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云山城中 此子在医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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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羲和秘境南部，云山城。
云山城是一座属于过客的城市，青瓦白墙，轻舟绿水，如文人骚客笔下的水墨江南小镇。时维九月，枫叶飘零，枯红似血，沙沙不休，为这寂寂黑白添上一抹撩人心弦的艳色。
云山城位于小灵脉之上，却是一座人烟稀少的小城，定居在此的修士不过寥寥千余人。若不是乐成天的缥缈剑派与沧海天的安阳徐氏，两支历险队同时来此，绝无今日的人声鼎盛。
来来往往的众人之中，有一白衣少年，腰悬长剑，笑容温雅，引人注目。
世上有无数白衣雅士，无数风流剑客，无数清俊少年，这一位虽身居其三，在一干缥缈剑派弟子中却算不上特别显眼。他引人注目之处，乃是他洁白如新的衣袍上，染着大量鲜红血液，像极了雪地梅花。
敢在羲和秘境闯荡百年的修士，不是身携重宝的天之骄子，便是浪迹天涯的亡命之徒。可像他一样，穿着血衣招摇过市，还满面春风之人，真不多见。
少年走进一家最近的法衣铺，细声道：“请问最便宜的法衣多少灵石一件？”
“什么？”老板一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最！便！宜！的！法！衣！多！少！灵！石！一！件！”少年一字一句，可声音还是不大，发音听起来怪怪的，像是十年八年没说过话一样。
“最便宜的十块下品灵石一件，可自动清洁，但不能调节冷热。调节冷热，冬暖夏凉的只要十八块一件，没贵多少，你要不要看看？我这里的法衣可是全云山城最便宜的。”老板扫了一眼少年身上的染血白衣，若是法衣，便可自动把血抹去。
少年顿了顿：“算了……请问有没有普通的，凡人穿的衣物。”
他这次声音简直小到听不清，幸好法衣铺老板早有准备，用了顺风耳术。听清他所说的话后，顿时失了笑脸：“法衣铺里哪有凡人穿的衣物，去去去！”
他的修为是筑基后期，而少年不过筑基初期，这态度无可厚非。少年讪讪走出法衣铺。
法衣铺对面往右走，第十家铺子的乌木牌匾上写着杏林阁三字，看来是治愈伤口、贩卖丹药的医馆。医馆门口立着一块木牌，似乎有字。
诚聘
一、丹药师
修为要求：不限
工作要求：每月能提供一炉玄阶丹药
招聘人数：不限
薪资待遇：面议
二、药童
修为要求：不低于练气后期
工作要求：能独立炼出黄阶下品丹药，对于灵植有深刻了解，吃苦耐劳，可辅助丹药师炼丹
招聘人数：三人
薪资待遇：二十块下品灵石一月
三、采药师
修为要求：不低于筑基初期
工作要求：认识三千种常见灵植，能与二阶妖兽一战，有炼丹基础者优先
招聘人数：两人
薪资待遇：按采得灵植月结
………………
等等，医馆为什么不招医修？少年有些纳闷，他抬腿走向杏林阁，几步之后，又换了个方向，往池塘边走去。
半个小时后，他用火球术烘干白衣，再度走向杏林阁，身上的衣服虽是雪白，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血腥味。
杏林阁里颇为热闹，新来不久的缥缈剑派中有不少人负伤中毒，都挤在此地等待治疗。偏偏今天还有一位医修请假，剩下的三位医修有些应付不来。
