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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坏人妹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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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太阳久久不落,夕阳的余辉因而得以延续。也许太阳有它的想法,尽管这个想法不为人知;或许它只是不想被月亮取代,也可能因着对这个破烂世界的留恋——种种猜测,种种假设。然而太阳真正的想法终究不为人知。
久久缠绵的余辉仿佛是多情的眼角膜折射出的□□的眼神,这眼神看着破烂世界里的所有人——有好人,也有坏人。杨大力说话总带着囔囔的鼻音,就好像他的鼻子也曾认证过人世间某个坏人的存在——很难想象在这个雌雄混居的破烂世界里竟存在着如此之多的坏人。幸好贝内果不是坏人,他穿着黑风衣,戴着黑墨镜,还有黑手套、黑袜子、黑内衣及黑内裤,但这些不能作为证据去宣判一个人的好坏。贝内果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虽然他自己并不这么认为。
杨大力斜叼着烟朝他走来了,带着风声。我们想象到一个场景:两米一零的坏人乘风而来扑向两米一三的好人,他们撕打在一起,在雪地上滚动、翻腾。雪白的雪不再雪白,雪化了、粘在他们身上连带着泥土。瞬间春天到了,他们仍旧不肯罢手、互不相让。之后是夏天,他们把彼此按进了泥坑里,那是个很大、很夸张的泥坑。于是,当秋风扫过落叶时他们已深陷于坑,不能自拔。终于又是一个冬天。下雪了——雪白的雪——将坑和他们一起封埋……当然这只不过是我们的想象,事实上,杨大力走向贝内果只是为了借个火;长度两米一零的人一定不会去和侏儒借火,所以他找到了两米一三的贝内果。
带着嚷嚷的鼻音,杨大力斜叼着烟说:有火吗?
贝内果愣了一下,但马上回应:没有。
杨大力的表情显得有些失望,或者他原本就长了一张看上去有些失望的脸。
我看着三角电视里那张肥脸:八字眉、吊眼角,眼袋像两个蠕动的春蚕;突然,我想到了一种狗——憨憨呆呆很肥很大的狗,最好是黄色的——很突然的想到,突然的不可思议。
如果杨大力就这么走掉,那就谈不上什么惊喜了。可是,如果所有人都想到了杨大力不会轻易走掉这个事儿,那么所谓惊喜就会变得很乏味,就好像作者自以为高明的扯谈却被读者一眼看穿。
身为作者,我不想被任何人看穿,可是又不想放弃这个惊喜。择断两难之际,另一个惊喜出现了,亦是我的惊喜。
杨七七站在杨大力的背后,一招少林金刚掌(也可能是传说中咏春拳),鲜红的掌印印在杨大力的脊梁上——触目惊心的鲜红。几点了,还不回家,又跑哪鬼混了,喝酒了没?
杨大力顺服地摇着头;左右摇,迅速、不停地摇,摇了很久。
把烟吐掉!杨七七命令道。
于是杨大力吐掉了烟。烟掉在地上、滚到贝内果脚边。
杨七七云:走!简单、明了、无须任何多余的修饰;杨七七走在前面,杨大力跟在后面。贝内果看了看脚边的烟,又抬头看了看天际里那片辉煌和辉煌下渐行渐远的那两个人、那两条被拉得老长老长的黑影——驯兽女郎牵着她的狗熊——突然贝内果觉得那边的黑影理应有三条。至于其中原因,贝内果却说不清楚;那是一种感觉,就好像一只手长着的五根手指一样——不是六根,也不是四根。关于“那里理应有三个人”这一命运的原委贝内果无论怎样也想不明白……总之就该有三个人——不是四个,更不是两个。
2
这个故事叫做《驯兽女郎和她的两只狗熊》
面对着三角形的电视,我突然觉得它不应该是一台电视。于是我面前便有了一台三角形的电脑。我也不再是那个思维伧俗的僵尸——我觉得我理应是作家。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理所当然,就像五根手指和三个人一样——自然而然的、事物最原始的状态。
