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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站,卡米拉雨不停歇 从未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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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有一个城市如此多情忧郁,也从未有一个城市用忧郁将人们如此束缚。
在某个时候,汤先生像这样躺在靠椅上,透过装了深红色帘子的窗户,将会看到每天都一样的情景。窗外永远是将天空与地面连在一起的雨,以及对此视若无睹的行人,在一片灰蒙蒙的背景下穿梭,如八音盒中刻板的舞者。这一切在他整整一生中,都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之后他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做了很多事,然而,在他的身边都仍笼罩了那层阴绵的雾气,久不消散。
汤斯法先生46岁离开卡米拉,之前的人生,一直与一间不断从楼上向下渗水的办公室紧密相连。在这间勉强有6平米的办公室里,他完成了城市下水道的设计图,狂欢节策划工作,养老院总体规划图等等一堆看起来毫无关系的工作,这是城市分工职能极其混乱的结果,但他显然对此兴致勃勃,并乐此不疲。
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早在城市的第一批居民到来之前,这方圆不过几百公里的小城,就笼罩在一片雨帘之下,雨成为了不可缺少的东西,就如招牌或内在般依附于卡米拉之上。或许,是卡米拉依附于这片雨之上。
这个自诞生以来就一直与雨水缠绵的城市,却因为一些事改变了最初的想法,妄想将自己一尘不染的与雨水分离开来,在头顶不住往下掉落水滴的时候,下面生活了一群人,他们放从未见过的烟火,骑着不加雨棚的脚踏车,用自己的肉身对抗大自然的规律。人们不再想雨里来雨里去,他们期盼晴天却得不到,只能以间接的方式企求不完全的干燥。事实上,有谁会真正盼望脱离与生活密不可分的东西,这也正是离开卡米拉的人们最终仍都回来的原因。
冒昧的改变对所有人来说并非体贴,而面临了更大的适应问题,在这样一个终日阴雨绵绵的城市,不论是什么样的行为,都会带出无以伦比的美感,人们也都默默接受并赞美。湿润的气候带给女人们白皙的肤色,一切都像一部电影,重复上演分离时的悲凉。
但这美妙的一刻在延续一个世纪,或者更长后被打破,在某个清晨,当最早踏出房门的清洁工抬起头来,把雨衣上的帽子扶正时,看到了自己从未见过的场景。雨从天空的破裂处漏出来,席卷而下,那将不再是引人遐想的绵绵细雨,而是将一切吞没的洪流。在这一刹那,人们会回忆起诺亚方舟之前的劫难,整个城市像巴比伦塔般被遗弃,再不复存在。
人们最初以为,这样的大雨在一天或几天内必定停歇,带来的将是从未有过的晴朗,城市将迎接的是另一个崭新的未来,而非苦难的开始。但在两天后,水开始蔓延到约1/3居民的家里,这时,再没有人悠闲的坐着,并对此抱以希望。
当遍布城市的公务员们出了家门,顶着浇下的雨水回到办公室,走廊已经满是积水。而在几天后,这样的积水将盖满整个城市。被淹没的房屋屋顶上支起了帐篷,无家可归的人们纷纷投靠亲友,尽管在几天,或几小时后,这里也将重蹈覆辙。这是卡米拉在长达几世纪的哭泣中,被人们所见最为歇斯底里的一次,在前不久,它的泪水曾被遗弃。
但这次痛哭没有延续太久,一个星期,或者多一些,在城市被一片污水覆盖,间中偶尔露出一片屋顶时,突如其来,没有一点预兆的,天空的裂缝消失,巴比伦被原谅,史无前例的阳光洒满水面,卡米拉突然绽放了笑容,使所有人措手不及。于是在一片片树叶大小的屋顶上,米粒般的人群彻夜狂欢,狂欢之后,他们面临了重建和修复的工作。
卡米拉从那一天起露出了隐藏的面貌,也从那一天起,被人们所知的卡米拉死了。
汤斯法先生在修建完纵横相交,遍布整个城市的下水道后离开了卡米拉,他在同样阴雨绵绵的城市停留,虽然不能透过红色帘子的窗户看到熟悉的人们悠闲走过,偶尔他去炎热干旱的地方,偶尔在海边休假,但始终无法忘怀一片灰蒙蒙的雨帘带来的和谐与维和感,他所不知道的是,这个感觉在与他接触的人们心中出现,46年的生活给他留下了一个城市的过去,这点不是城市的离去所能改变。
之后的卡米拉再不下雨,衰老的它死去,同时一个新的它诞生,居民也在交替,几年后,或者几十年后,卡米拉将是晴朗干燥的代言词,不管人们适应与否,但在交替中,所有人都将找到自己的归宿。
新生
我们再次见到卡米拉是个阳光普照的下午,城市的尖头屋顶上生出了野草,经过长时间暴晒的墙面不住向下掉着白森森的石灰,露出红色砖块似是而非的笑容。
广场上甚至有了鸽子,随手撒过一片街边小店买的面包屑,一群群同样苍白的鸽子便飞涌而来,长年累月的阳光没有给人们带来健康的肤色,连同城市的一切也病态无比。
我们顺着广场出去,走过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子两边高耸着灰白的建筑,地面盛开了一朵朵班驳的白色。狼一路用右手划着墙面,直到走了路的大半停下,望着街角一幢不起眼的小屋。小屋门前生出了和屋顶一样的杂草,不远处是桶石灰,溅在草面上几滴零星干涩的硬块。她指了指里面,率先走进去。
“这个房子?”我跟在后面犹豫的追问。
房门有锁,她却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串钥匙,试了几个,顺当当推门进去。钥匙串沉甸甸一大把,这是狼过去的一部分。
我们想追寻的,正在慢慢接近。
房间满是灰尘,很久没住过人,厨房里的碗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咬破,留下了生物努力生活的痕迹。
她拉开褪色的窗帘,劈天盖地的阳光直射进来,虽然灿烂,却并不温暖。
然后她注视着这清冷的阳光,用我所不清楚的温柔眼神望向窗外。
一切事物都在变迁,而这是我们所目睹的另一个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