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邀居尘》苒米儿

5、树下 飘飘并不染

　　西娘娘嘴角笑意不停，她轻轻抚了抚我的额，带着我走出了大光明殿。“干娘。”一出殿门，我唤了她一句，就拥了上去，扑在了干娘的怀里，那久违的怀抱，竟让我鼻子不由一酸，想一想，真的是好久不见。
　　“你这会儿在这卖乖。当初二话不说就化作了山峰，倒可记得还有我这个娘。”干娘嘴上斥责，摸着我的头的手却很温暖。我一时不想言语，只是静静抱着她，沉浸在她的温柔香里。
　　干娘在外人面前都是威严又和蔼可亲的模样，毕竟被称作“王母娘娘”，这辈分一大，该有的架子还是得有。只是我打小被她看着大的，虽说岁数是差了一大截要我唤句娘，实际却好似我亲姐一般，对我说话也从不拘谨，时常包庇我的胡闹，甚至同我一起胡闹。而且她这如花似玉的相貌，顶着个“西王母”的头衔，我觉得都唤老了。
　　“好了好了。”干娘将我从她怀里拔了出来，轻轻握着我的肩，眉目带着温情与我道，“我感应到你的灵气，就赶来寻你，一堆事都没做。见着你还这般活气，我也放心了，我得回去了，你就去文昌那报道吧，我会去看你的。”干娘说完，伸手向天空一挥，青鸾便飞了过来，她让青鸾落定，又对我道：“以后，青鸾归你了，它护着你，我安心。不准拒绝。”
　　干娘实在是了解我，我正想张口谢绝，她就说不容我拒绝了，那我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我本来就喜欢飞骑，而且青鸾还长得这么灵秀好看，我当然是欣喜得很。
　　一直待在旁边不说话也不肯走的倪君明这会儿开口了，他咳了咳：“杨回，你把青鸾给了瑶姬，待会我送你回去吧。”杨回是干娘的真名，以前他也是直呼干娘名字，可是现而个怎么叫的，总让我感觉到动情得很。
　　“也好。”干娘点了点头，转过身与我告别。我虽然不满倪君明刚才那样戏弄我，也不满他心里对干娘起了歪心思，不过他送干娘回去我还是肯得。虽然干娘是何许人物，可我还是会担心，而倪君明在的话肯定不会让干娘掉半根毫毛，这让我心定了很多。
　　“干娘，以后我是居尘，瑶姬已经化成山峰了。”我微微一笑对她解释，干娘却好似注意到了我目光里流动的落寂，又摸了摸我的头，对我柔柔一笑：“居尘，好名字。”我想我瞒得住天底下的其他人，却无法瞒住她。我出身不久后生母就离世了，老爹性子豪爽，不懂女孩子的细腻心思，带着我也和个男娃一样。老爹说女孩子的头发很麻烦，所以遇到干娘之前，我一直是顶着一个似是剥壳鸭蛋的光溜溜的脑袋满地乱跑。若说我为什么还能有点女样，真的要感恩干娘的教化，而她教我梳妆打扮的同时，也成为了最能查探到我心思的人。
　　我很羡慕精卫，她出身时，二娘和老爹很恩爱，老爹也不似带着我时那么忙，便也有了更多精力去照顾她，所以我们这些兄弟姐妹中，精卫是唯一一个人完整地享受了父母之爱的。但是只是羡慕，没有嫉妒。并不是我心胸宽阔，只是因为有干娘在，让我觉得我其实也算得福气。
　　看着他们俩离去的身影，我突然心里有点空，想想以前在上古时期的日子，如今已物是人非了。除去末玉，昊天，干娘和倪君明，我认识的那些神们妖们，还留下多少？刚刚大光明殿内，除了昊天，竟没见到任何其它熟悉的身影。
　　我目光黯淡了下来，想到我认识的人类们——他们，他，怕是连一丝灰尘都找不到了。
　　天空的彩云，还是那般绚烂明媚。
　　去文昌阁的路上，我让青鸾在暗地里护我便好，顿时想一个人走走。
　　如今天宫正值三月花开，空气中夹杂着各种花香，我一不留神，打了个喷嚏。缓了一缓，才发现自己走到了一棵槐树下，绿阴如盖，槐花摇摇，白亮如星。
　　一阵风拂过，花香扑鼻，我又打了个喷嚏，响彻天扉。
　　一块方巾递了过来，我接来擦了擦鼻，抬头正想道谢，却见到一张熟悉的脸庞。这给我递方巾的，不就是今天凡间的那位挡住我仙术的男子吗？原来他也是神仙。不对，若不是神仙，怎么能如此轻易化解我的仙术。
　　他站得很直，头发重新束好了，嘴角轻微上扬，盈盈然地看着我。
　　飘飘并不染尘埃，耿耿全然无俗态——是我想到最好的形容他的样子的话，他和刚刚我见到的神都不一样。
　　我用力凝神一看，却没看出他的真身。我正奇怪，只见他嘴角扬得更高，春风拂面：“居尘，你要去哪？”
　　“你是？”当时在凡间，没料到会有兵将来接我，都没问他的姓名就走了。不过他既然是这天宫里的神仙，为何当时见我被围却不露面呢。
　　想必是看到那阵势怕了，看他穿着这般素雅，和大光明殿里坐着的那些花花绿绿一点也不一样，应该是个打下手的小仙吧。算了算了，我也不是计较的人，而且他长那么好看，虽不救我，我也不得不原谅他了。
