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邀居尘》苒米儿

4、小仙

　　我的天，真的是我的天，天宫何时变得那么气派了。
　　我在凡间时，已经接近傍晚，可是到了天宫，却还是清晨，朝云拂着碧柱金墙，好不绚丽。地面都是白玉石铺的，处处可见各种鬼斧神工冒着雾气的园林，每一个仙湖里都是珍珠玛瑙作底，实在是奢靡，铺张，浪费！老爹要是在的话，肯定会批评一番，然后一挥袖把这些东西都送给人间。
　　我突然想知道我若是一挥袖把它们全部搬走，这正厅殿上坐着的那位脸色会是青还是白。末玉倒是和我提了提，如今的天宫，还是昊天，也就是玉皇在掌权。我还算小的时候，太古洪荒发生了巫妖大战，帝俊离去了，洪荒时代的那些神啊巫啊，也都在这场战争中差不多消失了个精光。不过末玉说现在三十四天以上还是有些远古天神的，有空我去拜会拜会，指不定还认识一些。
　　走进大光明殿里，两边坐满了各色各样的神仙，这花花绿绿的服饰晃得我懒得细看，只顾朝前走去了。而正坐在殿上的，是昊天，他还是那么一副食古不化的样子，只是眉角多了一点岁月的痕迹，倒不是皱纹，神在修炼成型后容貌基本就不再改变了——但昊天给我的感觉却是老了一些。
　　他先是并不重视地瞥了我一眼，随后又回过神细细打量起我，而他那本来没什么亮色的眼珠子竟开始有了点点星光，眉角也明媚了不少。我就这么站在下面随他看，附带了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
　　“你好大的胆，见到天尊，还不下跪。”边上站着的小神趾高气扬地对着我斥道，我不言语，微微蹙眉，瞄了昊天一眼。昊天虽然比我大，神力也比我强，道行也比我高，但是当初西娘娘认了我为女儿，我怎么算，虽不好意思说是他长辈，也起码是他同辈。而且当初帝俊还在的时候，我都没跪过的，现在要我跪他，于理不合吧。
　　昊天略略咳嗽了几声，用袖子遮了遮脸，好似不大好意思瞧我了。我会意一笑，纵使我现在的真身是一株瑶草，他到底还是认出来我了的。
　　“小仙初来乍到，见到天尊实在激动，竟忘了行礼，请天尊赎罪。”见昊天迟迟不语，我便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袖子，准备给昊天行个磕头大礼。谁知他一见我这架势，立马慌了，瞬时挪动到了我身前，托住了我的手不让我往下。
　　我抬头对他咧嘴一笑，他神色复杂，拧着眉对我低低道：“丫头，你这不是让我难堪吗？”我望着他眼里流动的晴色，知晓他见到我心里大抵还是高兴的。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怪里怪气的口语让昊天的脸上布满了阴霾，只见他干咳了两声，一本正经地望起了远方：“跪就免了，念你初来，说吧，想要什么职位？”
　　两边坐着的神仙们开始窃窃私语，大概是说玉皇今天反应怎么不太一样，对一小草仙那么友善，还特地走下台阶来，都不符合他爱摆架子的性子了。
　　我只好低低又无奈地笑了笑，看来这天上的仙们道行都不是很高，没一个看出我了。真是太不勤学苦练，现在日子好过就不知道居安思危。
　　“不是应该天尊给小仙分配个职位吗？”我雪亮雪亮的眼神看得昊天似乎有点毛骨悚然，一脸觉得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又干咳了两声。
　　巫妖大战之后，巫妖族倶陨，人教才得以大兴。我偏偏生在了太古天庭还在的时候，所以我小的时候老爹炎帝还算不得什么大人物，可我却着实胆大心大，和当时各类神妖都敢来往。帝俊之女，西王母娘娘还很喜欢我，认我做了女儿，教了我不少通天神术，我就更加肆无忌惮了。不过那时的神们都是性情中人，性格普遍热情豪爽，不拘小节，哪像现在在这金銮殿内的这群。
　　“你就先到文昌那学习一下吧。”这么熟悉的声音，难道是…...我抖了一抖，带着惴惴之感回头一瞥，心里大呼完蛋——东王公居然还活着。
　　我怔住了，只见他唇瓣带笑地朝我走来，那从未苍老的容颜，还是焕发着俊气的光芒，那高大修长的身影，依旧给人器宇不凡之感。
