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泉》琦沐

9、八、欢迎回家 北京的秋

　　北京的秋天令人迷醉，光影蹉跎的北海，徜徉其间忘记了时间流逝；漫天金黄的银杏大道，穿梭而过都能染上一身作古秋色；层林尽染的妙峰山，天神打翻了颜料挥就苍穹神迹。只可惜秋高气爽的气候也拯救不了时来时往的雾霾，庄严巍峨的紫禁城敌不过人满为患的恐慌，文涟满身疲惫，兴致缺缺。
　　母亲没过多挽留，只在文涟离开前亲手捏打了一包驴打滚，让她带回去给父亲尝尝。当点心递到自己跟前，看着母亲坦然无波的神情，文涟捏痛了拇指，终究释然。多年过去，恩怨散尽，或许再聚首他们还能喝茶聊天。“妈，有机会来伦敦出差或旅游，记得通知我一声。”
　　文漪每天晚上都会去陪李清泉，这件事她没告诉文涟。她的想法很单纯简单，能多看一眼就多看一眼，有时他会匍匐桌前，有时却能准时下班，这三天蹲点也只堪堪见过一面而已。虽然觉得有些遗憾，但文漪已经心满意足。
　　李清泉真的成熟了许多，与同事谈笑风生，对下属关怀备至，当年爱吃醋的少年磨砺出担当的宽厚肩膀。红尘三千丈，遇见你的时光短暂如烟，再见了，我爱的少年。
　　文漪轻吻了在办公桌前修改图纸的男人，只是他永远不会察觉，正如胸前和田玉在毛衣里莹莹生辉，他也没有发现一样。
　　李清泉惊醒时文漪已经离开了，脑海里一片空白许多画面一闪而过却抓不住，寻不到，他似乎梦见了文漪，多少年未曾入梦的文漪。有时他恨她，明明他那么想她，她却从来不出现在他的梦里。匆匆离去，一晃经年，曾经沧海难为水，他再也无心欣赏绿洲桃花，任其如何灼灼其华。
　　文涟落地伦敦已经是深夜，离开了三个月，伦敦一如既往的澄澈。她不想打扰父亲，径直回房埋头睡去。
　　第二天清晨，文涟蹑手蹑脚下楼，看见父亲娴熟的翻煎着鸡蛋，烤面包香气唤醒朦胧的每个细胞，心满意足的抱住贤惠的父亲。
　　“工作怎么样，还顺利吗？”文示析感受到后背的怀抱，古灵精怪的女儿懂得了感激的方式，真是贴身的小棉袄啊。
　　“毫无难度，完美结束。”文涟自豪的举起剪刀手，笑容在脸上绽放，像清晨无知闯入房间的秋风。文涟突然想起什么，回到房间拿出特产重新下楼，“爸，这是妈做的驴打滚，还很新鲜呢。”她顺手捡起一块塞入嘴里，黄豆的浓香溢满齿颊，馅料的香甜让人欲罢不能。
　　看着女儿满足的吃相，文爸爸也尝了一块，“她倒是有心了。”以往连洗碗都能打碎一地的人现在居然会做糕点了，人生能有几度春，岁月无情催人老，不服输都不行啊。
　　“爸，我看妈现在很贤惠，也很幸福。”文涟状似随意提起，却不敢直视父亲，这么多年抚养自己的辛苦历历在目，她不愿父亲受到伤害。
　　瞥见父亲没有多少反应，继续说道：“你也找个合适的吧，有人照顾你陪着你，生活才有趣些。”自己老爸怎么说也是堂堂驻英大使，仪表堂堂，风姿不减当年，身为位高权重的外交家，多少名媛贵妇争相拜帖，只是离婚多年却从未有过动静。文涟有些心疼父亲，憧憬他能再遇见一份爱情，至少能在起床后有人为他准备早餐。
　　“傻丫头，我现在只希望能把你嫁出去，别的随缘吧。来，吃早饭吧。”文示析并没理会女儿的建议，坐回餐桌看起报纸来，英国的工作节奏稳定，年过半百的文示析如今依然精神抖擞，远比实际年龄看上去年轻。
　　“我可是很抢手的。”文涟鼓起腮帮子，撒娇道。“对了爸，你晚上回家吗？我有东西要给你看。”希望爸爸能够看见姐姐的文字，决定晚上就试试。
　　“什么东西现在不能看，这么神神秘秘……”文爸爸笑着看着自己女儿鼓腮像个河豚一样，虽然这么问，但也没深入追究。吃完早饭后便上班去了。
　　而文涟上午还在倒时差，下午才去工作室。
　　手头没有多少重要的工作，但是自己的工作室还是看几眼才放心，伦敦的冬季异常寒冷，只是最近并没有下雪，温馨的雪景似乎很不错，奈何姐姐只能在晚上才能出来，便决定每天晚上带姐姐看看伦敦绚烂的夜景，大本钟，塔桥，伦敦眼，泰晤士河，西敏寺，海德公园……游览完毕后再去爱丁堡、剑桥还有……心里盘算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伯灵顿市场街，眼花缭乱的商店已经司空见惯，能在这条繁华的时装店里有一个自己的工作室是每个英国设计师的梦想，但无疑，文涟是优秀且幸运的。
