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泉》琦沐

7、六、家人有约 薄荷庭院

　　薄荷庭院位于偏僻的街区，但喧嚣的都市觅得一地寂静，却给这个咖啡厅格外的魅力。文涟找了许久，拐过朴素的两道巷口，才在一个角落看到孤零零的牌匾。刚入室，一室的清雅扑面而来，白墙之下，木质桌椅点缀翠绿植物，傍晚，玻璃的天花板泄漏一地的阳光，古色古香，禅意悠长。
　　“来了很久了吗？”李清泉匆匆赶过来，额头出了层薄汗，看见文涟已经点了一杯摩卡，看着时尚杂志。“图纸临时出了点问题，对方又急着要，抱歉让你久等了。”
　　“还好，这里很清静，坐一下午都不会累，还是你的工作要紧。”文涟确实喜欢这个地方，干净通透，虽说是咖啡厅却裹着一颗龙井的心。
　　就餐相当轻松愉快，文涟本来很喜欢主导话题，但是这场饭局里，文涟安静地做一名倾听者，单单从文漪的话语，她并不能衡量李清泉对文漪还蕴藏什么感情。
　　“文涟，谢谢你把你姐姐的日记送给我，那一年我过得很辛苦，那本日记算是难得的快乐。”这几年，李清泉早已将那本日记翻烂，褐色的封面都有些泛着黑色，虽然里面的内容很平常，但能看到文漪写下的每一句没头没脑的心情，就尤为亲切。他知道这样下去自己只会止步不前，所以前几年他将日记封存起来，他必须尝试忘掉那段过去，就算再困难。
　　“这件事，你已经谢过我很多回了，真的，姐姐一定也希望你能走出来。姐姐这么敏感，如果知道你因为她耽误了一年，肯定很内疚的。”
　　“是啊，她总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也不嫌累。”李清泉突然想起文漪自责时咬着下唇的表情，心里暗暗补充，何止一年，说不定或是一辈子。
　　“你……你现在有女朋友吗？”文涟接受欧美文化熏陶，问的问题一针见血。
　　“嗯？没有。是不是很奇怪？很多人都奇怪，都怀疑我的性取向了……”李清泉想起发小的刻薄词，一时笑岔。只是这么多年，放任自己这么多年。
　　“那你，还爱着姐姐吗？”文涟能够察觉出李清泉的强颜欢笑，一时没忍住。如果，如果他还爱着姐姐，是不是可以，可以把那本日记给他看。那样，能不能弥补姐姐这么多年的寂寞？
　　“不知道。”李清泉的视线穿过文涟不知道注视着什么，像在思索应该如何回答，久久才吐出这三个字，却浇灭了文涟的热情。
　　八年，当时尚且年少，无法完全体会爱情就匆匆失去，又怎么可以强求虚妄的永恒呢。现在的人结婚的尚且出轨离婚，爱情对于大人而言也多为安慰寂寞心灵的游戏，多少人渴望万花丛中过，却不沾一点风骚。而像李清泉，这么优秀的青年，的确应该去体会爱情的全部，拥有幸福。
　　“李清泉，你能在忌日时拜祭姐姐，我们全家就已经很感激了。多一个人纪念，好像姐姐也能多一点。如果你以后的女朋友介意，也可以不用拜祭，姐姐她一定更希望你能幸福。”文涟几乎是用力说完这句话的，眼角似乎有泪水闪过，灯光下尤为耀眼。姐姐虽然什么都没有跟她说，但是善良而敏感的姐姐，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回到公寓，文涟才敢从手提包里拿出这本紫色日记，翻开空白的那页，上面写着一句留言，“文涟，谢谢你。”
　　“姐，如果你觉得难过可以再跟我聊聊。”文涟并不知道文漪是什么时候醒来，也不知道文漪将他们的对话听了多少。只是她理解姐姐的心情，往生之人，又有什么理由束缚他人，但道理是一回事，真的做起来却是另外一回事。姐姐这几年，独自游荡，心里苦闷可想而知。
　　“文涟，你不用担心，死过一次，还有什么是无法承受的。过几天我们去看看吧，再去看看爸。”文漪并不知道自己因为什么执念而弥留人间，也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离开，但陪着妹妹多看看这个世界，也不枉内心漂泊的几年。
　　“姐，你想通了，太好了，我本来想直接飞回伦敦的，既然这样，我们先去北京，再回伦敦。到时候我再带你去游览欧洲诸国。”文涟欢喜雀跃，抱着日记跳到了床上，望着天花板，磨刀霍霍准备制定旅游路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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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家大宅，灯火通明，二少爷难得回家小住，连大少爷也从外地分公司赶回来，原本冷冷清清的大宅突然就热闹了起来。
