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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九、 这世上根本 ...

  •   (二十九、)
      洛名到雁门关,算起来也有二十日了。燕如雪体内毒性发作的时辰,仍然不甚稳定。洛名除了每日研究方子,试图找出可以暂时让毒性稳定下来的办法,其余时候便都在军营中帮忙照看从战场上抬回来的将士。说在这白吃白住,也不好意思一点活儿不干。
      然而军营中的药材种类并不多,那天他又一个人去隔壁镇上的药铺取药。从药铺出来时,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名。”
      洛名立即抬眼,然而只见街上人熙熙攘攘的,并没有他熟悉的面孔。嘴角却不经意间扬起一个弧度,“你要是不出来,我就当听错了。”
      话音刚落,那个人就出现在眼前。微风使他几缕碎发粘在嘴角,那里有洛名熟悉的弧度,映月湖一般的眼睛中依稀可见自己的影子。
      洛名看着他,“怎么来得这么快?秋儿到扬州了?”
      陆残月走近了些,像往常一样不理会周围行人,就拉起洛名的手,忍不住说了一句,“手怎么又这么凉……秋儿同苏忆安他们一起走的,出洛阳时又遇见几个她认识的七秀弟子同行,这么多人绝对安全的。路上我遇到了几个奉公来这调查红衣教之事的同门,他们拿着教中的公文,到此也畅通无阻。他们中正好有我认识的人,我就跟着一起混过来了。原本还想着要去哪找你,结果今日刚到就看见你过来了。”
      洛名还是不大受得了行人路过时的侧目,悄悄收回手,“让你将秋儿人送到扬州再过来,就是不听。我这些日都在苍云军营中,阿落朋友出了点事,回头同你说。我先回去。”
      “哎!怎么这么急!”说着又一把拉过洛名,“现在就可以说啊。我同门都去忙正事了,就我闲人一个。我刚才路过那边一个馄饨摊,闻着可香了,吃了身上也暖和些,不来尝尝?”
      而他嘴中虽然说着问句,却已经拉着洛名往那边去了。洛名从来拗不过,只好随他。
      坐下后,洛名就将这几日的事,事无巨细同陆残月说了。“就是这样。反正本来也是打算回趟青岩的,如今不过是我们走的时候行程赶紧些,阿落的朋友如今怕等,就不要浪费时间了。”
      这时馄饨端了上来。陆残月之前一直仔细听着,若有所思的样子。“所以你是到这边镇上给阿落朋友取药的?”
      洛名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坦白道:“其实这副药是我自己喝的。这个方子已经喝了好多年,自从几个月前离开洛水就断了。最近又偶尔觉得不大舒服,还是赶紧将喝药的事续上。”
      陆残月听着都觉得着急:“是不是因为这边太冷了?那我们还是赶紧走离开这吧。我一直都不知道你给自己开的那方子到底有什么用,就给嘴里添些苦味而已。”
      洛名只顾吃着馄饨也没心思同他争辩,只是说:“我就知道你要这说,才犹豫要不要告诉你。我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你又不是大夫,别整天瞎讲。”
      陆残月一下子语塞,知道这种事上从来说不动他。沉默了一阵,看着洛名碗里的馄饨要见底,便将自己碗里的拨进去给他。终于是开口换了个话题,“我路上听说,长安就快要打回来了。你记不记得你以前说想找到你家原来的地方开医馆?等如今这些事处理完了,长安也开始重修了。我们不如安定下来,我成闲人了就去找个厨子拜师,学做些中原的吃食。你要是爱吃这些馄饨什么的,以后我天天做给你吃。”
      洛名看了看他,眼中不禁露出最温柔的神色。虽然嘴上还是叹息了一声说:“十几岁的时候还能想想这些愿望,现在根本不怎么敢想了。只能想着怎么把眼前路走好,其余的以后再说吧。”
      而陆残月手指勾过洛名的长发,旁若无人地亲吻着细碎的发尖,笑道:“长安刚丢的时候你就在想这些事,如今长安要打回来了,当然更要想啊。”
      洛名的嘴角似乎是露出了些笑容,却没有再接他的话。
      吃完后,陆残月一直跟着他到镇口,洛名对他说:“别跟着了,我自己回去。明天再来找你。”
      “哎,我要跟你去。听你刚才说阿落朋友那症状,我要亲自看一下。”
      洛名皱眉,“人家那是军营里。我本来就是外人,再带你一个外人过去不合适……”
      陆残月却笑道:“没什么不合适哒!我就隐身跟在你身边,别人听到动静也以为是你。”
      洛名低声咕哝了一句,“你就当别人都是傻子……”
      虽然这么说,其实洛名知道自己没办法拦他,就由他跟着了。
      等回到营中时,见到阿落就站在帐外,对洛名做了一个轻声的手势,洛名便立即明白情况。阿落掀开帐帘进去时,对洛名说:“陆哥来了呀。”
      帐中燕如雪睡在榻上,枕边放着上面黑色血迹还未干的纱布,该是刚吐出来的。
      阿落放下帐帘时,陆残月正好出现在洛名身边。洛名没理他,到榻边摸了燕如雪的脉象。其实这些日子观察,得出这种毒看似平日对中毒之人造不成太多影响,实则顽固不化,极难抑制毒性蔓延的势头。
      陆残月趁这个时候拾起枕边的纱布,拿到一边仔细看了几眼,而后转头看见洛名正在检查着那个伤口,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这些全被阿落看在眼里,陆残月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于是也看了过来。最终只是将那块纱布交给他手里,似乎并不打算说。
      阿落出声问道:“陆哥你现在有地方住么?”
