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掌灯一话 春风十里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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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宝八年。春风十里扬州路。
这茶楼也算是文人雅士的聚集地，只因其顶阁几乎算是扬州城的最高处，观景视角极佳。这种万里无云的好天，登楼而上，若再请来茶楼的乐伎助兴，吟诗相和，自是快意风流。
正好几位雅士结伴而来，多半也是熟客。未与小二招呼，便熟门熟路地直接往楼上走。却被正从楼上下来的老板娘拦住。
“对不住几位公子，先请回吧，今儿楼上被人包了。”
那几位雅士皆是神情了然，似乎已见怪不怪。但毕竟是扫了兴致，少不了闲嘴几句“锦衣玉食的少爷，不过都是有钱烧的”，却也没有办法，毕竟这世道，有钱的就是大爷。只得临走前跟老板娘客套了些奉承话，再三请她看在熟客的面儿上，择日好天务必将顶楼腾出几个空位来。
楼上，侍候的人皆等在楼梯口。只有身着杏色锦衣的年轻公子独坐与凭栏处，眼中有半点年轻气盛的桀骜，又有半点闲散出雅意的风流，神情却还是能看出事实上无聊得很。他手中端着老板娘刚送来的茶盏，却并未急着品尝，只是随手将盖盏揭开留出一条小缝，便已茶香四溢，是同往常一样的上好龙井，再香也尝不出新鲜味儿来。也就碰上这种好天，才想起来登高赏景。便嘱咐身边的人，将珠帘卷起，扬州城的古墙砖瓦，人群闹市便一下都映入眼帘。天空蓝得透彻，偶尔有雁飞过，似乎是个好的预兆。
他无意地回过头去看那弹琵琶的乐伎，是个看上去只有十几岁的小姑娘。果然是张生面孔，他想。扬州城里有成千上百的艺人，单凡有些名气的，都被他或是他家里请过。这些江南调子，他无一不烂熟于胸。今日这姑娘弹的曲子，他其实已经听其他人弹过无数遍了，完全没有新意。而且这姑娘的琵琶声听上去就知有些生疏，许多细节只是靠技巧含混而过，完全说不上用心。
便唤来随行的管家，低声道：“赵伯，给那姑娘点赏钱，请她下去吧。”
“少爷可是不满意？要不我同茶楼的人反应一下，让他们换个人来？”
“不必了。这年纪能弹成这样已经十分不易了。今日景好，听不听曲子也无所谓。”说罢又侧首观望闹市街景。琵琶声戛然而止，终于是感觉耳边清净了些。
等管家回来，年轻的公子又将其招呼至身边，伸手指了指街市一角，低声道：“那个人看起来很面生，赵伯可知道是什么人？”
管家顺着公子手指的方向，眯着眼睛细细瞧了。见那街角确实坐着个人，眼前遮布，身前摆着个小破碗，看上去正在乞讨。赵伯笑了笑，“一乞儿罢了，少爷何必留意。”
公子放下手中的茶盏，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只是在扬州这么多年，想不到还有我没见过的面孔。赵伯能帮我去查一下吗？”
赵伯面色看上去有几分为难，“也不是什么有名有姓的人，这种乞丐全天下到处都是，来去随意，反倒很难有查的头绪。”
“如此，也罢。”公子看上去倒也没有在意，只是随手抚摸着佩剑，“我倒是想起来我有一段时间没练剑了。”
…………
街角，尹童席地而坐，百无聊赖地看着人来人往，其实“看”这个字用在他身上未必就不合适。周围大到面摊的吆喝声，小到飞虫掠过面前，微风被割裂的声音，无一不声声入耳，早在脑海中形成一幅极其清晰的画面，清晰得更胜过亲眼所见。这时一阵脚步声向这边过来，尹童便立即听出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
是一个青衣小书生跑了过来，“大哥哥，给你吃包子。”
尹童没说什么，只是伸手去接。却在碰到包子的时候，那小书生的手却流连在尹童的手中，指尖极快的在尹童手心划了几下。
尹童这才嘴角露出了点笑意，“多谢这位小公子，小公子怎么称呼？”
“我叫苏年。”
尹童正想说点别的什么，却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异样的动静，有兵刃相撞的声音。“有人在闹事？”