　　“清泉，不是和女孩子约会去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学学你哥，夜不归宿简直是家常便饭。”李妈妈这会正和老仆学织毛衣的新花色，突然看到自家儿子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客厅。一早听说李清泉约了女孩子吃饭，李妈妈那个激动啊，儿子终于耐不住寂寞了，这些年对小儿子太过检点的私生活简直绝望了。
　　正在沙发上看报纸的李丰年听着妻子的调侃，抬头和李清泉说道，“别听你妈的，清风这个臭小子，每次欠下的风流债都让我来擦屁股。”
　　“老李，话不能这么说，我还等着抱孙子呢，清泉暂时是别指望了，清风不加把劲，你让我抱西北风吗。”原本生了两儿子的王文华心想，朋友圈里她应该能最早抱上孙子，无奈隔壁袁家媳妇争气，结婚一年就生了个大胖儿子，看着老友含饴弄孙羡慕是少不得的。
　　“要生早生了，这么多绯闻女友，却连屁都放不出，出息。”李丰年一如既往的一针见血，刚洗完澡下楼来的李清风听完觉得甚是委屈，他每天都在努力啊，只是女友防护措施太严密，他也憋屈啊。
　　“爸，我现在很专一的，只是小艾不想太早要孩子，我不想逼她。”想到刚刚和他闹变扭的小女友，李清风把玩着无名指的戒指，觉得甚为无力。“清泉，今天你约出去的女孩子怎么样，有没有发展的可能性？”
　　这个弟弟和他相差5岁，各方面都比他优秀，父亲本属意让他继任公司，自己也能继续游戏人间。没想到他一意孤行得表示有自己人生规划，然后偷偷填了土木工程，父亲怜惜从抑郁症里走出的儿子，也不忍心逼他，于是反过来逼他，现在还逼他生孩子。同是一个爸妈，命运大不同，李清风默默含泪。只是这个弟弟各方面都把握有度，唯独感情太执拗，感情怎么能一棵树上吊死呢，怎么也得两棵树吧，无聊时还能荡荡秋千。
　　“只是普通朋友而已，很多年没见过了。”李清泉显然不想说太多。
　　“清泉啊，如果合适就处处看，你也老大不小了。”文华女士苦口婆心，李老先生也深以为然，意味深长的看着李清泉，手中的报纸已不自觉放下。
　　“哥，你和嫂子怎么样？不是都已经快定亲了吗？”虽然这种转移话题方式实在太过明显，李清泉还是很不厚道的拿出挡箭牌。
　　两位老人家心里叹气，如不是深谙当年情伤刻骨铭心，真的叫人怀疑自家儿子身患隐疾。再逼下去估计连春节都不回来了，两老转而攻向大有希望的大儿子。一家其乐融融，倒也是近几年少见了。

　　尹君作为文涟的闺蜜，当年在伦敦留学时班里仅有的两位华裔。后来尹君毕业回国，接手家族产业。尹氏作为国内数一数二的豪门家族，早年经营纺织业发家，现在触手早已覆盖娱乐业，金融业等，华杰作为旗下第一大公司，近几年凭借电视剧及电影的良好态势已经成为国内主流的娱乐公司。
　　但因当年尹老爷靠买廉价服装赚的人生第一桶金，以至于现在虽然服饰行业每况愈下，仍执意保留自家时装品牌。虽然成衣制作已外包，但仍保留设计部，旗下品牌众多，包括易美、华夏等，外聘设计师也多达12名。文涟作为最有潜力的特聘设计师，在伦敦开设了自己的工作室，此次尹君花重资引进，印证了老话，肥水不流外人田。此次就是旗下全新女装品牌温蒂Rose（恬美玫瑰）的国内首秀。公司高管盛赞此次活动，既惊艳发布了全新品牌女装，又狠狠宣传了自家式微的模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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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涟在上海市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高管对此次时装秀甚为满意，连提成都丰厚了两成。因为想带姐姐看望母亲，计划两天后便北上，即将离开时反倒有些留恋这座忙碌却浪漫的城市了。童年离开时只记得老宅的高墙和肆无忌惮的爬山虎，郁郁葱葱。每年都不知疲倦的生长着，好似江南绣娘手中的针线，一层层编织出锦绣河山。回来却是因为老宅拆迁，物是人非，不外如是。而此行最大的收获，莫过于与姐姐的重逢，只是姐姐这般鬼神的状态的确应该找个玄学家来琢磨琢磨。
