢。师父那时候多大年纪啊?”
      “十六。”
      “时光真的好快呀,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还有几天就十五岁了呀!那师父岂不是也要二十五了!师父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啊?”
      “三月十一。落花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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