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的婚礼》淮良

9、八

　　对越自卫反击战结束后，耿华回到了大兴安岭，在与翠华林场只有一山之隔的边防某部做宣传工作。周筠终于如愿以偿，一天天乐得像过年似的。
　　我敢说，大兴安岭是一处青年男女谈情说爱最佳的胜地：春天，漫山遍野的达子香火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馨香；夏季，青山苍松翠柏云雾缭绕，绿水潺潺青可见底；秋季，蓝天白云与红艳艳的枫叶，墨绿色的樟子松辉映成趣，组成了一幅美不胜收的艳丽画卷；冬天，林海雪原银装素裹，冰雪世界成为红男绿女们一展雄姿的大舞台。
　　周筠与耿华久别重逢后，两人像久旱的禾苗遇到了甘霖那样，几乎每天下了班，一有机会就粘在一起。奇山大伯那些日子也乐得仿佛是年轻了十岁。他一面骑着马上山打猎，把打回来的山禽做成美味，邀请街坊与亲朋好友到他家里喝酒；一面忙着装修新房，筹备周筠与耿华两人的婚事。
　　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每当我看到他们欢天喜地的样子，心里也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滋味，就会自然而然地想起自己的终身大事以及初恋时心中的那个他来来！有时，我常常在内心里暗自呼唤：你到底跑到哪儿去了呀——我的心上人……原来梦中的那个他已无影无踪，想在这深山老林里找一个称心的男人，真比登天都难。
　　再说，林场这个鬼地方，业余生活贫乏得要命，下了班，无处可去。每当我看到他们俩成双成对地像一对鸳鸯那样，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进进出出，我就会猜想到他俩在大森林的怀抱里，尽情地享受大自然赋与他们的那种无拘无束乐趣的一幕幕的镜头来……不知道是由于得了“红眼病”还是以为别的原因，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常常彻夜难眠，心里感到酸溜溜的，总是一个人躲在宿舍里，或者到附近的小树林中暗自落泪。
　　“什么时候吃喜糖哇——小姐，”有一次我问周筠，“日子定了吗？”
　　“没有！”周筠说：“咱们这里的线路整天半死不拉活的，往北京挂许多次电话都挂不通。耿华给他家写信挺长时间了，还没收到他父母的回信，怎么定啊！”
　　为了祝贺第一对在我国最北部的原始森林里举行婚礼的青年教师，下至附近的四、五个林场，上到林业局及地区教育机关的各级领导，都先后打了招呼，要来参加他们的婚礼。
　　不久，他们就接到了耿华父母的来信，具体日子也定下来了，正准备发请贴时，又出了差错。

　　那是一个星期日的中午，周筠不在家，耿华突然来了。
　　论出生日期，我比耿华大三天。自打我俩认识以来，他就管我叫姐。他是一个脸皮薄，一说话脸就会红那样的内向性格的人。和他在一起，开玩笑的机会不太多。时间一长，叫顺嘴了，“习惯成自然”，从表面看，我就像他的亲姐姐一样。
　　他进屋时，我正准备做午饭。他问我：“准备做什么好吃的？姐。”
　　其实，自从学校的规模扩大了之后，校园内建有食堂，一般情况下，都是到食堂用餐。有时赶上星期日，或者清闲时，几个人聚在一起，就开开小灶，自己做一点，改善一下伙食。
　　“哎耿华！看来你是一个有福之人——正好，昨天，奇大爷送给我一只雪兔，姐给你做熏兔吃。”说到这里，我白了他一眼，又继续说，“只是啊，心上的人今天不在家，有些大煞风景。”
　　“我知道，她到靠山林场她的一个学生家里去了。”他说，“我是……特意……来，是要借这个机会，想求你办一件事的。你……你什么都别做，雪兔留着有机会咱们一快儿吃。我说完了就走。”
　　从他说话吞吞吐吐的语气中能够听出来，他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于是，我停下了手中的活，把他领到了我的办公室。
　　“嗷？——遇到了什么样的困难？坐下跟姐说说看。”
　　“我……我想……我想把我们俩的婚期再往后推迟二年。”
　　“为什么？”我听了他的话后，突然大吃一惊！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呀——你想过没有？你们连房子都装修了，亲朋好友也大都知道了，你这时突然变挂了，无论是对外人、对你的父母——特别是对周筠和奇大爷，那……那那，那究竟怎么解释呀？”
　　“解释也得解释，不解释也没有办法。”他无比坚定地说。
　　“到底是为什么呀？”
　　“我现在变成一个穷光蛋——手里连一分钱也没有了。”
　　“不是听说你家里——”
　　“我妈给邮来的一万元钱，让我这几天花光了。”
　　“这怎么可能？”我吃惊地问，“只有几天的时间，你干什么能花出去那么多钱？”
　　下面，他给我讲了这样一件事情：