少年进入杏林阁时，阁主孔哲成正低头算账，沧海天徐氏正在大肆采购丹药，准备下次出发，可让他赚了好一大笔呢。
“嗯，这位小辈是来治伤的吗？现在人有点多，要排下队，你等等。”孔哲成连头都没有抬起来，只是嗅到了血腥味。
“不……”少年深吸一口气，尽力大声道：“前辈，晚辈王白石，是来应聘的。请问你们这里还招不招医修？”
孔哲成抬起头，将白石从上到下审视了一遍，不禁疑道：“你应该是个剑修吧？”修为不高，骨龄不大，身上杀气却不少，很有几分少年剑修的味道。
白石笑道：“不是。”他杀人不爱用剑。在腰间挂剑只是因为剑修比较强，一般人不敢惹。
他将腰间的长剑抽出，是最普通的下品法器，筑基期的剑修，纵然穷困潦倒，手上的剑却不能是这等货色。孔哲成点点头，表示信他，可以把剑收回去了。
谁想白石非但没有收回剑，反而抬高左手，露出如女子一般细白如玉的手腕。他轻抚手前臂，然后拿起剑，顺着血管狠狠切开！
红肉横飞，血花爆裂，少年用力极狠，剑尖深入骨头，刮出几块小碎骨！一旁负责打杂的药童听着一阵牙酸。
将整个手前臂切开后，白石收了剑。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手腕上，从下至上，将这骇人的伤口治愈。不过短短一分钟，整个手臂便光滑如初，除了染血的衣裳，看不出丝毫受伤的痕迹。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少年看起来只是在治伤口，实际上却同时用了祛剑气、止疼痛、生骨殖、肉白骨、造活血、愈伤口六种医修法术，而且速度极快，其手法之高明，只比馆内四位医修中医术最佳者略逊一筹！
而他不过筑基初期，还没戴医灵手套……此子在医道上不可限量啊。
孔哲成叹道：“我们这里不缺医修。你若愿意，我可以帮你引荐沧海天徐公子，他队伍里的医修不够，你去了，必然能得到极佳的待遇。”这种人才，起码可以抽几百块灵石的中介费。
白石当即摇头：“我暂时不打算离开云山城。”
他还有不得不杀之人，不得不报之仇！
孔哲成一只手来回揉搓下巴飘荡着的几根长须，沉吟稍许道：“可惜了，我们不招医修。”现在医修虽不够用，但只是一时的，等缥缈剑派走后，四个医修还嫌多呢。
城内只有这一家医馆，白石道：“既然如此……可否让我当采药师？”
医仙道与凡俗医术不同，医药是分家的，医修不一定会炼丹，丹修大部分不会治伤。孔哲成抽出第一百三十九个抽屉，取出一个小瓶子递给少年问：“里面的液体为何物？有何用？如何弄来？”
白石一见，液体白而黏稠，状如漆，散发淡淡清香，笑道：“此为白咎树汁，辟谷丹君药（主药材），可直接当辟谷丹饮下，保一月不饿。需割裂白咎树皮，用瓶接树汁一夜。不能在白日接，因为阳光会损害药性。”
孔哲成点点头，抽出第三百七十八个抽屉，取出一方玉盒道：“你再看。”
白石只将玉盒打开小半，还用手护住，以防灵气外泄。孔哲成一见这个姿势，心里便生出赞许之意。
“蘋草，形如山葵，味如香葱，直接吃下可消除疲劳，是清心丹君药之一。一般长在深山里，摘下需立刻放进仙草玉盒中，不然一刻钟内便药力全失。”
孔哲成已知，这少年在丹药一道上见识颇深，况且他骨龄不大，算得上年少有成。
若真招了他进来，只怕会嫌阁中诸位前辈水平还不如自己。少年心性，行事一狂，难免招人妒恨，倒不如现在打压打压他，以免他日后吃亏。
“那你看，这个红果子是什么？”
白石微微一愣：“中曲圆棠果，俗称大力果——”
孔哲成刚要出声，好好教导他。
“的模样，却不是大力果。”白石淡淡补充道，“它实际上是罕见的沙棠果，又称避水果，吃了之后可自由在水中呼吸，永不溺水。”
