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泉》琦沐

8、七、试探结果 “你们到底

　　“你们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姐姐会被推下去？”坐在华杰大厦附近的咖啡厅，文涟静静的打量着眼前的梁潇，问出了长期困扰她的问题。姐姐只告诉她是她自己那天感冒头晕，没有站稳，而莫菲却告诉她，姐姐、梁潇以及自杀的夏光妍之间明明存在感情纠葛。
　　“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就连小妍她也自杀了，问这些又有什么意义。”梁潇并不想回忆那个场景，那个反复出现在梦魇中的场景。如果知道文漪感冒，他一定不会赌气质问她；如果知道小妍会这么冲动，他一定会阻止她；如果知道……他……一定拉着她。可是就连站在几米开外的李清泉都冲了上来，而离文漪最近的他却做不出任何反应，眼睁睁看着文漪跌下去，他却连看都不敢。
　　“我不这么认为，至少我可以了解你当时的立场。”文涟看得出梁潇不想提这件伤心往事，可是她也有自己的考量，“我觉得你对我的纠缠毫无理由，如果把我当成姐姐，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是。即使我和她长得很像，但……”
　　话被梁潇打断，“不是，我很清楚你不是文漪，文漪她不太会拒绝。但我喜欢你，并不是因为文漪。”梁潇就连自己也不清楚对文涟的感情，只是看见她那一刻，就想要将她拥入怀中。只是浸淫娱乐圈这么多年，就连自己也不清楚什么是逢场作戏，什么是发自内心。
　　“很荣幸受梁先生赏识，但我在你身上看不见我们的未来，我不想浪费自己的感情。抱歉。”文涟说完，起身准备离开。刚走完两步，便被梁潇握住手臂，“不试试，你怎么知道没有未来。”梁潇目光灼热，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气势。
　　“你的情史太过丰富，我不认为自己是最后一个，所以我也不想做其中一个。”文涟本身就有爱情洁癖，所以当出轨的迈克尔回来央求她时，她心里只有鄙夷。
　　“你不相信我的真心还是不相信自己的魅力？”梁潇仍不死心。
　　“自然是你。”文涟说完，张扬的笑着，挣脱了梁潇的手，翩然而去。
　　梁潇长久的看着文涟远去的背影，除了妩媚还散发出英锐气息。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却是踩着盛开的莲花奔腾而过，连穿过的风都染上了夏日荷塘的清凉。心间狠狠颤动，比和文漪第一次谈心的下午还剧烈。梁潇喝着黑咖啡，以往对这样苦涩的咖啡向来敬谢不敏，如今却醇香肆意，似乎有点甜。

　　翌日下午，文涟提着行李，站在母亲的公寓前，突然不敢按门铃。听说母亲再婚，文涟其实挺开心，父亲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静但应该也是祝福的态度，否则也不会在文涟参加他们的婚礼时还包了一个大红包。母亲的丈夫季凯，在婚礼上见过，体型微胖，依稀能看出年轻时英俊的模样，中年能不发福都是胜利，浸淫商场多年，和母亲颇有惺惺相惜之意。父母离婚多年，当年对母亲的怨怼也已消散。只是今天是第一次正式拜访，难免有些紧张。
　　“叮咚”开门的是母亲。今天知道文涟过来，特地推迟了会议，这是叶泉年轻时不可能做的，听到大女儿意外离世的消息，心痛之余才察觉对女儿长久的亏欠。小女儿长居国外，想弥补也是无望，如今能来探望自己，竟生出一些感动和愧疚。
　　母亲将文涟领进门，母亲丈夫和他的儿子也在。母亲和她丈夫季凯都是二婚，季凯原配儿子季关山今年刚上大学，学校就在市内，每个周末都会回家。这种阖家欢乐的日子文涟从来不曾体会过，心有戚戚却也愿意融入其中。
　　“伯父好，小山也在啊。”文涟落落大方的问好。
　　“你总算来了，你妈念叨几回了，还嘱咐我多做几道菜。”季凯慈祥的回应道，感叹自己老婆生的女娃真是标致，亭亭玉立。季关山也点头示意，眼神中充满试探的意味，倒也没有什么敌意，继续玩手机去了。
