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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天子密事2 她前一刻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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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前一刻还在李府的杂物房中吃着剩饭,如今却站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中。
她倾身跪下,却不敢说话,因为她的父亲从未教过她任何礼仪,她只知道,面前的男人是皇帝,当跪。
嘉陵帝俯视面前弯成一道弧线的瘦弱脊背,见她一言不发,先是有些不满,随即又想到上报的消息:李尚书庶女李沐昕禁于仓房三年之久,未有教化。
想来是李青行从未想过让她出来见人,所以未曾有过丝毫教导,如今能如此镇定,已是实属难得了,嘉陵帝想到这才微微宽了心。
他抬手示意边上的太监将那个瘦弱的女孩扶起,又见她面无惧色,心中不免又满意了几分。
随后嘉陵帝将李沐昕引至门边,借着微小的缝隙,堪堪能见门外的几人,年龄不一,最大的有十五六岁了,最小的还由太监牵着专心致志咬着指头。
“那个白衣的皇子,你可看见了?”
嘉陵帝站于她的身后,嗓音有着无形的压力,这迫使她点了点头。
“朕要你助他坐上这个位子。”
明黄外袍的男人高大而威严,那把世人都想得到的椅子就摆在她的面前,男人握着饰作椅柄的龙头,神色如此轻描淡写。
身边紫服太监的指甲如签子一般狠狠扎进她的手臂中,她忍着痛,又望了望门外的男孩。
她知道他是谁,宫中最不受宠的五皇子。
听说过,却是第一次见。
白衣胜雪,神情淡漠,面对他人的嬉笑唾骂时,那双眼里有化不开的寂寥,也有不能弯折的倔强,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他。
“是。”她听见自己细微的颤音在殿中回响,有对命运的屈服,也有了对未来的希冀。
五年的学习,她成长起来,日间,她被接入宫中,学习谋策与骑射;夜晚,她回到仓房,裹着冷硬如铁的布衾等待第二日的破晓,那是新一天的开始,也是她更坚强的开始。
五年来,除了谋略与武学,她也被教授了宫妇的礼仪,嘉陵帝身边的太监曾不止一次带她到位于最东边的宫殿去,那是最偏僻的宫殿之一,也是五皇子御湛的住所。
那太监也曾不止一次提过:“你将来是要嫁给他的!”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将会成为五皇子手中的利刃,为他扫除一切障碍,这是她存在的目的。
但每当夜深人静时,她也不止一次想过,她能依偎在那个丰神俊朗的男子身边,两人耳鬓厮磨,情话暧暧。
到了她十六岁,一道圣旨突临李府,是让她嫁入五皇子府为正妃。
朝臣皆以为这是皇帝给五皇子的难堪,李青行也没有丝毫顾忌,只着王氏给她收整了些东西,把原本在她身边伺候的两个丫头还了她,便让她出嫁去了。
这个婚礼的规制比起一般人家来算是不错的,但放在皇室,就鄙陋得没眼看了,更甚的是,一轮下来没有半点喜庆的氛围。
婚礼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是最美好的梦,疼爱自己的夫君,温柔不舍的亲人。
而对于李沐昕来说,这却是一切忍耐与伤痛的开端。
这个男子没有碰她,这个男子不愿碰她。
无论她多么贴心备至,那人对她始终相敬如冰,然后她发现了问题所在,因为她是他父亲强塞给他的女人,因为他对他父亲有着深沉的恨意。
“母亲躺在床上,最后喊的都是你的名字!而你在哪?你是一个人渣!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我……”
她第一次听到那个威严的帝王如同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在自己真心疼爱的儿子面前无措到连话都说不出。
她也知道这个冷酷薄情的帝王原来心中是真爱着一个女子的,却因后宫的猜忌被迫分离,最终阴阳两隔,而他们爱情的结晶,却是最恨他的人。
当她逐渐变得平淡,但她内心对自己夫君的怜爱却没有一刻消停。她很庆幸他没有再收侍妾,这让她能够幻想,是否他的心里也是有她的。
在战场上,她为他挡下一刀生命垂危时,她才松懈自己,紧紧扯住男人的手,感受喉咙的血腥味泪眼朦胧道:“我那么爱你,你为什么就不能爱我呢?”