　　楼下是华杰集团旗下国际品牌易美的旗舰店，楼上两层是两名设计师的工作室，文涟便是其中之一。
　　“玛丽，好久不见，最近工作室有什么问题吗？”文涟看着向她走来的助理，随口问道。
　　“没有什么大事，只是下一季易美的春装样品已经拿来了，胡总监希望你过目把一下关。甜心玫瑰的厂家出了点问题，样品可能要延迟到圣诞节以后了，华夏男装确定了代言人，目前还在接洽，那名艺人好像指明你设计衣服……”助理将工作室最近的事宜一一罗列，严谨细致已经成为了每个英国人的标签。
　　“好，待会我看看样品。”工作上的事文涟向来信任助理，心思仍逡巡在旅游路线的文涟半点没把华夏新代言人放在心上。接过助理递来的热奶茶，驱散寒气后从包里掏出一盒龙井，递给助理，“虽然现在没有新鲜的春茶，但这个味道也很醇香，刚从家乡带回来的”
　　“对了，马上就要圣诞节了，员工的节日礼单这两天给我看一下。”文涟对自己的员工向来大方，助理点点头便退出了办公室。
　　再过一周就是圣诞节了，街上已经被圣诞树和圣诞老人装点的温馨喜庆。望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文涟习惯而随意的发呆，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破一室的安静，看着来电显示人，文涟轻皱眉头也没准备接，任由悠扬的铃声回荡。
　　结束手头的工作，画了几幅设计图草稿后，电话再次响起，已经是第五个了，文涟颇为烦躁的滑动接听键，“迈克，我们已经结束了，不要再来打扰我！”
　　“温蒂，我想和你见一面，我能解释的。”电话对面的人疲惫的恳求，让文涟眉头不由得拧紧，迈克从来都是意气风发，什么时候如此颓废低三下四的恳求过？文涟隐隐觉得有些心疼，这个认知让她更加心烦意乱。“好，我工作室对面的咖啡厅，我等你。”
　　下午的咖啡厅，虽然人多但很安静，每个人似乎都在惬意享受偷来的时光，品茗着热咖啡带来的齿颊留香与苦涩。文涟姗姗来迟，三个多月未见，曾经阳光帅气的大男孩全身笼罩着颓废腐败的气息，而她心目中的大男孩早已经消失，在街头撞破他和别的女孩热吻的时候。
　　迈克和文涟是大学同学，迈克学音乐，早在大二时就组建了自己的乐团，担任吉他手和主唱。在一年前学校的舞会上，迈克对文涟一见钟情，并展开热烈追求，他为文涟创作的一首情歌还在毕业典礼上公开传唱。这样多才而帅气的男友让文涟有一丝心动，文涟在这个夏天松口答应，却没想到交往一个月后就撞破他劈腿的丑事。
　　文涟回国一方面为了工作，看望姐姐，另一方面是为了疗养情伤。
　　“你想和我谈什么？”文涟抿了一口苦咖啡，眉头不自觉皱起，果然她还是比较喜欢奶茶，对咖啡敬谢不敏，只是迈克尤为嗜好拿铁，这杯也是他点的。他忘记了她并不爱喝咖啡，这个粗心的男孩在感情上向来横冲直撞，她可没有调教的耐性和气度，只是这已经没有关系了。
　　“温蒂，我和安娜一时意乱情迷，并不是你想的那样。”迈克着急的解释，柔软的秀发耷拉在耳侧都似在颤抖，猩红充血的巩膜佐证着他的懊悔。
　　他还是爱着文涟，当时创作的专辑首周发售过万，突如其来的成功冲昏了大脑，恰逢从爱尔兰赶过来的安娜来找他，怂恿之下就去酒吧庆祝，酒精加上暧昧的氛围搅乱荷尔蒙，稀里糊涂印上艳丽的双唇，等看清对面街头站着的文涟却为时已晚。
　　这几个月，迈克鼓起勇气找文涟解释，却被告知文涟回中国出差去了，这一去就是几个月。
　　“我想的又是怎样？”文涟不愿再回忆那个晚上香艳不堪的场景，贴身扭动的躯干时不时传来的娇喘，可想而知有多激烈，也可想而知随后的套路。文涟感觉自己的爱情就像任人调戏的妓女。