　　饭间他们聊了许多话题，从工作到婚姻，气氛倒也不会冷落。只是这种过分的迎合反倒让显得生疏，记忆里，一家人吃饭的机会都屈指可数，而就连一起吃饭他们也很少交谈，原本以为是父母的性格使然，原来当时他们就已经发展到相顾无言的地步，亏她那么小的年纪还奢望一家人能去迪斯尼游玩。文涟有些烦躁的扯了扯衣领，心里惦记着此刻还在休眠的姐姐。
　　“对了爸，我进入了校十佳歌手决赛，下周末比赛，你要不要一睹儿子的风采？”季关山特地在此刻提醒，属意父亲在外人面前不会拒绝。至于继母，她来不来倒也无所谓。
　　“小山这么厉害，怎么不邀请妈妈，我下周末有空，你爸那天也没什么大事。”叶泉不着痕迹的提点着，手肘碰了碰季凯。
　　“阿姨也能来吗，好啊，我把票留着。”季关山回答道，理所当然却不胜滋味，他对继母没有排斥但也没有好感。
　　“关山……”季凯加重了语气警告性的盯着儿子，叶泉倒不在意，给文涟添了点饭，笑着嘱咐红烧排骨是季凯炖了三个小时的杰作，一定要捧场，但眼神中的酸涩时有时无。
　　文涟对此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已经不算自己的家，就算母亲有烦恼也帮不上忙。每个家庭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只是记忆中强势的母亲也会碰上钉子倒是有些新鲜，或者多年的风霜磨平了她的锋芒，现在曲意求全起来。经过一次失败的婚姻，母亲此刻也是步步为营，只是她这个局外人，看得伤感。
　　饭后，叶泉将文涟领到了客房，谈心其实并不顺利，多年的分离在内心堆叠的隔阂，并非一言两语就能击碎，只是此刻的小心翼翼，却有些滑稽。文涟想要顺其自然，索性决定开门见山。
　　“妈，这次来找你，是想让你看看这本日记。”文涟打开背包里的日记，翻到空白的一页，看到一行清瘦的小字‘妈，你看得见我吗？’
　　这是文漪和文涟约定好了的，如果母亲看得见文漪显露的文字，那就开成公布；但如果不能，她们也不愿打扰母亲日趋平静的生活。
　　“这是……文漪的遗物？你在老宅里找到的吗，难为你了。”叶泉接过日记，已经泛黄的纸张还散发着浑浊的香气，一如她香消玉殒的女儿，在记忆里都有些模糊了。“你给我看什么，这里什么都没写啊。”叶泉疑惑地抬头看向文涟，将日记递过去。
　　文涟看着姐姐试探的文字，却听到母亲的疑问，心里顿时非常失望。“没什么，只是我找到了姐姐的日记本，想给母亲看看而已。我想把这本带回英国去。”说完便接回日记合上，浅紫色的封面有些作古，但牛皮的反光好似能倒映出文涟此刻失落的表情。文涟以为自己能够看见是因为亲缘关系，但连母亲也看不见……可怜的姐姐。

　　“姐，妈妈看不见。为什么？”文涟并不想让叶泉察觉自己的失望，以乘飞机后需要休息为理由将母亲匆匆的推了出去。叶泉虽然觉得疑惑，但习惯走南闯北的人还是体谅女儿的疲惫，径直回自己房间去了。
　　“妹妹，没关系的。她不知道我的存在，反倒让我觉得放松了许多，说真的，我还没有准备好向她解释我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文涟说的是实话，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莫名错过轮回的孤魂，一个人长久的等待。没想到孪生妹妹能够和自己说话，已是这寂寞里绽放的娇艳梅花，但若还期待春天百花齐放，那真是自己不自量力了。
　　文涟看着纸上的文字，“可是姐，如果爸爸也看不见该怎么办？难道只有我能看见吗？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还在这里，该有多悲伤。”
　　“不会啊，至少我能看见你们。今晚知道妈重新拥有了完整的家庭，我真的很高兴。”文漪在爸妈离婚后的那几年，见到的母亲总是西装加身，似乎有看不完的文件接不完的电话。如今看到居家的她居然有点陌生。
　　“姐，如果妈当年和今天这样，或许爸爸就不会和她离婚了。虽然爸爸也有错，但我始终觉得是妈太好强。如果她能去伦敦，那我们一家，那你也不会……”
　　“文涟，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无法预料的。现在妈照顾家庭，也是因为经历失败的婚姻才会有如今的改变。成长本来就残酷，你不能用现在衡量过去。”