说来这沙棠果还是他的救命恩人，要不是有幸吃过一颗，他早死在滔天洪水之中。
“后生可畏啊。”孔哲成轻叹一声，“你小小年纪，不仅筑基成功，医药上还颇有成就。不如，做我的药童，随我学习炼丹如何？早期苦了些，学成却是极有出息的。”采药师不仅辛苦危险，还没什么前景。
白石羞涩地摇头道：“晚辈不曾炼过丹，恐怕无法胜任药童一职。”
“不曾炼丹？”孔哲成有些吃惊，精通灵植却不曾炼丹，真是奇事。“既然如此，就做采药师吧。你等会儿往西北方向走，去找一户姓孟的人家。孟畅是我手下最能干的采药师，筑基巅峰修为，只是脾气不大好。你出去采药，要好好听他话，有经验了再单独出去，知道吗？”
“晚辈知道了。”
半晌后，孔哲成的目光再次从账本上移到少年脸上：“你怎么还在这里？”
白石笑道：“阁主，这里不包吃住，对吧。”
“不包。”
“那能不能预支一点工钱给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我们这里不预支工钱。”他手下的人刚发了灵石就去炉鼎楼、珍膳阁花销，若个个都要预支工钱，那还了得。
白石没有说话，只是解下腰间的储物袋，开口向下，灵力一拍。袋口稀稀拉拉蹦出三块下品灵石，几株灵气已失的灵植和两块玉简。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孔哲成再度揉搓自己的几根山羊须：“既然如此，我先付一百块下品灵石给你，从你日后的薪水里扣。”
白石接过灵石袋，躬身长揖，谢过他之后走出杏林阁。身边收拾药材的药童埋怨道：“阁主，这人才刚来，你就肯给他预支薪水。我们在你身边干了这么多年，就是一块灵石也不肯先给！”
“你凭什么跟他比！”孔哲成挥挥手赶走药童，“人家是有真才实干的人！”
白石再次进入法衣铺，里面的老板一见是他，烦躁道：“你又来作甚！”大大的鼻孔开开合合，露出恶心的鼻毛。
“买法衣。”白石纤长秀美的手指指向一件绣墨竹纹的嫩绿色法衣，“就这件。”
“上面挂了价钱，四十五块灵石，你买得起嘛！”
白石手边的柜子上出现四十五块下品灵石，整整齐齐。法衣铺老板一见，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忙把法衣递来。
穿上法衣后，整个人越发显得清俊如竹，斯文秀丽。问过三个行人后，白石终于找到了孟畅的家。
这是一栋三层小楼，由五百年灵木制成，花窗雕工细致，园子颇具韵味，在整座云山城中算排的上号的豪宅。一个侍女模样的练气小修士提着篮子向孟宅走来，白石抓住她的手臂问道：“此处可是孟畅孟前辈的家？”
侍女顿时脸颊绯红：“是、是的……前辈……”
“请为我通传，在下是杏林阁新来的采药师，阁主吩咐我要跟着前辈多多学习，故而来此拜访。”
片刻后，侍女回来，领着白石进入孟宅。走在富贵到有些土气的宅院中，白石小声问道：“我听人说，孟前辈已经有道侣了？夫人是否诞下麟儿？”
他这回是空手上门的，一来灵石不多，二来不知送什么东西好。等下回拜访，必然要带些礼物答谢前辈。若是家中有夫人孩子，送礼物就容易多了。
“如今这位夫人尚未生育子女。老爷的亡妻则留了一位千金。”
“啊？原配已经故去了？”
“是的，在外游历时不幸陨落。现在这位夫人是一年前新娶的。”
白石扫视了一圈孟宅，一路上遇见三个丫鬟，全是颇有姿色的低阶女修，个个元阴已失，行有媚态。只怕新夫人和孟前辈的关系不太和谐啊。
“小姐也是筑基修士吗？听说也在阁主手下做事？”
“小姐练气圆满，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近三年在杏林阁担任医修，今天身子不适，在家休养。”