      “嗯,就住附近那个镇子上,和我的几个同门一起。”
      阿落下一句话却是只用了口型对他道:“我晚上去找你。”
      陆残月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几乎本能地回了一句,“啊?”
      洛名注意到了身后他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却又都不说话。也没作过多理会,只是起身对阿落说:“暂时没事的,只是人睡过去了。”又转身看着陆残月,“你还赖这干嘛?非要等别人看见了来撵你?”
      陆残月仍然带着嘴角的笑意,“我不记得进来时怎么绕的了,你得领我出去。”说完就消失在洛名身边,而洛名分明感觉到脸颊上痒了一下。
      落名一直在燕如雪身边守到晚上,榻上的人仍然没有醒来的迹象。于是给他掖了掖被角,就转身出去了。到镇口时,发现陆残月已在那里等他。夜色中,他蓝色的目光反而要比白天时专注许多,“才想起来住的那院子晚上有好几个同门守在瓦顶,外人不好接近的,不如我出来等你。”
      落名便开门见山道:“我白天看陆哥的样子,肯定是知道了些什么。所以能不能告诉我,燕如雪是怎么伤的?”
      陆残月只是说:“也算不上知道,毕竟还没同你哥说。只是你朋友怎么伤的,他没告诉你?”
      落名摇了摇头,“问了好多次,不大肯说的样子。”
      陆残月闻言,嘴角似乎勾起一个弧度,“哦吼,难道还给我猜对了?”
      落名看着他的眼睛,“陆哥猜到了什么?”
      陆残月顿了顿,似乎组织了一下语言,最终说道:“阿落,你被人盯了很多年了。”
      “啊?”
      “红衣教你知道吗?从我们明教分离出来的歪门邪道,与我们敌对好多年了。其实我倒是不太了解这些事,不过在教中也难免听人提起。我看到那布上的血迹时,便觉得像红衣教的手笔。但是我看到你朋友身上的伤口时,又觉得不是。倒是想起当年满天下找你哥时,曾在太原徘徊过一阵,从照面的同门那里听过一些风声。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同你说过,你哥当年在西域,有人想要他死。我也是因涉及其中,才一直被人追杀。原本单纯以为是叛军所为,后来觉得其实没有道理。即使你们的父亲真的曾对安禄山造成了多大的威胁,但人都死了这么多年,如今的你们显然不能再影响到他分毫,他完全没有理由花这么大力气对你们紧追不放。后来细想之下,才得出幕后主使必然另有其人。且必然是个人恩怨,最有可能是想从你们父亲身上得到什么最后也没能得到,才意欲从你们身上得到。当年即使我离开荒漠后,仍然可以感觉到那股势力一直在周围蠢蠢欲动。”
      说到这时,陆残月叹了口气:“也是庆幸你哥当年离开万花谷,去了个没人知道的地方,不然我大概就真的再也找不到他了。”
      落名只是问:“后来如何?”
      “我离开荒漠的第三年,在从洛阳去太原的路上,却突然感觉到那股势力没有跟上来,反而是往反方向西面去了,也是一头雾水。等到了太原遇到了些同门,又得知前几年红衣教与叛军勾结,使用一种虽然毒性稍慢,却不可解的毒,折了很多苍云将士。可是就在我到的前段时间,那些红衣教的人突然撤离,密报说也是往西面长安去了。我那时局中者迷,以为有可能与你哥有关系,便一人去了长安。”
      他说到这里终于觉得口干而顿了顿,阿落心里默算了一下,发现那正是他去洛阳找燕如雪的那年。立即问道:“结果陆哥发现其实是同我有关系?”