　　“君儿，你知道国内有名的玄学家有谁吗？就是推演八卦顺带驱邪的那种。”文涟点完冰淇淋，问道。即将离开，被损友尹君狠狠的敲诈了一笔，在价格不菲的冰淇淋旗舰店里，这对闺蜜居然没有在聊男人，周围的情侣纷纷投来谜一样的目光。
　　尹君满足的喂了自己一勺榛子巧克力，感受到吃冰淇淋同吃钱一样的快感后突然听到与甜美气氛不搭的话题，随口胡诌道，“驱鬼除魔倒没听过，装神弄鬼却听多了。你去城隍庙一溜达，满大街的神棍啊……”
　　文涟欣赏了一会温润的樱花茶杯，抿口奶茶，感叹道，果然奢侈，居然用大吉岭红茶做茶基，调配伯尼尔高山牛奶，再加一小勺桂花蜜和月桂粉。这绵纯的奶香融合红茶的清爽，久久散发的余味沁人心脾，的确非池中物。自认为奶茶专业人士的文涟喝了十多年的奶茶，对奶茶中的用料如数家珍。“去去去，我要找有职业道德的专业人士。江湖道士的劳什子还是算了。”
　　“你要干什么？家里闹鬼了？”尹君不理解文涟的想法，看着文涟表情肃穆，关心的问道。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去算算我的桃花开在哪里。”觉得自己刚才表现太过明显，文涟决定混淆视听。
　　“哎呦，你的桃花还少啊，最近不是有一只蜜蜂盯得紧吗。”尹君提的自然是梁潇。那天梁潇搭讪失败后，也不气馁，隔三差五送花撒欢求约会。人也出现过几次，但毕竟已是公众人物，所以乔装打扮过来找文涟还真以为在偷情，为此尹君嘲笑了文涟很久。
　　“别提他行不行，再提我们友尽了。”文涟自认和梁潇关系撇得干干净净，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人的脸皮能厚如城墙，当年迈克尔追求她的时候也没有这么死缠烂打。或许是自己太快松口，让迈克尔觉得太容易得到，他才会闪电式劈腿？
　　尹君在脑海搜索了一阵子，突然想到一个人，“如果你真要找专业神棍，神农架倒是隐居着一位，坊间传说是伏羲后人，道行甚为厉害。很多明星老总都拜访过他，但没见到就被赶下山了，送多少钱都不要。”尹君感觉到文涟的将信将疑，决定增加真实度，“我爷爷曾经得到过他的指点，早年改革开放之初才在深圳投资建立企业，奠定如今尹家地位。所以他们关系不错……现在都还有联系呢”
　　“那他不看钱看什么？”文涟有幸听到娱乐业巨擘尹家的发家史，感慨果然每个家族传奇背后都有一个呼风唤雨的神棍。
　　“看缘分……他会收集有缘人的头发做成毛笔，以供收藏。”尹君特地压低声线，营造对方是世外高人的意境，听得文涟一阵毛骨悚然。
　　“好了，不聊这个了。跟你说件事，我认为，梁潇这次是认真的。”尹君敏锐的感受到了文涟递来的眼刀，赶忙道，“你听我说完，梁潇和浩鑫合约到期后迟迟未续约，现在那边主动向华杰投来橄榄枝，我看马经理做梦都能笑醒。”
　　“华杰近几年出的电视电影都卖座，合作也是情理之中吧。”文涟并未觉得有什么问题。
　　“你是外行人，你不懂。梁潇是季慧英一手带出来的，季慧英可是浩鑫股东之一，怎么可能带着梁潇叛变。况且，浩鑫的电影一直都是行业的领头羊，资源比起华杰不分伯仲。”文涟一脸茫然，尹君觉得价值可以体现，补充道，“我觉得这是梁潇单方面意思，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美人也。”
　　“梁潇正当红，不可能现在和老东家闹翻吧？我的魅力可没那么大。”文涟不自觉摇头。
　　“不不不，古有烽火戏诸侯，英雄就该醉倒温柔蹋，才有英雄的风韵啊。”尹君沉溺自己英雄美人梦里，连冰淇淋化了一半都不惋惜。

　　第二天，文涟来到华杰大厦汇报。黄金地段的商业楼因为时不时有签约明星出没，久而久之成为了人潮聚集地之一。这是最后一项工作，文涟身着黑白职业装，但细细看却有差别，白色衬衫上绣着几朵娇艳的玫瑰，若隐若现，而并非纯黑的职业装，给原本干练的时装多出一些别样韵味，这只是文涟的闲来之笔。
　　汇报因为有尹君在，放水严重，几分钟就结束了。文涟刚从办公室出来，却发现一个最近格外熟悉的身影。文涟已经不想吐槽任何东西，准备直接擦身而过。
　　“文涟，我不明白为何你那么讨厌我？”梁潇伸手拉住文涟的手臂，语气里带着哀怨，文涟被他突如其来的情绪搞的茫然无措。面无表情的眼神莫名流露出同情，文涟想，估计母爱开始泛滥了。“别那样看着我，和那天你姐姐一样。”此刻的文涟，很像那天山腰上的文漪，她明确地拒绝他，眼神里隔着千山外水。因夏光妍的几句话，流泻的怜悯更加让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