　　按理来说这么英姿飒爽的一个人，本该是很受我待见的，但他着实是让我心生了一股恶恶的寒意。东王公姓倪，字君明，生于碧海之上，苍灵之墟，是上古大司命，传说和现实中的大人物。可是我和他结过梁子——趁他睡觉的时候，曾把他一头乌黑乌黑的秀发剃了个精光。
　　“如今，凡升仙者，要先拜木公（东王公）。”昊天在我耳畔低低一语，我感觉到了他的幸灾乐祸。
　　我只得仰天长涕，深感冤家路窄。话说，啥时候的规矩了，不要趁我不在乱改天规好吗？
　　倪君明在我面前站定，直着身躯俯视着我，似笑非笑道：“你就是那山里来的小妖精，怎么没来见我先到天尊这来了。”我两眼一翻，心骂道：你才是小妖精，你全家都是小妖精。他明明一眼就认出了我，还在这装腔作势，真是很失大神风范。不，倪君明向来没有风度，他记恨了我那么久，无奈我那时被西娘娘护着，有恃无恐。
　　现在可算是逮着我了。瞧他眼珠子里转动着的洋洋得意，都要溢出眼角了。
　　庭上的神仙又开始耳鬓厮磨起来，我听了听，大概是说东王公本不是拘礼之人，对升仙之事更是随意得很，从不计较什么，如今怎么特地从蓬莱紫州府赶了来了。
　　你们就看不出来，他就是冲我来得嘛。
　　我悲哀于这群乌合神仙的智力，却又无能于倪君明的施压。
　　“小仙不识抬举，还望木公海涵。”我作了个揖，低眉顺眼，心里却如大潮拍过。我居然对倪君明低头了，天道无法！
　　可是神在这个世上总有时运不济的时候，本公主也算得个跨年代的人了，若是说越大年纪的人越加能放下身段，平易近人，那现在的我就是这样的。没错，我只是不想计较。
　　虽是心里那么温暖着自己，可是我还是暗暗咬牙切齿起来——倪君明想必从来没见本公主这般怂过，居然毫不忌讳地吃吃笑起来了。
　　昊天仅在一旁静幽幽地瞅着我们。
　　“就这么作个揖就算了？你这仙升得很是随意啊。”我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可倪君明又得理不饶人地揶揄起我来。
　　我瞟了他一眼，脑瓜子里冒出了一个大大的“忍”字。
　　“木公何必为难一个小仙。”这时门外忽然彩云腾腾，我抬头一望，西娘娘驾着青鸾飘落到了我们身边。
　　庭里又是一阵交头接耳。今儿个天宫刮了什么风，东王公来了已经奇了，连一向不爱出门的西王母娘娘都从昆仑瑶池赶了过来。
　　他们开始用异样的目光瞧着我，我叹息一声，他们竟到这会才感觉到异样。
　　我泪盈盈望着我家干娘，苦于她怎么这会才来，若是早来一刻，我也不用对倪君明低声下气了。干娘一见我便和蔼一笑，瞬时让我觉得这冷气的大光明殿上遍地花开。
　　干娘还是那般风华绝代，相比她以前随意的发束，如今秀发盘起，发饰莹亮，更显尊贵与惊艳。
　　倪君明不大对劲，以前一见到干娘就如临大敌，现而个怎微微低头，干咳起来。想想当初剪发之事，还是干娘指使我做的，她旁敲侧击，说倪君明的头型一看就比较适合作和尚，我不信，结果就在老虎头上拔了毛。
　　以前还是太不懂事，不过好歹干娘没有不管我。
　　这回，她柔柔笑着：“我们都是老神了，没必要对小仙们这么苛刻。”然后又看了看我，笑意更深，“就听木公的，你去文昌阁那磨练一下，修身养性。木公觉得我这么决定可在理？”她又看向了倪君明。本是又想避开又时不时瞧着干娘的倪君明，一见干娘直勾勾地望着他，竟不自在地低头咳了声：“就听你的。”
　　我觉得我看出了些什么——倪君明那眼里，分明是似水柔情。
　　我微微眯缝起眼，表情凝了起来。这个比我老爹还要大的老人家趁我不在，居然打起我干娘的主意了。
　　实际上倪君明和干娘年龄确实是相仿的，也算得青梅竹马。而且若说这三界十方谁能配得上我家西娘娘，也就倪君明的长相和能力可以勉强了。
　　不对不对，我怎么能同意倪君明和干娘在一起呢，那我岂不是要叫他一句干爹，我怎么能有这么小气的爹，那我的后半辈子还好活不好活了。这个梗我绝对过不去，我也绝对不能让这样没有天理的事情发生。
　　“那就这样吧，我还有早会，你们叙旧的……咳咳，你们处理要务的就处理要务吧。”昊天虽然喜好面子，但是在远古老神木公和西王母娘娘面前，还是不敢摆架子的，而且他虽然严谨，但毕竟也是在太古时代修炼过来的，那时的神们都比较大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