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茶师

4、归来

　　沈宁钰醒来的那天，正是初冬，屋子里的炭火烧得旺，暖烘烘的。沈宁钰躺在床上，睁开了双眼，目光落在了窗棂外，下雪了，她看着窗外许久许久，仿佛整个世界在此刻都停止一般，她睡了多久了？

　　在佛祖走后，小孩告诉沈宁钰，她原本是佛祖手上的一枚佛珠，阴差阳错间看到了五岁的沈宁钰受到打击，不愿面世，便热了心肠附身在沈宁钰身上，等待不愿面对现实的沈宁钰归来。小孩瞪着沈宁钰，转而平静地说道，她起初还数着手指头脚趾头，到后来，她也不愿数了，逐渐，她分不清她自己是谁？虽然和沈青严、沈宁澈或是沈府一切人的相处，都是沈宁钰自己所为，但是她知道，这一动一静里面也有自己的思量和……感情。她明明只是一颗佛珠，本应无情无欲，只是怀有慈悲之心罢了，倒是因为帮了沈宁钰，识得亲情为哪般，怨气为哪般，就这样为沈宁钰精打细算地活着，晃晃悠悠地等了将近四年，看过了四年的春夏秋冬，才等到沈宁钰回来。

　　沈宁钰不解：“你是说，我原本就是如今沈府的小姐？那为何我……”

　　小孩冷哼了一声：“五岁那年，你受刺激之后，魂魄自是要到地狱的，但你心存怨气，肉身未死，善无大恶。我便私自将你送到了异世去……”

　　“没错，你那母亲，你那父亲皆是我安排的，但是……”小孩黑眸望着沈宁钰，“我能知你几时生，几时亡，却无法控制你的命数，我也不知你最后竟会被那人如此对待。”

　　“我看见什么了？”

　　“你不记得？”小孩反问，见沈宁钰沉默不语：“你自然是不愿想起那等龌蹉之事，无碍，我帮你便可。”

　　沈宁钰脑海里画面如洪水般涌来，有幸福，也有不幸，最后她看到萧席彧，也就是自己的母亲，死于病榻，神情悲戚，不能瞑目。

　　沈宁钰跌坐下来，望着这茫茫白雾环绕之地，眼泪缓缓掉了下来。

　　小孩自是要等她有了抉择才能将她送回去的，眼看日数将近，沈宁钰却迟迟不下决定，气得小孩拿云做刀往沈宁钰走去。

　　“你舍得么？”

　　小孩停下脚步，看着沈宁钰脸上清淡笑意，这才扔掉云刀，自认爽快：“我也不亏，有什么不舍的。倒是你，莫要骗了自己，放下与放不下，皆在一念，强求不得。”

　　“放不下……”沈宁钰呢喃，轻声，“放不下又如何，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还能寻死不成，你且放心吧。”

　　小孩听完，竟是大笑而去，最后化为一缕孤烟，消失在沈宁钰面前。

　　推开房门，阿兹吃力地端着水走进屋子，发现她家小姐正透过窗棂看着外面，喜上眉头，她家小姐醒了！惊喜之余不忘打翻手上那盆水转身欢天喜地地跑出去，还一边跑一边大喊：“小姐醒了！小姐醒了……”

　　沈宁澈方才坐在床旁看书累了，打了会瞌睡。这被阿兹惊醒后听到此话，他愣愣地看向床。

　　沈宁钰扭头看着远去的身影，有个黑压压的东西突然扑到了她的怀里，沈宁钰怔，还没出声，便听见怀里那人呜咽起来。

　　“姐，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不会醒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怎么办……”

　　沈宁钰心下五味杂陈，不由得苦笑，只能放任少年在她怀中大哭，沈宁钰感觉到自己眼角滑过温热的液体，自知自己眼里也流下眼泪，她伸手抱住怀里的少年，这是她的家人啊……沈宁钰脑海里闪过一幕幕都是关于少年的，被她埋在心底那早已不满灰尘的最深处。