　　“……姐，既然妈不知道你的存在，那我们明天直接回伦敦吧，留在这里只会添堵。”虽然自己早已过了需要母爱的年纪，但自己没有享受过的情感别人弃如敝屣，着实不是滋味。
　　“随你吧。”
　　…………
　　夜里的北京更加喧闹，月色明亮，周围的云也闪闪发光，像是通透的琦玉。入秋后人群涌动的如同浪潮。文漪和文涟聊完后便在街头闲逛，看着一波波欢声笑语的年轻人，看着一辆辆川流而过的汽车，看着一个个不知疲倦的指路牌，文漪终于发现自己内心在叫嚣着什么。
　　那天李清泉递给文涟一张名片，事后文漪将地址记录于心。而现在所在位置和他工作地点只有一个路口的距离。道路没有障碍，设计院没有关门，电梯畅通无阻，站在玻璃门外，已然看见李清泉工作的模样。
　　设计图纸铺满宽大的桌面，每一笔都像是拥有生命一般拼命延伸。李清泉从容而专注的辗转每个战场，笔尖未曾停息，像是陶醉其间，额头的薄汗述说他已奋斗了很久。清俊干净的面庞，一副黑色半框眼睛增添几分儒雅，以前每次李清泉凝视她的时候，文漪总会招架不住。她明明知道他看不见她，但当他抬头看向这边，她还是心慌的想要躲避。习惯像是无法愈合的伤痕一般，这么多年始终无法抹去。自上次校庆见面后才半个多月未见，却陌生的厉害。
　　“清泉，M市图书馆设计方案不是已经提交了吗？又有新项目？”同组的老张非常欣赏这个晚辈，履历光鲜辉煌，能力出类拔萃，为人谦逊礼貌，一看便知家教优良。出色的相貌更是将设计院里资源短缺的女性同胞迷得神魂颠倒，只可惜至今还是形单影只。不怕别人聪明，就怕比你聪明的人还比你努力，嗯，长相还比你有市场。
　　“不是，这是我以前就构思的项目，趁着现在有时间，就多花了几张。”李清泉旋转着铅笔与直尺，思绪却不知道飘到了何处。
　　“桃花源……好文艺地名字”老张随手拾起一张设计图，竟然是一张城市设计图，街道错落有致，房屋鳞次栉比，每个建筑都配有大片的阴影，像是穹窿遮盖天际，在纸上平铺开来，只是太国际化，缺少点中国园林的韵味，太朴实无华，连公园都很少。“清泉啊，你这个不像是西方大城市的设计啊，但绿化这么少能行吗？”
　　“老张，还是你眼力毒。这个是建在沙漠上的，一般绿化维持成本太高，我正在琢磨。等什么时候有空准备去实地考察再决定覆盖植被的品种与绿化结构。”李清泉如实答道。
　　“沙漠上？这不是吃力不讨好吗？不过，沙漠上的规划……你要竞选那个？”老张听说□□计划在内蒙古和宁夏交界的沙漠地区建立城市实验区，探索延缓沙漠化的城市建设方案。但他也只是最近听老总提了两句，□□前年悄悄立项，但至今招标文件似乎还没有发，国家的办事效率尚且如此，但李清泉居然已经着手画了这么多了，这速度也是秒杀同行。老张被李清泉的壮志雄心点燃了斗志，激动的说道，“年轻人有出息，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提。”
　　“那就先谢谢张老师了，主要设计已经完成了，但是正式招标时一定需要组建团队，张老师到时候一定要助我一臂之力呢。”李清泉看着满满一沓图纸，自豪感油然而生，想象着屹立于沙漠之上繁华的城市，就觉得五年的断断续续的设计没有白费。
　　“这么快……”老张感叹道，“没问题，只是为什么叫桃花源呢，那不是陶渊明的……”
　　“嗯，是中国的乌托邦，它在我脑海盘旋很久了，我学建筑系大半原因为了这个。”李清泉说的没头没脑，但文漪看到名字就懂了，只是更加茫然的注视着他。
　　记得高一一次夜晚，李清泉偷偷摸摸得拉着文漪的手在花园里散步，暧昧的灯光拉长两人的阴影，像是延绵到无穷无尽似的。他心情轻松，问她长大后想要什么。文漪仔细思索片刻，最终确认自己的愿望，告诉他想要一个桃花源，里面有一个精致的城堡，蜿蜒的石阶堆叠而上，甚至阶前草都开出洁白的小花，每个窗棂都可以看见玫瑰花园和碧绿的池塘，野鸭叫唤着夏天，落叶堆成深秋，月色同今夜一般迷人，父母，儿女甚至是儿孙都生活在一起，自己像公主，像女主人，然后慢慢老去。一个城堡就是一辈子。文漪说的激动，脸上泛着微红。
　　“好，那我以后学土木工程，给你建一个特大的房子……就叫……月辉。”李清泉望着皎洁的圆月信誓旦旦的说。没想到当年的童言无忌他还记得，可是清泉，我不在了，你何苦履行诺言呢。
　　今夜月色格外通透，像是天神的瞳孔注视人间，只是这个人间，早已映不出文漪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