　　在中越边境友谊关附近的一个村子里，我结识了一对双目失明的老年夫妇。两位老人已经到了古稀之年，家里没有一点儿生活经济来源，仅靠街坊们的微薄资助来维持生活。有一次，两位老人听说，战争结束后，我要回到大兴安岭去。于是，老人兴奋地对我说，他们有一个儿子也在大兴安岭当兵。说他们的儿子已经有一年多没给他们邮钱了，也没有给他们写信。
　　大概因为我是军人的缘故吧！我走之前，老人非要跟我一起走，要到大兴安岭去找他们的儿子。
　　因为我是记者，在采访中经常与当地的人接触，对那个村子里的情况比较熟悉，在长达两、三年的时间里，在村子里人们的口中，我从来也没听到有人说起他们有这样一个儿子。我当时考虑，两位老人也不可能为了这件事对我撒谎。为了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在村子里进行调查时，听到了一个感人的故事。
　　友谊关是中越边境上的一个小城。城里有一个孤儿院。孤儿院里收养的孩子，大都是幼年失去父母无依无靠的孩子。人们都知道，凡在孤儿院里长大的孩子，因为他们是由政府给养大的，所以，这些孩子都长有一颗报恩之心。
　　中越关系破裂后的一段时间，边境地区时常发生流血事件。我国边民曾深受其害。许多村子里，都有一些肢体残缺不全，无依无靠，生活又不能自理的老年人，给当地政府带来沉重负担。那时，咱们国家还不富裕。为了帮助政府分忧解难，有几个从孤儿院里养大，并走上工作岗位的孩子，主动找到当地政府部门；他们采取一人供养一个老人的办法，为国家暂时解决了一部分困难。
　　我临行前，老人给我拿出来一个破旧不堪的信封，浑身颤抖着，老泪纵横地央求我，让我回到大兴安岭后，无论如何，要想办法帮着去找找他们的儿子。我当时答应了二位老人的要求。
　　刚回来时，由于工作忙，加上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一直未能如愿。前几天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几乎围着大兴安岭转了一圈，跑了上千里路，才把这件事情彻底弄明白。
　　老人的儿子，名字叫报党恩。1977年，与同村一个名字叫报国恩的孤儿，一块儿参军入伍，在铁道兵某部，修建内地通往大兴安岭林区的铁路。在一次隧道施工中，老人的儿子报党恩不幸牺牲。由于党恩与国恩两人的关系好得像亲兄弟，党恩死后，国恩一直把这件事瞒着二位老人。他把每个月发下来的津贴，二一添作五，分别邮寄给两个家庭的四位老人；还隔三差五的以党恩的口气给二位老人写信……
　　83年，铁道兵集体转业归铁道部。国恩留在了大兴安岭林区的铁路部门工作。多年来，他一直以党恩的名字与老人保持着联系，也从来没有中断给他们汇款。
　　前不久，国恩在扑灭一场森林大火中以身殉职，家里仅剩下了孤儿寡母。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对老人的供养以显得无能为力。就这样，便中断了多年的联系……
　　“看来……”耿华说到这里，我从中插了一句话，“你是把这笔钱用到了那两位老人的身上了。”
　　“是的。”耿华说，“我以老人儿子的名义给邮去了5千元钱。又写信对二位老人撒个慌，说中断了联系的原因，是因为，‘儿子’到一个很远的地方抢险救灾去了。”
　　“老人目前多大年龄？”
　　“七十出头。”
　　“那这么说，你要有为二位老人养老送终这样的思想准备。”
　　“是。”
　　“要叫姐看哪，结婚这事，有钱就多花，没钱就少化。既然都定下来的事，干脆就结了就省了心不是？再说，你现在手里有点儿，周筠上班这么多年了，手里也能有点钱。两人的钱一凑合，不就完事了？”
　　“据我所知，周筠现在手里连一个钱也没有。”
　　“可能吗？”
　　“姐——”耿华说：“本来这件事我是不应该对你说的，因为周筠不让我告诉你——她说其它的事情都可以对你说，但这件事不允许对你透露风声。”
　　“那是为什么？”
　　“周筠说，她怕这件事你知道了会对你有影响，因为你们目前挣的钱太少，况且，你们家还在农村。”
　　“这么说她每月那百十块钱的工资……”
　　“她一直在供养着前进林场的两个家庭贫困的孩子上学……其实，这件事她也没对我讲，我还是从奇大伯口中听到的。”
　　“看来她今天就是到那两个学生家去了。”
　　“是的。”
　　“另外——姐，我还有一件事得求你——其实，我打算推迟婚期的主要原因，也是因为这件事所引起的。”
　　“说呗！在姐这儿还谈什么求不求的？”
　　“军区下发通知，要在沈阳举办为期二年的全脱产文学创作学习班，我正好符合报名条件。我想参加。”
　　听了耿华的谈话，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看看表，都接近12点钟了。于是，便站了起来，用手轻轻地往他脑门上戳了一下子说：
　　“你呀！看来，真是个孔夫子！你对周筠，看来真不如我了解她……其实，你今天该求姐办的事，你没有想到；不该求的事，你却想得很周全。”
　　“什么意思？姐？”
　　“姐告你实底吧！周筠是一个十分开通的人，你要求我办的那两件事，你自己对她说，准成；可你没有想到的那个人的工作，我想必得由我出面去做……”
　　“姐——我想起来了，你是说的奇大伯吧？”
　　“你猜对了——走吧！跟姐吃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