　　沈宁钰两岁时，沈宁澈一岁。萧席彧很喜欢把沈宁澈直接扔在沈宁钰身上，且凶神恶煞地恐吓她要照顾好弟弟，而沈青严在这种情况下大都笑呵呵地站在一旁，望着这三个他最爱的人儿，目光温柔如水。

　　沈宁钰三岁时，沈宁澈两岁。沈宁钰最喜欢趁萧席彧不在，偷偷带着弟弟到庭院，自己双手双脚并用爬上不高的树，企图自称山大王，霸一方，而沈宁澈蹲坐在树下望着他那站在树上无所畏惧的姐姐，明亮的眸子四处张望，等着母亲和父亲出现教训这个大王。

　　沈宁钰五岁时，沈宁澈四岁。萧席彧在那年去世，沈青严自顾不暇。沈宁澈自知失去母亲，紧紧跟在沈宁钰身后，看着沈宁钰进灵堂，他也进去；沈宁钰吃一口饭，他也跟着吃一口饭；沈宁钰不哭，他也不哭。然而，他发现他跟丢了姐姐，心慌之下，四处寻找，最后在一处人迹罕至的角落，找到哭成泪人的沈宁钰。沈宁钰发现是沈宁澈赶紧擦干了眼泪，却止不住抽泣，只是凶巴巴地看着沈宁澈，拉着他的手，把他抱进怀里，让他大哭一场。

　　之后，沈宁澈尤其听沈宁钰的话。沈宁澈七岁那年，沈青严打算送他到泠洲那边让前太师教其功课，没想到沈宁澈不从。沈宁钰无奈下只好找到沈宁澈，好说歹说，把他送去了泠洲。

　　沈宁钰出事时，沈宁澈正在想沈宁钰收到自己的礼物时会是如何的欢喜，一想到长姐开心的模样，沈宁澈在课堂上笑出声，好不尴尬。可是，最后他知道的却是沈宁钰受伤，生死不明，慌乱下连夜辞别太师夫子赶回沈府。一路上，沈宁澈总想这是长姐跟他开的玩笑，是她太挂念他，所以开这种玩笑让他有理由回家，不至于被夫子骂得狗血淋头。当他看到了满身狼狈的沈宁钰，看到太医摇头叹息的瞬间，无论他如何在她跟前说话，他的长姐都没睁开眼，他害怕了。他抓紧了沈宁钰的手，后悔自己怎么可以离开长姐身边，明知她是不安定的，自己怎么会大意放心离开的。沈宁澈拉了拉被脚，看着床上毫无生机的沈宁钰，颓然坐在床旁。今后，他会好好守在长姐身边的。这一守，整整三个月过去了……

　　沈宁钰的手放在少年的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抚，眼里全是无奈。少年抬头看着沈宁钰，俊脸上泪痕交错，他伸手替沈宁钰擦了擦眼泪：“姐，你莫哭了，伤身。”

　　倒不是她想哭，可是这眼泪掉得太快，沈宁钰来不及收，只好对着少年微笑，开口：“不哭，都不哭了。”定是许久未开口，声音嘶哑难听，沈宁钰也不在意，她扭头，目光再次落到窗棂外。

　　“多久了？”

　　沈宁澈瘪了嘴，忍了忍眼泪，露出笑容：“不多不少，三个月了。姐这一觉睡得可舒坦？”

　　“自然舒坦，没有比这一觉更令人恍然大悟的时候了。”沈宁钰看着眼前的少年，印象中的孩童如今长成这般好模样，这几年想必过得还不错，只是瞧着略微消瘦了些。

　　沈宁澈已不再哭，只是被沈宁钰看得有些不自在：“长姐为何这般看我。”

　　沈宁钰咳了一声，觉得喉咙舒服些才开口道：“一别犹如数年，当初的孩儿竟也有模有样了，长姐心里高兴。”

　　少年伸手摸了一下后脑勺，微有些不好意思：“最近长身体快，又得先生教导，劳逸结合，自然得有所获，不然岂不是白白搭了食粮。”

　　“长姐！长姐！”清脆稚嫩的声音传来，沈宁钰透过屏风看向门口，沈青严和吴氏带着沈微言立于门口，那圆滚滚的小身影探头探脑的，不安分极了。沈宁钰恍惚记得沈微言，没想到也长这么大了。