　　“景央。”他淡淡回答，目光一刻都没离开过我。我都被他盯得不太好意思了，突然明白了他在凡间跟我说他不好意思时的感觉，我那会也是傻愣愣地注视着他。
　　“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他大概看出我被他瞧得羞涩了，敛了敛目光，轻言细语地开口。我先是一怔，随后了然。扑在西娘娘怀里时，她的灵力化了我的障眼法，恢复了我瑶姬的容貌，为了可以让她更好得看看我。
　　我又疑惑起来：“我们认识？”
　　他先是皱了皱眉，随后笑得很浓，还慢慢凑近了我，鼻梁都快贴到我的脸了才淡淡开口：“公主真是贵人多忘事。”
　　我骤然睁大眼，纳罕起来。我不记得我作为瑶姬时有认识一个那么好看的男子，毕竟我交好的男子不仅性子豪爽，长相也都偏粗犷。像倪君明那种稍稍俊美些的，我又不小心结了仇。末玉现在的模样倒是还不错，应该能吸引不少姑娘的仰慕，可他骨子里，我觉得还是个女的。而且若是和眼前的男子比起来，末玉差得就不是一条街的事了。以我活了这么多年的经验，景央这种等级的样貌肯定是桃花艳艳，三界十方都有情人的。不过我不记得我是他的“情人”之一啊。
　　我又细细瞧了瞧他，这回我倒是隐约看到真身了，很像一只羊，又似一匹马，背上有宽大的双翼，说不清到底长得像什么，但是长得挺好看的，全身雪白，毛发飘逸，尤其是四脚的毛很长很美。怪不得他皮肤那么白，真身就白的很。
　　好熟悉，长得这么奇俊，应该是太古年代的神兽。是哪种？我拧眉想了好久，就是唤不起那段应该就在我脑海深处的记忆。
　　“无知的黄毛丫头。”他低低一笑，在我耳畔说了这么一句。我心里哐当一声，脑海如电光闪过。
　　十五岁那年，陪轩辕叔父游历东海时，我们遇到了一只唤为“白泽”的神兽，把自己说的可博学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我就问了句他是谁，他就嘲笑我愚昧无知，我心一不高兴，亮出瑶云箫朝他脑袋就是一棍……
　　今儿个他莫不是来寻那一棍之仇的？我怎么这么背！看来苏醒得真不是年头，我应该再睡会等到倪君明还有这只白泽都化为尘土再醒的。可是我也只能心里想想，睡不回去了，而且，我真不记得自己结过多少冤家了——当年我是怎么安然无恙活下来的？
　　“我现在还觉得脑门有点隐痛呢。”景央见我僵硬的脸色便知道了我已恍然，欣欣然捂着额头瞟着我说。
　　“……”我好不尴尬，这醒来头一天，就不断撞上冤家，刚过了个倪君明，又来了只白泽，可让我如何是好。
　　“你作甚要化成这个模样来唬弄我。”我一开始还以为桃花运来了挡都挡不住，天上掉下个美男子给我认识，结果居然是只大白兽。
　　景央先是默默然看了看我，随后抿嘴笑了开来：“我确实长这样，只是当初遇到你时还没到能化为人身的年龄。”
　　这只小白毛，当初看着就觉得比别的神兽好看很多，毛色雪亮光泽，也没有獠牙利齿，如今化了人形居然依旧那么好看。老天真是不公平，想想我做为瑶姬时，样貌虽是俏丽，也算绝代美人吧，可真身到底还是遗传了老爹奇异的牛角，如今真身更成了一株小草，和景央毫无可比性。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我和他谁长得好看的时候，这家伙可是来讨债的。虽然当初他无礼在先，可我确实是打了人家。我想起以前犯错的时候，我若是在老爹面前主动承认错误，老爹就会变得不舍得惩罚我。如果我负荆请罪，景央是不是也会放我一马呢？
　　我这么一沉思，手指一掐，唤出了我的玉箫，递给了景央：“喏，当初是我错了，你打我吧。”
　　景央先是诧异地接过了我的玉萧，随之见到我一副视死如归的神色，竟咯咯一笑：“好。”
　　我“视死如归”的表情刹那间僵硬了。他说好，他居然说好，我是不是听错了……虽然是我同意的，但是他是不是太不怜香惜玉了点。我还以为他会说算了的，果然负荆请罪这种事还得建立在另外一个基础上——对方舍不得收拾你。
　　我见他正竖起了玉箫，不由感慨，哎，看来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人，就喜欢做出乎你意料的事。
　　我毕竟不傻，怎么可能就这么给他打一棍，自然是默默捏了个诀撤了，空灵地留给了景央一句话：“我还有事，以后一起喝茶啊。”我飞身坐到了青鸾身上，只见下面被我耍了还滞在原地的景央，嘴角竟带了些暖暖的笑意。我甚感慨，神兽果然不一样，心绪都不是我这样的普通草可以琢磨的。
　　话说我得去文昌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