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斗·怨歌行》水梧桐

13、文阳公主

　　秋意渐浓的时候，那场暴乱便随着夏日里的热气蒸发了，并没有留下点丁痕迹，满朝文武对此只字不提，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而大夜国的一品大员宋慈一如先前上朝、回府、吃饮、睡觉，生活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处在后宫最深处的那只“凤凰”不由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下里却惊疑他为何会这样做……

　　而那封信的内容便如这炎炎夏天的荷花般败了、谢了，余香不在了。胭脂自然不敢提，千思万想了种种结果，却是无法一一对上，到底，到底是什么？

　　――无论如何，仲秋到了…….似乎每个人都在变，可能不仅仅是外观上变瘦、变胖之类的，更多的是人的心境吧……或许有些事情看得淡了，或许有些事情变得在意了，更或者遗忘了某些什么吧。

　　胭脂是高等宫女，穿着的衣服自然可以稍稍随意一些。今夜里她穿了淡粉色的霞光纱衣，点缀了红色的昭君兜，远远望去，分明格外打眼……她站在皇后的身侧，冷冷地注视着这皇宫的一切，包括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与一群莺歌燕舞的女人，自然，还有淡淡哀愁的表小姐…….风啊，风啊，索性不来得大些，把这世间的污浊秽语刮它个三天三夜，留下一份纯净所在。

　　丝竹声声，穿插在翟浩哲与众妃嫔放荡不羁的笑声中，有些不协调，乐师似乎也心不在蔫，吹出的弦音心境不如从前，大概他们觉得：此时，皇帝需要的只是某种表面上欢乐慰藉……管它如何，拿了饷银，自然得照着样子做下去吧。

　　玉妃挺着圆圆鼓鼓的大腹坐在翟浩哲之左，怨歌则在翟浩哲之右……两足鼎立之势似乎正在私底下悄悄进行着，两人观望左右嫔妃，似乎都是往日里与自己比较亲近之人，大家在你好我好地互相吹捧，翟浩哲自然是喜上眉梢，嘴角始终点缀了淡淡的微笑。

　　宴会进行的平平淡淡，了无生趣，已有不知天高地厚的低阶嫔妃借故退下了，却不知翟浩哲的脸色微微有变……翟浩哲喜闹，最喜欢人多，少顷，再观怨歌侧旁所列妃嫔已明显少于欧阳珑玉的，珑玉的脸上即刻划过丝丝得意，转瞬即逝……

　　而柳贵人似乎显得太过沉寂，她并没有如大人所料般大红大紫，如今来看，她依然是那个不咸不炎的贵人，而翟浩哲似乎也并没有要升她的意思，今夜她的眉毛卷得厉害，嘴唇被咬得微微发白，并没有扎在人堆中央，而是躲在旁边喝闷酒，不出半柱香功夫，脸蛋便红扑扑了…….

　　――心情似乎更差了，柳贵人眼神一直落在手中的那个青花酒杯上，久久不离，似乎，似乎要把那个杯溶化，溶化……她明明记得，自己按照太医的药方，每日里喝了那些个苦涩难咽的“生育汤”的……如今，如今，有段时间不得宠的欧阳珑玉都怀上了子嗣，而自己却……

　　徐美人在幸灾乐祸的笑，笑得很浅……而且只是在徐美人的眼神扫过柳贵人时才会笑，笑得有些诡异，让人捉摸不透，笑得让人生寒……她不禁一个寒噤……

　　“父皇――”

　　正值大家对这场宴会觉得厌烦之时，一个稚气的声音轻轻响起……那个声音势不可挡地落在了所有人的心里，频频回头之时，却见一个清水明月的女孩儿宛如蝴蝶般，向翟浩哲跑跳过来了……

　　“文阳……”翟浩哲眉毛一挑，佯装生气道：“你不病了吗？父皇让你在殿内卧床养病，怎得跑出来了？”

　　闻言，小公主脸上眉飞色舞的表情早已不见，显现得却是大家闺秀的优雅安然之情，她大概只有六岁…….会不会也在感叹人生无常…….生在帝王之家，无论妻子、孩子、还是丈夫，都不会扮演生态中最自然的角色，仅存的便是君与臣……

　　妃嫔们微微笑着，睨着这小人儿，就连怨歌皇后也表露出了人世间最安详的笑容……而玉妃的脸色“刷”地一下变了，先前的得意已变成了愤懑……保不准自己也会生个小公主吧，到那时，现在的荣耀都统统不见了……

　　翟浩哲侧身瞥了玉妃，玉妃当即会意，挪挪身子，眉毛一扬，笑道：“文阳快些过来，本宫喜欢的紧呢――”

　　文阳怯生生地走过去，向两人行了礼，又抬头睨着眼角带笑的怨歌，一征，皱眉不知如何称呼……翟浩哲把文阳举起放到腿上……文阳恭恭敬敬地坐了，胖乎乎的脸上带着的是招牌式的微笑，嘴角勾起的弧度刚刚好――

