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斗·怨歌行》水梧桐

10、所谓毒茶

　　怨歌一惊，手中的帕子也紧紧地捏住，她能感觉到自己手心的汗已经渗出，几乎，几乎快要流出来了……怨歌轻轻地理理额前的碎发，缓缓地转身，玉妃已笑吟吟的道出：“皇上――”

　　――皇上？这个称呼似乎很陌生，又似乎很熟悉……细细地想一想，哦，却原来他是我的夫婿啊。真会这么巧吗？我刻意挑了他上朝的时间来探望珑玉，为的就是跟他避开，以免生出些许尴尬……可是，还是遇上了…….

　　怨歌淡淡地施礼，淡得宛若翟浩哲是君，而她是臣――仅此而已，还有什么？是啊，还能有什么呢？夫妻之情？君臣之礼？朋友之交？兄妹之亲？似乎都不是――怨歌感觉心口有一团浊气，正快速地燃烧，熊熊大火却又找不到出口，身体的每一处都似被人紧紧搅拌，搅拌……直到，直到碎了……碎了……

　　翟浩哲冷冷地睨了怨歌，还道：“皇后娘娘为何在此？”

　　口气硬得如石，冷得如冰。怨歌微微皱眉，正欲还话，玉妃应了：“皇上――娘娘来探探臣妾，而且还为臣妾带了上好的鸭绒被……”

　　“真的是这样吗？皇后――”翟浩哲的眼神仍然冷冷的，语气倒是有些缓和下来，背过身去，并不看她，似乎，似乎非常讨厌这个皇后。

　　“是。”怨歌反倒有些释然了，他的宠，他的爱，原不是她所想要的，看到他冷下来会让她更冷静，也更理智……而她，留在这鬼魅一般的后宫里，为的仅是一个名字叫“公道”的东西。公道！公道！公道何在啊。

　　――总会，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翟浩哲与珑玉正在那里说着什么，怨歌的眼神焕散，飘忽忽地不知落向何处，关于他们所谈，她自是不知――“这茶你喝了吗？”这一句，怨歌倒是听了个清楚，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难不成，难不成翟浩哲会怀疑她？夫妻啊，这就是身在帝王家的夫妻啊……

　　“还未曾喝过。”玉妃应道，眼神却扫过怨歌，最终停在翟浩哲俊美的脸庞上，呆呆地有些出神……

　　初升的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星星点点地缀在翟浩哲的身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细软的绒毛闪闪发着淡淡地金黄色的光……不自觉地，玉妃的眼神痴痴地落在他的脸上，贪婪地欣赏着……

　　“那就好――”男人，总是这样粗心……翟浩哲似乎并未曾注意到玉妃的表情，长长地舒了一口长气，转身道：“始太医，试茶吧――”

　　试茶？怨歌暗想：向来只有试药之说……试茶倒是头一回听说……始太医是朝中医术高明的老人了，一般来说只诊太后、皇上这样尊贵之人，就连自己身为皇后都不曾…….

　　――由此看业，翟浩哲对子嗣看得颇重了。当初……当初，他会不会对表姐如此细心？如此步步为营？如此紧张……表姐，表姐，为什么每当怨歌想起你，都有恨不完得恨哪？你走得太过匆匆了，连只言片语都没有给妹妹留下，要查起来，谈何容易……

　　始太医按惯例从药箱中稳稳拿起银针，朝杯中一搅，似是并无异样――翟浩哲又是长长地舒气，那气息从他的口中重重地发出，似落在怨歌的心里，如同海上盘旋的鸥瞬息间拍打着海面，泛起阵阵涟漪……

　　忽而，始太医脸带恙，眉心紧蹙，似有不祥之兆，翟浩哲善察颜，即而脸色蓦地一沉，道：“始太医但讲不妨――”

　　“这……”始太医犹豫不决，上半身子躬下去，头已快至地面，他在想：说，还是不说？说了，可能会得罪那个权重位调高之人。不说，也是欺君之罪。难啊，难啊，想他一介老臣，纵横太医苑几十年，风风雨雨自是见得不少，但是他不是神，也保不得每一次都会化险为夷……那么，这一次呢？索性赌一赌吧，总得赌一赌。要不，还能有其它办法吗？还有吗，还有吗？