我是一个作家,我有着两米一三的身高,我的毛是黑色——也就意味着我不会长出黄色的毛——这一点值得庆幸。我用肥大的爪子摩挲着腰上的毛——在那里很可能栖息着一只面目狰狞的虱子,亦或是跳蚤。然而在爪子和腰上的毛接触之前我从没见过任何一只虱子,亦或者一只跳蚤;甚至想都没想过。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无论虱子还是跳蚤,它一定面目狰狞。我的另一只爪子在键盘上缓慢地运作着——并非我愿意缓慢,只因为,就我的爪子而言,键盘实在太瘦了。如你所知,这种瘦就如贝内果的身材一样,已然无可苗条。
贝内果追了过去;就勇气而言贝内果已经是位强人——换作是我就一定不会追上去;有时候我是很羞涩的。
……浩瀚的沙漠里我口渴难耐——我是一只熊——众所周知熊的栖息地理应是在山上或者树林里;就如五根手指和三个人一样,理应如此。我寻找着水和一切绿色的物质,可是我找到的却只有自己刚刚撒的、即将干涸的尿和翠绿的、不可食用的仙人掌。然则,即使是仙人掌我也只是找到一棵。我盯着那棵仙人掌、研究着它:炒仙人掌?凉拌怎么样?或者,说不定,也许煮着吃会更好。结论是:除了被我甩在身后的那泡尿,我根本找不到任何用来煮的液体。所以,我最终将那棵仙人掌凉拌了——味道很古怪。突然,突然的,我看到了一只骆驼。骆驼有很多用处:我们可以吃它,也可以喝它的血。听起来似乎很野蛮,但是我觉得骆驼至少要比仙人掌可口一些。不过,有一点,你一定要提醒我——而且你已经在提醒我了。你说:骆驼能带你走出沙漠。我很感激的对你说:啥也别说了,都在酒了呢。可是,如你所知,这里是沙漠,这里没有水,这里更没有酒;所有的现实摆在你面前,也许你要说我在敷衍你。那么好吧,敷衍就敷衍吧。我慢慢地向骆驼靠近——如果突然追上去,它一定会跑掉——可以肯定一只四条腿的骆驼要比一只干瘪的狗熊跑的快些。所以我没有突然地追上去;有时候我真的是很羞涩的……
贝内果的嗓子里沙沙作响,就像是沙漠里渴疯了的瘪熊一样;贝内果感到口干舌燥。或许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跟随驯兽女郎的理由。然而向来寡言的贝内果词穷着、想不出任何的理由。于是贝内果的寡言得以持续。
三角形电脑正对着我,我的爪子撑着份量不轻的头。我觉得我可以保持这个无忧无虑的发呆的姿势直到天黑,并在天黑后悠闲的睡上一觉;我亦是寡言的,忧郁怔病患般的寡言。而此时,另一个我——企图在漫漫沙漠中伏击一只跑的很快的骆驼的那个我——正缓慢地,一点点向骆驼爬去。我想骆驼很可能已经看到我了,可是它是一只骄傲的骆驼:它很自信的认为,在百米跑这项运动中它足以把我甩在身后至少50米的地方。然而事实证明它骄傲的想法是完全错误的——它只将我甩开了30米。
骆驼不见了,消失在远方;我遥望着……
如你所知,贝内果跑的很快,甚至在某次短跑赛事中得到过第一名的殊荣。之所以说“殊荣”是因为当时的贝内果服用了兴奋剂——那是一种感冒药,也可能不是,但至少医生说,那是一种感冒药。而贝内果吃药的原因是基于便密!
以上只是为了说明贝内果跑的很快,甚至比四条腿的骆驼还要快一些。所以梦想变身成熊永远臣服于驯兽女郎裙下的贝内果没有像我那样丢失他的目标;贝内果跟踪着,或者说,尾随……而此时,我,真正的熊,依旧遥望着。
我的爪子有些酸了,于是我换了另一只抓子继续撑着那个分量不轻的头——我想,我可以写一个故事,写自己的故事,题目是《驯兽女郎和她的两只狗熊》;一只熊很走运的走出了沙漠,另一只顺利的迎来了天黑——我睡着了。而我的驯兽女郎始终没有出现——无论在沙漠,还是在梦里。从这点上看,贝内果比我幸运。如你所知,贝内果的驯兽女郎就在他的前面。
3
你可能就是杨七七,但也可能不是。这也许就是你的故事,但也可能与你无关……反正我用的是杨七七这个名字,而且不知道是谁的名字。
驯兽女郎转过身,她看到了一只行径可疑的狗熊,是黑色的……贝内果很不自然地用微颤的手擦了擦额头的汗——但是无汗可擦;我走出沙漠——原来沙漠之外,还是沙漠——我用颤抖着的爪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好多的汗。
这时,黄色的熊也转了过来;杨大力瞪圆了黄狗熊般大的眼珠子,他愤然道:有事吗?