男人的眉眼有了些许松动,如同宽慰般道:“我会试着爱上你。”
她没有因此而死去,因为她的真情,因为他的动容,成婚三年后,他们才有了第一次肌肤之亲。
不过,也再无后续了。
即使如此,她已经十分满足了。
李沐昕二十那年,凭借赫赫军功和嘉陵帝从中调控,原太子被废,御湛被册封为新太子。时值三月,废太子御俞借助其母族势力,以二皇子的封地作为城池,欲逼宫夺位。
御湛在营中时从中帮扶的钰王御徇带军镇压,不出半年,缴得废太子首级回京,献于御湛座前。
同年九月,嘉陵帝宣布退位,传位于太子御湛,为晋帝,其后李沐昕封号谨。
十二月,晋帝南巡,宫中诸事由皇后一手操持。久未归,李沐昕招先帝简拔的探子回报,答:晋帝久流连于楠仪一出山村中,与一女子游玩山水,神色亲密。
此时第一轮选秀早已结束,晋帝却一个新入侍人都未碰,每每宿于皇后寝宫。此消息经家书传出宫中,鉴于李沐昕出身军营,在处理废太子旧部一事上更是杀伐果断,众臣皆十分忌惮。无法,只有‘忍’之一字尔。
晋帝归,李沐昕前去见他。才知那女子名唐妍囡,是一年前两人带军分头行进时他所领一队受了伏击,巧得了她的帮助,如今甚是心悦于她。
御湛还提出,要借由李沐昕做幌,为他遮掩与唐妍囡一事,只为不让他人去侵扰她平静的生活。
是了,李沐昕为后四年圣宠不衰不过是个笑话,一个为了隐瞒天下人,一个为了让那女人生活在平静中的天大的笑话。
一年接着一年,李沐昕的心渐渐凉了,直到唐妍囡被正式接进宫中,她亲眼看到,原来自己苦恋了十年的男人也是能够如斯体贴,如斯温柔的,只是那不属于自己。
直到现在,李沐昕以为自己能够在这后宫中平静终了此生而别无他求之时,御湛却要废弃她,将她抛入冷宫。
张正的思绪到这里停止,面前的局势已如同坚冰,他只是知情者,却没有置喙的余地。
“我与你而言是什么?一颗棋子?我那么多年来为你付出的,又是什么?”李沐昕站在那,如同最深的黑暗中一棵孤独的枯木,却又扭直地不愿倒下。
只有谈起曾经,御湛的目光才会有些许松动,他叹道:“朕未曾忘记你所付出的。”
“那你所答应我的呢?”李沐昕的目光如同尖刀一般钉射而出,早已没了平日里的淡然,却也无法怨毒。
李沐昕与御湛相处的这十多年来,只求过他一件事,那就是‘爱她’,而就这仅仅一件事,御湛却没有做到,如今御湛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将李沐昕废庶后,他心上的那根尖刺也仿佛随之消去,没了厌恶,便有了愧疚,可即使他此时对李沐昕是有愧的,却也未改变他的冷情。
李沐昕见他不答,便笑了起来,由一开始压抑的低笑到最后的疯狂大笑,仿佛她十多年来一直压抑的感情都在此刻被释放出来,许久才停歇,她爽快道:“好!好!你我从此——恩、断、义、绝!你什么也不欠我了。”
张正分明见她往后连退了几步,扶着身后的桌子了才能站稳,她的手指紧紧抠住尖硬的桌角,指节泛着青白色,张正连忙上前要扶,却被李沐昕一把推开。
此时的李沐昕在一瞬间的疯狂后,又变回了原本悲喜不闻的模样,她轻声道:“清河,进来。”
清河推门而入,脸上无甚表情,将凤印往桌上一放,转而极快扶住了李沐昕的右臂。
踏出了门槛,静惜扶起李沐昕的左臂。张正收了凤印放于御湛桌上后才要关门,遥遥地看着李沐昕的背影,想起她当年在营中铠甲披身英姿飒爽的模样,想起登基之时她大红凤袍锦华玉面的模样。
这样一个难得的女子却因一位薄情的帝王绝了心,伤了身,只是他一个小太监又能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