　　“文阳，唤娘娘。”翟浩哲并不理会怨歌，轻轻地捏了文阳的脸蛋，说道。

　　“娘娘――”

　　“啊……”猛然间有了这么大的一个可爱女儿，怨歌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慌乱地应了，拿起桌上的一粒葡萄，用帕子擦了，而后递到文阳的手中。

　　文阳甜甜地应了：“文阳谢娘娘――”怨歌笑了，道：“既是一家人，如何称得‘谢’字呢，倒显得生疏了。既然公主称本宫为娘娘，体贴关心倒是本宫的本分。”

　　翟浩哲、文阳、怨歌，宛若甜蜜的一家三口，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把众妃撇下不管，自然有大把大把的人变了脸色，拳头纂得长长的指甲陷进手心，却浑然不觉疼……多亏宽宽的袖子挡了，否则又得落下个嫉妒不贤之名了。

　　而这里面最恨得恐怕是欧阳珑玉了，她得笑征在脸上，有些僵硬：文阳毕竟不是你皇后的亲生女儿，有得了本事为何自己生一个呢！你得当心，当心啊……本宫虽然不喜欢怨歌，但却喜欢“皇后”这个名字……庞怨歌，你得当心……

　　是夜深了，翟浩哲当下打了个哈欠，湘公公当下会意，上前在他耳畔轻语道：“皇上，夜深了，该回宫歇着了吧――”翟浩哲摆手，众妃鱼贯而散，只留得怨歌与柳贵人走在最后……柳贵人自不必提，今夜里皇帝召了她侍寝的。

　　文阳许是久未离开自己的寝殿，乍一出来，倍觉新鲜，等母妃们散去，才与几个小太监们玩得欢起来，蹦蹦跳跳得一如孩童时光的幸福。毕竟，她还是个孩子啊。

　　鸡毛毽子被文阳轻巧的踢起，左旋转，右旋转……１，２，３……３５，３６……翟浩哲看得起了兴趣，撂下寒风中苦苦等待的柳贵人，吱人搬了椅子坐下，静静地看了。小太监们笨手笨脚得，踢不了几个，气得文阳破口大骂――蠢材、狗才，几个孩子大气不敢出一口，哆哆嗦嗦立在一旁，噤若寒蝉。

　　继而，文阳转身，撒娇般地撅起小嘴，耍起赖。

　　――父皇，再为儿臣重新挑几个太监吧。
　　――父皇，儿臣头有些痛，明日里不需起早背书了吧。
　　――父皇，儿臣……
　　翟浩哲的脸一冷，文阳小小的身子一愣，旋即停下嘴来，立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父女之间，就这样僵持着……

　　“文阳，父皇累了，让父皇回宫歇着吧――”柳贵人终而摁耐不住，上前来伏下身子，柔声道。

　　小人儿想是上了倔劲，狠狠地瞪她一眼，并未应声，倒是柳贵人满脸的尴尬之情，回头睨了翟浩哲――翟浩哲的脸色更难看了――与此同时，文阳用比先前更冷、更狠的眼光剜了柳贵人一眼，似乎要喷出火来……

　　――她也恨，这深宫中的所有人恐怕最多的感觉便是恨了吧。自己的母亲，就是宫里曾经最美、但是也最卑微的女人，离开她已经一年了……五岁那年，她满眼泪水，哭得一塌糊涂，被母亲那双瘦弱的手抓住，文阳忽而明白，从此，她将孤独地走完自己的一生了……五岁，究竟能承受什么？

　　――别人的童年是快乐的；是自由的；亦是无拘无束的；是可以光着脚丫满地乱跑，夕阳落下时，母亲站在门口唤回吃饭的；是可以下河摸鱼的；是可以爬树钻墙的；是可以打架骂人的；甚至于可以坐在父亲宽阔的肩膀上，任意撒尿的……

　　――而她不同。她是金枝，但并非玉叶。父皇嘴里说的、心里想的、梦里做的，都是一位皇弟，一个可以继承大统的皇弟……她甚至于恨自己为何是个女孩……而若自己是个皇子，恐怕就能保护自己的母亲，母亲也不至于会死……是啊，谈到母妃的死，她总是疑窦丛生。暗暗地问了嬷嬷，嬷嬷总是哭，哭得死去活来，似那泪水哭不完。

　　――她忽而觉得皇后娘娘像极了自己的母妃……她看到了挂在皇后脸上暖暖的笑，心也瞬时亮了起来，似阴霾的乌云遇到了太阳……

　　文阳头上那朵蝴蝶花散了，斜斜地插在发上……皇后娘娘过来了，她过来了。她为文阳扶正了花，又远远地审视了一番，笑了。像啊，她太像自己的母亲的。连那月牙般的眼睛都是春风得意的……

　　“母后――”一声轻唤...

　　文阳的话一出口，连翟浩哲都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