　　“你当时刚和我确定关系，转眼就去亲你那个青梅竹马，如果不被我撞破，下一步滚床单了。迈克，我不会爱上管不住自己下身的男人，我看不起！”说完，偏头不想看到迈克明显萎靡的脸色。话已至此，逗留毫无意义。
　　“我当时并没有在意，以为安娜只是过来庆祝唱片大卖，我一直把她当成兄弟，但是那天真的是意外，第二天醒来我甚至记不清前一天发生了什么。我当时真的喝醉了。”迈克看着文涟脸上慢慢浮现出的鄙视，心慌意乱，本来急切靠近的冲动顺势淫灭，跌坐回位置上。
　　“迈克，你……”文涟叹了口气，眼前的男孩说出如此不负责任的话，再多的羞辱何尝不是羞辱自己没有眼光，便直接转身离开。刚走出咖啡厅，与迎面匆匆赶来的安娜四目交汇，对方眼中的得意呼之欲出，鄙夷也显而易见，文涟并不理会，因为迈克已经不是她男朋友，不在她的势力范围，任他们干柴烈火也与她无关。
　　身后传来安娜尖锐的声音，“我不会把他让给你的，我用了十年等他长大。”安娜理直气壮，内心却依然有些紧张，只是迈克，她怎么都不可能放手。
　　午后下起了小雪，点缀着街道多出一份迷醉，米白色的建筑精致得矗立着，道路上时不时出现的拱门为行人遮挡了风雨。游人在伞下悠闲地享受着下午茶，气氛祥和。文涟感觉寒风刺骨，但不想回去，只在这条路上彳亍着，看红色双层巴士穿梭，看自己一年多的感情付之东流。
　　感情，始于荷尔蒙的刺激，却必须捆绑以责任才能长久。年轻人因为分泌的激素过于浪漫，却不够隽永，这个躁狂的年代，谁不是罗密欧与茱丽叶，爱的热烈；但谁又能成为他们，动不动一死殉情。
　　文涟喜欢迈克，他的才华和热情，对自己的呵护与欣赏，眼神中散发的依恋都不似作假，只可惜就在自己接受并且想要回应他的感情时，却出现丑陋的幺蛾子。她隐隐约约知道自己有个情敌，喜欢了他很多年的追求者，只是用十年等待一个男人长大，谁能保证这样精心呵护的花朵，在开花时会不会被别人采撷。
　　似乎自己成了那个无耻的第三者，但是爱情又不是先来后到，被小三贼喊捉贼真是有些可笑，况且这朵鲜花并没有真的长大啊。此刻，除了些许不甘与郁闷，文涟没有任何想要原谅他的意思，或许自己并没有像安娜那么执着吧。
　　回到家，文涟倚着书桌上，面对紫色日记，突然涌现倾诉的冲动，可想到姐姐还在休眠便也作罢。换上清爽的运动装，在跑步机上大汗淋漓之后，在享受完大碗水果沙拉之后，终于又喜欢上世界的可爱了。
　　晚上吃完饭，文涟煞有介事地将日记带到沙发上游览时事的父亲面前。有些激动，希望父亲能够看见；有些紧张，又担心父亲会和母亲一样，徒添失望。结果不尽如人意，父亲看不见文漪写的文字，但已经有了先前的失望，这次倒也意料之中，加深了文涟回国找高人的决心。
　　“姐，你别灰心，我春节回家咨询一下专家，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文涟安慰着文漪，摩挲着空白纸上的横向延伸的隔行。父母都看不见，她几乎可以肯定自己是唯一能够看见姐姐写的文字的人了。只是文涟，你确定要专家？国内的专家可都是真神棍啊！
　　“没关系的，不说这个了，你不是说带我欣赏伦敦的街景吗？怎么还不走。”纸上的文字轻松随意，可见文漪心情不错，纵使心中还有对父亲抛弃自己的埋怨，但经历了生死，再次看见父亲，就只希望他能够健康快乐。
　　“好，我们这就出发。”碰到郁闷的事，浏览风景是最能缓解情绪的了。夜里的泰晤士河两岸灯光璀璨，游船缓缓穿梭其间，伦敦眼游人如织，踏上摩天轮远远眺望，繁华的伦敦都市尽收眼底，似乎每一处都比天上的星河耀眼。议会大厦静静的矗立在河一岸，看见过太多次以至于觉得稀疏平常，但暖黄色的灯光依旧增添几分典雅与高贵。
　　接下来的几天里，都能看到妙龄女郎在伦敦街头巷尾驻留的身影，这位女郎手里从头到尾都捧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时不时查看，众人都以为那是攻略抑或是地图，直到有人瞥见那完全是一片空白时，才觉得自己或许撞上了灵异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