      陆残月想了想:“嗯……如今看来,算是?不过我是真的遇到你之后才知道有你这个人的。到了长安后,我辗转许久,只得到两个名字。苏九问和晨曦子。苏九问曾在朝中为官,时间算起来,该是你们父亲的同僚。晨曦子是从长安城里的酒肆听来的,坊间故事你也知道,十有八九都过于夸张。不过算起时间,也该是与你们父亲同一时期的事,我就记下了。
      “那时,我也曾隐身翻进狼牙军禁地,我就看见了我们之前在西域时所见得那些带着同一张人皮面具的人。他们中间有一个带着面纱的,似乎是头头的样子。手里有一把形状很少见的匕首,当时能看见刃上还在滴血。然而我再稍微靠近一步时,他似乎就发现了我的气息,我便立即翻墙逃走了,倒也没人来追。路过后门时,正好见到两具尸体从里面抬出来。看上去不过是江湖人士,心口血窟窿的形状,想起来倒是和你朋友的差不多。”
      落名已然听得整个人都要傻掉了。张口结舌道:“所以……”
      陆残月顿了顿,似乎随着对记忆的挖掘,又想起了些什么。“还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那日我并没有离开长安城,而是想去茶楼中再多打听点事情,结果到了门口,却就看见那个戴着面纱的人坐在里面。我立即假装只是路过从门口走过去,然后就有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特别高的人从我身后路过进去了。我回头就看见他坐到那个戴面纱的人的那桌。当时一瞬只瞥到一个背影和模糊的侧脸,如今细想起来,倒是和阿落朋友有点像呢。”
      落名听到这突然抬眼看他。
      而陆残月的嘴角依然维持着那个弧度:“其实之前我也奇怪过,阿落你跟你哥长着一模一样的脸,怎么运气相差这么多。当年你哥去荒漠一趟,一层皮都要被扒下来了,你却一直过得无忧无虑的。现在倒是有些结论,若是我所想不错,大概是因为一直有人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护着你吧。”
      刹那间仿佛有什么凝固了一样,接着便是长久的沉默。落名原本以为这些年鸿雁来往,便是这乱世中的岁月静好。绝对不曾想到,这所谓静好,不过一直有一个千里之外的人,替他挡下了所有世事风霜。
      终于能勉强开口:“那个带面纱的人是谁?”
      陆残月颔首片刻,说:“原本自然是不知道的。不过秋儿在洛阳一行也有不少收获,得出这一切必然是于一个叫空阁的组织有关。苏九问,晨曦子,还有你们父亲,或许还有更多人,都曾是局中人。你哥说晨曦子很有可能是他师父,这趟回去说不定就能弄清楚当年的事。”
      落名的声音,已然是接近自言自语的含糊,“可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们家以前的事……”
      陆残月微微侧头,“但如今看来,他说不定已经比你知道得还多了。人总是不经意间越陷越深,往往意识不到自己已身在局中。”
      冷风吹得眼睛都发涩,“那如今有没有我可以做的事?我不想他就这么白白为我……”
      陆残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说道:“现下我也没有确定的方向,你哥回万花谷这趟会很关键。等我们有了明确的头绪,即使你哥不让,我也一定会叫上你。只是如今看来你那朋友为你受了挺多苦,那伤口原本绝对是致命的,估计他也就仗着自己身手好,才捡回这半条命。眼下你就多陪陪他吧。还有一事,我打算过两日就带你哥走了。雁门关这种冷他根本受不住,大概最近觉得身体不行,竟然又开始给自己灌药了。”
      落名突然间觉得眼中要溢出一些滚烫的东西,却硬生生给憋了回去。终只是微微颔首,“那也好。谢谢陆哥告诉我这些,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说完就转身走了。
      走了很远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残月已不在那里。刺骨寒风刮过,落名突然觉得有点冷,他以前是从来不会觉得冷的。其实这风虽然冷,但是对于雁门关来说,还真算不上最冷。风中夹杂着些细细碎碎的雪花,落在落名身上,似乎就融进了他的体内,他突然间觉得有些消受不起。
      独自在风雪中站了一阵,落名最终是长长呼出一口寒气。用手抹了把脸,向军营中走去。总还是要听那个人亲口告诉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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