苏年说：“没有。是有一个藏剑山庄的大哥哥，常喜欢在城里与人切磋武艺。”
兵刃的声音中，这人武功多深，用了几分力，尹童一听便能立即了然。却又问了一句，“你确定这只是在切磋武艺？”
“……是啊。”
尹童没再说话，仍然在听着街那头的动静，已经可以确定有一个人同时佩戴轻剑与重剑。之所以觉得不像在切磋，是因双剑来回切换间，从剑与鞘摩擦过的声音中，可以听出剑刃定是削铁如泥。甚至脑海中已经浮现出，阳光底下的火花四溅，恨不能锋芒毕露。周围其它剑气，且不说锋利与否，气势上就已差了太多。一般来说，当与武艺明显不如自己的人切磋时，往往留个后手，算是给对方留个面子，毕竟谦逊也算是个传统美德。而那个人即使气势已胜，却仍然招招逼人，完全就是故意找茬儿的样子。
恍惚着，竟然是听得痴迷了。一不小心将周围，包括苏年忘得一干二净。
“我……我得走了啊。”苏年别晾在一边晾了许久，才不得不小心开口说道。
尹童这才回过神来，笑了笑说道：“小公子早些回去吧，多谢你的包子。”
听见苏年跑远了，尹童才又去留意四周。吃着包子闲坐了一会儿，却发现街道上逐渐安静下许多，而且越来越安静，身边大多也都是各小贩收摊的声音。明明天还早得很，从身上被阳光晒到的范围可以判断出，至少还未至傍晚。
却又有个人向自己走来，尹童一下子就听出，就是方才在街那头“闹事”的人。随着那脚步声的靠近，身边的小商贩在加快着收摊的速度。尹童却不为所动，仍是保持着一手搭在膝盖上的坐姿。一直到那脚步声消失在自己面前，周围已安静得空有微风掠过耳边。
“这位大兄弟看上去今日收成不大好啊。”那个人的声音中半分戏谑，半分未脱的少年气。一边说着一边蹲下来，拾起尹童面前碗里的几枚铜板放在手中掂了掂。
尹童只是勾了勾嘴角，“不过是讨个酒钱，无所谓多少。”而他眼上蒙着云幕遮，自然也看不出是什么神情。
那个人又将铜板丢回碗里，“扬州城里这么多乞丐，哪个没被我打赏过，怎么就你看着遮面生？”一边说着，还一边靠近，“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他话说完的时候，尹童完全可以确定那个人里自己的距离绝对没超过半尺。却并没有躲开，仍是坦荡地面对着那个人。明明看不见他，却仿佛在直视着他。“尹童。从君山丐帮来。”
“到哪里去？”
尹童顿了一下，也算是立即回答，“来扬州会一个老朋友，会完就回君山去。”
那个人似乎倒没想到尹童回答得这么老实，也就站了起来说道：“今日也是没趣，不过才切磋了几局，人就都没影了。”
尹童只是说：“切磋讲求点到为止。你却使用如此锋利的兵刃，不仅伤了人，还吓得这些商贩不敢营业，怕不算是君子所为。”
那个人冷哼了一声，“我刚公布赢我的奖金时，那些人可完全没有怕被伤到的样子。不过我也不计较，这些人的医药费，还有这些商贩被影响到生意的赔偿，我会叫家里下人挨个送上。”，说着又抽出腰间的轻剑，“而且我用的剑都是我自己铸的，理解一下铸剑人都有个坏毛病，就是一见到没被打磨至最锋利的剑刃，就浑身难受。只不过，”他说着顿了顿，尹童都可以想象出那目光从自己脸上流转打量过的样子，“整条街的人散了，唯独童哥还在这赏景，不如童哥来与我切磋一局。”
尹童笑了笑，声音中却仍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就是欺负我一个瞎子，根本弄不清发生了什么。”
那个人声音中的半分戏谑还在，“童哥说笑了。童哥一看就是眼盲心明之人，否则也不会说出方才那番话。而且若是一个常对周围情况一无所知的瞎子，怎么可能一人从君山到扬州？都是江湖人，不打一架怎么做朋友？”
尹童没有回答。
那个人见他没有立即拒绝，想来是有戏，又接着说：“童哥若是能赢我，我包童哥一年有酒喝。”
“那我若是输了呢？”
“那就不好意思了，只能包今晚这顿了。”
尹童微微颔首，突然“哧”地笑了一声。然后提起身边的酒壶短棒，“我只同有姓名的人过招。”
对方也笑了一下，“藏剑山庄，叶无歌。”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掌灯一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