没,没有。贝内果说。
驯兽女郎微笑着看着她的兽,凉飕飕的微笑;杨大力马上缩起腰,像乌龟(也叫王八)那样将头向前探了探,他开始反省自己的错误。可是杨大力却想不出自己错在哪里。于是这个场景就如二手DVD里塞了三手盗版碟一样,定格了。气氛也开始变得有些尴尬。
我看向前方——除了沙子,那里一无所有。我回过头——还是沙子。显然我的处境很不乐观。这会儿我又把头转了回来,于是我再次见到了骆驼……它朝我微笑着,凉飕飕的微笑。气氛真的有些尴尬。
梦里,我仍旧是个寡言的人,或者说寡言的熊。所以当一只母熊企图向我表白时,我逃走了……那气氛无比的尴尬。
突然,下雨了,有雷声;我从梦中惊醒。透过三角形电脑,我看到了另一个我。我兴奋的奔跑着,沐浴在幸福的暴雨里——骆驼拥抱着我,它似乎也很激动。
贝内果撑起了手中黑色的伞。至于这把伞是怎么出现在了贝内果的手里,又为什么偏偏是一把黑色的伞,而不是黄色或者其他颜色……诸如此类的问题,我们无须考虑。因为这是一个虚构的故事;在虚构的世界里一切都有可能!
贝内果撑起了伞;或者说,贝内果撑起了一个理由。贝内果貌似自语的说:下雨了。
是啊,下雨了。三角电脑前的我、沐浴着幸福的我和即将迎来幸福的驯兽女郎——我们无师自通的很默契的说——是啊,下雨了。
4
我陷入了一个可怕的困境:骆驼眼神暧昧地看着我,我手足无措。如你所知,此时的贝内果正和我一样手足无措着。
雨还在下。贝内果撑着伞——突然伞变成了母鸡,母鸡在孵蛋呢——杨七七因此而无法享受在暴雨中沐浴的幸福。然而杨七七也有属于她的幸福——另一种不同的幸福,就像是母鸡对蛋的呵护。无疑这的确是一种幸福。
黄狗熊和黑狗熊守护着他们的驯兽女郎——黄狗熊替她淋雨;黑狗熊替她打伞,当然,同时也要替她淋雨。无疑,这就是幸福。至少我觉得是。
通过三角电脑,我看到了一处迷雾,我知道在雾的深处陈列着无数的困境,而属于我的那个困境是最可怕的一个……骆驼仍旧在看着我,依旧的暧昧眼神。就骆驼而言,或许这也是一种幸福;我鄙视这种幸福,发自内心的最彻底的鄙视。
雨还在下,我环顾着四周的黑暗,这意味着离天亮还很远。我想我还需要补个眠,这也就意味着我有可能还会梦到那只企图向我表白的母熊——我是寡言的,但也许我可以尝试着改改——那么我要说:好的,虽然你很丑,我也不是很帅,但是我还是可以批准你和我交往。于是她说:我们结婚吧……但愿她不会这么说。老天爷、我主基督、声母玛利亚保佑,她可千万别这么说。
雨还在下,骆驼对我说:我们结婚吧!
雨还在下,地面泥泞了起来,渐渐地,泥巴越来越多,渐渐地,泥巴变成的沼泽……迷雾笼罩着这片沼泽。我陷在迷雾里,陷在沼泽里……渐渐地,越陷越深……我清晰的意识到我即将死去,死在沼泽里、迷雾里,死在我的困境里。
5
雨停了。沼泽消失了,迷雾消失了,我的困境消失了,所以我也消失了。至于骆驼,它随我消失了……沙漠也消失了。
也许我死了,但也可能没有……对于这件事我是没有发言权的,因为这是我不知道的事情。我所知道的就只有我已经、正在经历的事情,比如在梦中的那个迷茫着的我。如你所知,此时的贝内果也和梦中的我一样迷茫着。雨停了,所以贝内果收回了伞。这也就是说,贝内果收回了一个绝佳的理由。但是不用担心,因为我们的贝内果已经不需要理由了。杨七七说:谢谢你,你叫什么?贝内果。贝内果回答说。
你总是会带着一把伞吗,无论下雨还是不下雨的时候?
如果不下雨,它可以遮阳。不过,我只是今天带了伞。
然后碰巧遇到了我。
对,很碰巧。
他们的话题理应这样开始。但是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事实开始时,杨七七说:小子,你叫什么?
贝内果。贝内果回答说。
你想炮我是不是?给你一个忠告吧,下雨天出来混千万别拿这种黑色的破雨伞。
你不喜欢黑色?
我不喜欢你!
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
我用两只抓子撑起了头(如你所知,我有着一个分量不轻的头),而且睡意全如(如你所知,外面下过雨,打过雷,尽管已经停了);我开始发呆。事情就是这样开始了,在我发呆的时候——三角形,经过目测,我觉得它大致是个等边三角形;它也许是一台电视,也可能是一台电脑,亦或者它什么都不是——三角形越来越大,它向我移动着,它会将我吞噬;无疑三角形是个活物,它已经将我吞噬……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