　　――如何赌呢？赌注是谁？总得找个合适的人选吧……皇后？皇上？自是不妥。玉妃，若是从前有可能，可是现在也不妥。那皇后身边那个丫头呢？叫胭脂吧……她的眼神太凌厉了……还是不可……

　　蓦地，他的眼神落向那个角落里的，颤颤微微的小姑娘……他的脸上立即闪过不易察觉的诡异笑容，或者说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他的想法，谁也不会知道……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吧……

　　――对，对，就是你了。孩子，别怪我，千万不要怪我。总得查出点什么，谁让你身份卑微，而又偏偏碰了那壶茶呢……要怪，就怪，你没有投身到一个好人家，没有一个身娇肉贵的身子，仰或爹妈没有给你过人的美貌……从你踏入宫廷的那一刻时，你，自然也包括我，就成了别人斗智的一个个砝码了。只是你太轻了，太轻了……

　　“皇上，这茶有些蹊跷。”始太医语一出，众人皆惊。这是什么时候？可能珑玉一个怒眼，一个嗔怪，就会要了某个奴才的命的时候……那么，是谁，是谁？

　　“盏杯的沿上似有不洁……臣以为，可能是，可能是麝香……”

　　――麝香？麝香？麝香？好啊，好啊，终是不想放过朕。难道非得至于大夜王朝灭国吗？朕自然也不善罢甘休，绝对不会！！！

　　怨歌脸带怒意，口吻重重地道：“始太医，麝香怎么会到盏沿上？”

　　始太医恭敬地答道：“回娘娘――麝香抹成粉，而后藏至指甲里，只需把手稍稍一抖即可成事……”

　　话音一落，墙角传来闷闷的响声，顺着响声，她倒下去了，因为她已知道了，她已明白了……自己才十五岁，才十五岁啊……太年轻了……

　　――进宫时，母亲告诉我，从此不会再挨饿，穿得将是丝绸，吃得是禽肉，喝得是琼浆，住得是玉屋…….是，母亲告诉的似乎没有错，但似乎也错了……因为，她没有告诉我，人人都在互相残食，翠裳羽衣是用血、用筋，而后和着泪制成的……从此，从此，走到尽头了吧……

　　怨歌紧皱眉头，额前的碎发已经遮蔽了眼睛，却无法迷惑住她的心，震惊啊，还是震惊：命啊，终是一个人的命，居然这么轻易地，轻易地就没了……终于明白，人，真的很脆弱……无论是谁，来到这个世人，永远没有选择的权力。你做为人，一出生，注定是皇帝，注定是皇后，注定是贵妃，注定是将军，注定是乞丐，注定是妓女……太多，太多了……那么今后还会有更多吧。

　　始太医的面直对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心如止水，耳畔响起的却是那小宫女的哭声，嘶心裂肺地哭声。

　　――哭吧，孩子，哭吧。总有眼泪哭干的时候，哭干了就上路吧。或许老臣有了空闲，可能会偶尔想你那求生的眼睛。或许吧。她叫什么名字？想来真真可笑，自己顺手便结果了这个孩子，居然连她的名字都不曾知晓……悲哀啊，悲哀啊。

　　“娘娘，奴婢是冤枉的，是冤枉的……”终而，那小宫女抓住这最后的一根稻草。她艰难的伏地而行，虔诚的哭喊似是无法打动珑玉的心――玉妃应当是恨她的吧？怨歌想。

　　珑玉的面冷冷地，冷冷地……忽而，她猛地抓起裙摆，往后一扬，顺势远离了那双颤抖的双手。绝望，绝望，已充满了女孩子的心。人心冷漠啊，冷漠啊。

　　小宫女继而闭眼，突然放声大笑起来，踉跄地站起身来，身子向后打了个趔趄险些没有站稳，她的面色已涨得通红，红得像晚落的夕阳，惨惨地可怜――

　　“哈，哈，哈……什么啊，什么啊……都是鬼，都是鬼……当心，你们都得当心，本姑奶奶化成厉鬼，都会去找你们……会的，会的，哈哈……”

　　“带下去――”翟浩哲低沉的声音传来，怨歌知道，这三个字已经让女孩儿结束了。侍卫匆匆而到，把她如草芥般拖了下去，临走，她忽而侧身，睨了怨歌一眼，幽怨的，绝望的，求生的。

　　或许，人生如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