　　沈宁钰出神一会，沈微言的小身影已经来到窗前，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瘪着小嘴，模样煞是可爱，她诺诺道：“长姐，你感觉可好？”

　　沈宁钰失笑：“来吧。”

　　小身影一下子蹿到沈宁钰怀里便放声大哭，跟沈宁澈竟无二般。沈宁钰瞧了一眼沈宁澈，沈宁澈别过脸看向窗外，耳根发红，沈宁钰摇了摇头，终于把目光落在另外来到床旁的身影上。

　　沈青严身形憔悴，目中噙泪，只是温柔地看着床上的人，她散发于席，面色发白，望着他的眼里有说不清楚的情愫。三个月来，沈青严日夜难眠，想到席彧责怪他，他更是愧疚不已，但是在吴氏面前，自己不能暴露太多情绪，恐给这两个孩子带来一丝不利。唯有半夜处理内阁事务，搁置思念愧疚之心。但每每歇下片刻，念及病榻上不知何时苏醒的宁钰，沈青严都恨不得把吴氏手刃了罢。宁钰为何出事？他一眼便能知十之八九，若不是他现在还没能力把吴氏一派连根拔，岂会让吴氏这般糊弄他，迫害他和席彧的孩子。

　　沈宁钰看着沈青严，张了张嘴几欲发声，却哽咽在喉中，良久才喊出了一声：“父亲……”

　　沈青严闻言怔了一下，自从孩子的母亲离去后，沈宁钰就不再如此认真地喊过他，他也能理解。如果不是他听了母亲的话娶了吴氏，席彧可能不会这么早早离他们而去，加之后面他对他们姐弟冷淡以待，想必更是令宁钰心冷。沈青严没想到沈宁钰大难醒来后会对他如此释怀，心中难免激动。他微笑地看着沈宁钰：“你好好休息，等身子好了，你再是有千千万万想做之事，千千万万想要之物，父亲都给你办到，可好？”

　　他不会再这么糊涂地以为冷淡了宁钰宁澈，别人就不会对付他们，他要把自己的孩子护在自己的羽翼下，不能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沈宁钰得此一诺，只是轻笑：“女儿饿了。”

　　沈微言一听，也抬起小脑袋，满脸泪痕，两只眼睛通红，眼巴巴地望着沈青严，吸了一下鼻子：“言言也饿了。”

　　众人大笑不已，唯独吴氏面色红中透黑，只是勾了勾唇角，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只能拿起手帕捂嘴假装开心，她看着床上的女孩抱着她的女儿，手微微握成拳。这些年她使劲办法想让微言远离沈宁钰，微言不依不肯地粘着沈宁钰，也不知道沈宁钰给微言吃了什么，自己身上掉下的这块肉如此听沈宁钰的话。好不容易等她要动手了，沈宁钰居然没死成，早知道在她没醒之前就应该多动一次手。想到这里，吴氏眼底泛过一丝冷光，正巧此时沈宁钰看了过来。吴氏微怔，反应迅速：“钰儿虽然醒来了，身体想必也是不宜劳累的，你们仔细些，别引她哭，你祖母她身体不便，说就不来看望你了，让你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多谢祖母关心，也谢谢二娘的关心，钰儿自会好好照顾自己。”沈宁钰看着吴氏，风轻云淡地回了一句，撇过头不再看她。祖母？沈宁钰的这位祖母也不是等闲人，逼着父亲娶了吴氏，处处为难她的母亲萧席彧，这一桩桩一件件，她心里门清得很，只是她不说，他们自然以为自己年纪小不懂事。沈宁钰坐起身，替五岁的沈微言擦着眼泪，这孩子四年来一直被沈宁钰教得好，好歹是她父亲的女儿，她不能看着微言走吴氏的路。

　　沈青严同沈宁钰叮嘱之后才放心离开，吴氏离开前，沈宁钰看着沈微言，苍白的唇微微勾起弧度：“言言，长姐若是没记错，你五岁的生辰快到了吧？”

　　吴氏猛然回头，想起沈宁钰抓住自己手臂的表情，不由得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