哟哟，练气圆满……估计是托了老爹的福，才能进入杏林阁吧。白石腹诽道。
侍女道：“夫人则是杏林阁的炼丹师，每月都能提供一炉玄阶下品丹药。”
白石一愣：“玄阶下品？”这对筑基修士来说相当难啊，难不成她是金丹修士？
“前辈，到了。”
白石不好再问下去。进入会客室内，一个粗矮汉子正在饮酒。他生得矮小肥胖，满面油光，形如一坨小肉山。见到白石，他脸上非但没有半分笑意，鼻子还冷哼一声。最近招不到新人，又急需灵植，他本来打算向阁主提价，每株灵植多收一成的价钱……
这家伙一来，他的计划就泡汤了。
孟畅冷冷道：“你一个筑基初期的小儿，去当药童不是更好？我告诉你，采药师可没那么容易，路上遇到妖兽的几率很高，动辄有生命危险。要是不往危险处走，便赚不到钱。”
白石点头称是：“可惜晚辈不曾学炼丹，所以无法胜任药童一职。”准确来说，是没有机会。
孟畅一听，他是不能当药童才来做采药师的，心里越发瞧不起他。教训道：“既然如此，你对灵植的了解恐怕有所欠缺，我告诉你，采药可是有大学问的！”
接下来一个时辰里，孟畅唾沫横飞地讲述有关采药的事情。哪里有好灵植、灵植如何辨别、如何带回来之类的干货一句也没讲，尽在夸大采药的难度和吹嘘自己的本事，仿佛采药是天字第一号难事，杏林阁没了他就不行。
讲完他人生中最得意的万妖谷采药事件后，孟畅痛饮一大杯润喉，满心欢喜地等待白石的崇拜与赞叹。
谁想到白石的眼睛半合着，像是打瞌睡一般。听到孟畅不再发言，他才忽然反应过来，连忙拍手叫好：“前辈真了不起啊，好胆量！”神情之高兴，颇像是发现老师终于要下课的学生。
孟畅暗恨道：这小子，根本没把我当回事！看我路上怎么折腾你！
此时侍女从外面提来食盒，取出八个菜，依次放在孟畅面前。他提起筷子，不理不睬，当即开吃。白石等了两分钟，发现没有自己的碗筷，不禁有些尴尬：这种情况，不是一般会请客人吃饭吗？
唉……可能是我没带礼物过来，被嫌弃了吧。白石默默想着，告别之后起身出去。孟畅说他三天后会去附近的幽篁森林采药，到时候在城门集合。
下二楼的时候，一个相貌平庸、颈挂八珍璎珞的妇人与白石在楼梯上相逢，她一见他，便娇笑道：“是缥缈剑派的剑客吗？我们这里的灵植可多了呢，包你满意。”
白石见她的脸，愣了稍许：“在下是刚来杏林阁的采药师，您便是孟前辈的夫人吧？”
妇人笑道：“什么夫人不夫人的，我年纪虚长你一些，修为却不比你高，你叫我林姐姐就是。”
“林姐姐……”白石低声道，“相遇即是有缘啊。”他这话低婉温柔，如同情人的耳语，听了让人心生旖旎。
“来来来，既然是新来的，中午一起吃个饭吧。”林姐姐对着二楼的一个房间大喊，“宝儿，出来吧，有客人来了。”
“别烦我！”歇斯底里的女声传来，“我谁也不见！”
“唉，她就是这个性子，喜欢耍小孩子脾气。”林姐姐叹道，“宝儿是我夫君捧在手心长大的，自小没吃过苦头，以后她若有不是的地方，你们千万不要跟她一般见识。”一副贤良淑德的样子，好像里面是她的亲生女儿。
“啊，不会不会。”白石总觉得这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在下就不打扰林姐姐和孟前辈了，我还急着去找地方住。”
走出孟宅后，他轻叹一声：这个世界真小啊，都不需要刻意去找你呢，林婉婉。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云山城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