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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站,索马多之夜 她听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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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到夜垂下的海岸传来如琴弦拨动般的声音,一阵一阵,于是本欲走的足收了回来,在原地停留片刻,倾听那奇妙的乐章。静静听去,乐声中竟还和着打击的元素,夹杂在温柔涌动的琴声中,几乎不得耳闻。
索马多的夜是只有图中才有的夜,静止,矛盾,一切一切的特质都完美浮现在表面上,见到它的第一面,所有人看到的是同一张画像。激烈的冲突与富于争议的代表在画面中心对峙,连边角的一片小小草地,都加入了象征的色彩。似乎在这里,在索马多,只要你善于发掘,就可以从小小一张画像中寻找出永无止境的秘密,这也正是它之所以吸引人的所在。
没有人相信,当我们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都能发现的东西,是早安排好,早早停在那里的,就像他们不相信有人会可能被注意的一个词或一个字,做出数亿字的补充。但事实就是,在索马多,没有隐藏的东西,任何东西都是被安排好的,正如一部写好的多分支剧本,我们给你选项,但选项也是定下来的,这是索马多真正的特质。
这是所有相信索马多的人们的共同悲哀。
天色渐渐有点发白,热带的气候让人总感不到想睡的欲望,晚上紧缩到指甲盖般大的一点点,所有精力充沛的人都在酒吧或海边徘徊。
好吧,她站起来往海岸边摸去,过了5点就是入睡的时候,现在可以去看看困扰她一夜的音乐,没错,从留下开始,时间已经爬过了几个来回。
海岸边的风总给人空气透过镜头传送,倦倦的打了几个折的感觉,穿过一片白桃色稍有点硌脚的沙子地,穿过一条丢了几个绿色酒瓶的小路,穿过一个高耸的崖壁,没有可再穿过的东西了,平平坦坦的一片海,尽头是一个黑影。
她没有轻轻踏着温软的脚步过去。
于是黑影动了一下,她隔着远远的一片黑蓝色大声问道,这音乐是怎么来的。
海风一阵阵搏动,吹进大张的口中,枯涩,这是当然的,今天早上要去喝酒,她暗自计划。
她看着黑影从尽头走来,一点点放大变形,由一个小黑点变成镜头的主角,占据了画面的中心位置,脸色慢慢变亮,汗毛清晰可见,她仿佛看见了一个人诞生的过程。
这样一个完美的人,难道也是画面的一部分,也是被写好的程序之一么。
从黑影蜕变的男人并未仔细打量她,稍稍扫视一眼就转过头去,声音轻轻传出,拂过鬓角,粗的像没有精制的粗盐,细的像温温的牛奶。
“当然是弹出来的。”他说。
她瞪大眼,“胡说吧,哪里有乐器。”
男人转过头来,微微一笑,手里变出个黑色的机器,有点金属的光泽。
“CD。”
男人的笑脸一时之间映的整个海水闪闪发光,她惶惶的从中省过神来,打算和他一起共进早餐。这样的人会是一个象征么,平板,但又能不断的向下挖掘,挖出一切可以看到的东西,同时远离一切不可以看到的。
8点半
8点半本该在床上辗转,而绝对不是约会的好时段。这时候一夜的风流使女人脸上只剩残妆,夜的放肆又在脸上刻出可怕的憔悴。但除去8点半,男人从不出现。
她和他又见了几面,时间却早已划去了半年,半年中男人时隐时现,偶尔出现,在8点半的咖啡店,或许他也曾出现在5点的海岸,同样放着一曲由琴弦和打击声组合而成的乐章,同样有不甘寂寞的女人沿着小路摸去,但不被她所知晓。
半年间她没有变化,在海滩边辗转来回,在酒吧里眉目生辉。或者也有变化,鸡尾酒变成了冰咖啡,咖啡店与酒吧组成了她的生活,拼版一样块块凑起来,每块板都是一样。
“好吧,你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未婚夫每个星期都要电话过来,语气一天天急燥。
“现在不急,过些时候。”
“过些时候是什么时候。”
“过些时候就是过些时候。”她本想把电话摔在地上,想想还是补上了一句话,和风细雨,“亲爱的,等等吧,反正时间多的是。”
对,时间多的是,但只限于未婚夫。
若要说为何一定留在这个地方,日复一日看着同样的小店海水,与同样肤色的人们谈话,用同样的语言在同样的时刻说同样的话。其原因只有一个,也是肯定的一个。
未婚夫于是又电话过来,和她一样,语气舒缓,她知道这是个圈套,自己当然不能一头栽下去。
“前几天爸妈问我们什么时候办事。”
“不用这么早吧。”
“我们也不小了。”
“等我回去再说吧。”
“那你总要给个回来的时间。”
“还想休息休息,再说吧。”说完她就挂电话,心里慌慌张张,然后她换下睡衣和长在头发上松果一样的卷,把自己装入人流的旋涡。
镜子的另一边
她曾问过男人,从哪里来,以前做过什么。也问过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或者还问过你有没有女朋友,来这里是做什么的。最后都只能以一句话结尾,为什么问你什么都不说话。
男人这时才会举起咖啡喝下一口,然后慢条斯理打开手里的一份报纸,她偷窥似的去看那报纸,报纸里印了奇怪的字母,不是英文也不是法语,可能是德语或俄语,反正她对语言基本没有所长。
“这是什么语言?”她话问出口又后悔,男人理所当然仍然沉默,沉默的宛如一面反射出形象的镜子,她在镜子一边看的到朦胧的人影,听不到声音。或者她又以为这样完美的男人大抵是哑巴或聋子了,这么想有极大的罪恶感压在心头,就像给圣母玛利亚的图片贴了难看的商标,亵渎。但男人明明是说过话的,除了那个在海边遇到的清晨,他就像海边出现的神像。
或者其实是鬼魅。
她没有办法,只有坐在他身边,同样要一杯加了厚厚干酪的咖啡,在他抬起头的刹那,偷偷斜着眼让目光滑过他的脸颊。两人沉默的坐在咖啡店的角落,有如一个静默小店的一处摆设。许多人匆匆从他们眼前走过,同样许多人悠闲懒散的在店里消磨时间,时光溜过每一处,将瞬间的场景打造成一幕幕的画面,其实长久的动作也是画面,看的到更多时光的印痕。在这个小小的店堂,在这个小小的座位上,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象征物,一个索马多的象征物。
象征
我,单指我个人。一度将索马多作为完美的城市而爱恋。我从小在没有海的温带大陆长大,过着极度平淡的生活,一辈子难得遇上几回偶然,周围的一切缺乏特点,一如将所有棱角搀和了磨平打圆,收拾在一块油光光的大饼中。这都是爱上索马多的原因,也都是厌恶索多马的原因。
这段不算太短的旅行中,我们在这里逗留许久,曾在白晃晃的沙滩上任凭沙子附过脚面,曾坐在椰子树一圈圈伸展的路边发呆,有时取走柜台上的一杯兑酒果汁,或者只躺在蓝白相间的塑料布上睡觉。接着很多事情发生,如同一部正上演的肥皂剧。所有的事情均在不期然间涌现,默默遵循开端高潮与结局的潜在规则。
我们或者留下,作为另一个象征出现,或者离开,这不是个两难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