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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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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兴安岭的夏天,满山遍野都是绿。一个阳光灿烂的星期天的上午,学校女教师宿舍里,周筠在捆行李卷,余敏按住她的手说:
“周筠,我劝你千万别芒从,要知道:你这一步跨出去非常容易,但将来若要后悔,想要再退回来时,可就不那样容易了呀……”
周筠说:“余老师!说句心里话,你还不太了解我周筠——我的性格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吐口唾沫在地上就是个钉!真的!自打我长大成人以后,凡是我做出的事,就从来没有后悔过……就拿我来大兴安岭的这一步来说——不瞒你说,在美国的生活条件要比在这里强得多,可是,既然我来了,我就从来没有后悔过……再说,奇山老人的儿子,是为了支持林区的教育事业、也可以说是为了我的事业而献出自己的生命的;况且,老人又救过我的命。
“其实,这件事你很清楚。今年春天,我掉到冰窟里,人们把我救了上来时,我已不醒人事,什么都不知道了。后来,别人告诉我:若不是奇山大爷有经验,当时把我救了,我的命,弄不好那一次就丢了——要不然,也成了残废人!你想一想:既然人家救了我的命,他老人家如今到了古稀之年,一个人孤苦伶仃,又无依无靠,即便是出于人道,我也不能眼看着他老人家不管呀。”
余敏:“周筠呀!我是拿你不外,才这么苦口婆心地劝你的;有些事情,我不知道你认真地考虑过没有?那老头虽然七十岁的人了,可他还能天天上山打猎,身体棒得很,你想呀,你伺候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再说,难道你在这个穷山沟里真的打算待一辈子?即便你愿意永远待在这里,你想想:耿华人家是高干家庭,住在北京,他会跑到这个‘兔子不拉屎’的鬼地方来和你一块儿遭罪吗?”
周筠:“昨天,我已经给他们家去了信——让他的父母把这封信转交给他。信里我已经把这里的全部情况写得明明白白,他愿意,我们就继续相处,不愿意,那只好分道扬镳。”
余敏:“我觉得,你心甘情愿伺候老人,这都无所谓;为什么还非要搬到一起去住,还要叫‘爸爸’不可哪?再说,为了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老人,真的牺牲了自己的爱情,值得吗?”
周筠:“余老师!我觉得,老人必竟到了风烛残年,对于他这样年龄段的人,身边是不能缺少人伺候的。你是知道的,他唯一的爱子别他而去——俗话说:‘少怕伤妻,老怕伤子’,我们现在完全可以分析到老人目前那种孤独、悲伤而又难耐的心情……所以,关于这件事,你就不必再劝我了——劝我其实也没有用。”
奇山老人家。
老人与周筠坐在炕上。屋子里,还有林场的场长、学校的余老师及众乡邻。
老人倔犟、刚毅的脸上带着不可违拗的表情;周筠的脸上泪流满面,她向老人苦苦地哀求着:“爸爸!女儿求求你了!”
奇山老人发出颤抖的声音说:“小筠呀,大爷今天对你说句心里话吧!其实,我连做梦都想有你这样一个好女儿……可大爷又一想哇:你能从美国来到我们这个穷山沟里来,我们就应当感激不尽了;可你又要搬到我家里来、要为我养老送终。从个人感情上来说,让我感觉到实在承受不了哇!再说,巴特儿为了发展咱们林区的教育事业,贡献了自己的生命,值——也应该!另外,我是鄂伦春族,你是汉族,从饮食生活习惯等方面看,都是很不习惯的!”
周筠:“爸爸,您说错了!若单单从生活条件方面去看,咱大兴安岭是艰苦一些,可您仔细想想:咱们国家这么大,如果大家都不想往偏僻的条件差的地方去,那么,这个国家不是完了吗?对于一个新时代年轻人来说,为国家分忧,为祖国的社会主义建设贡献自己的力量,是责无旁贷之事哇!”
这时,屋子里响起了噼里啪啦的掌声。周筠接着又说:
“爸爸您再想想:您这么大岁数了,您老又救过我的命,况且,我如今也失去了父母亲,成为一个无依无靠的人;您的儿子,为了我和咱们林区的教育事业,连自己的生命都贡献出去了;难道说,我把您这样一个心地善良的老人,当作我的父亲一样去养老送终,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林场长:“老人家!我看,既然周校长这么诚恳,您老如今这么大岁数了,身边也应当有个人,一旦遇上个头疼脑热的,也好有个照应。至于说生活习惯方面的不同,慢慢就会习惯的。”
这时,周筠下炕,扑通跪在了老人的面前。
老人看到了这样的情景,也急忙下地,激动得老泪纵横,双手拉着周筠的手说:
“孩子——你是爸爸的好女儿!快起来,起来!”
这时,父女二人泪流满面地相拥在了一起……众乡邻纷纷说:
“好哇!好!……”
一年过去了。自从周筠来了之后,我们学校的变化很大:搬进了新的校舍,成立了初中部,地区教委又分配来5名□□。我也升职为教导主任。这时的学校确实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正规学校了。可是,不知道是由于周筠两次遇险所引起的,还是由于其它原因,让我们大家始料不及的是:耿华的妈妈,却在此时,神秘地来到了大兴安岭。
其实,老人的来意我与周筠的心里都十分清楚:她是要把周筠调到北京去。因为以前曾经发来过一次调令。那次,周筠没有同意。看来,这次不回去大概是不行了。
这是一个星期日的上午,在校长办公室里,老人把各种文件拿出来,放在了我面前的桌子上了。
当时我要回避,周筠偷偷地用手拉着我的衣角,不让我走。从表情看,耿母也没有显示需要回避的神情,于是我便坐了下来。这时,耿母道:
“小筠哪!你来大兴安岭也三、四年了吧?”
周筠想了想,说:“是的!伯母,您的意思是——”
伯母这次来大兴安岭有两个目的:“第一是要给你透个风——这话可不允许对任何人说!对越反击战估计快要结束了;第二件事是,去年让你调回北京,你不同意,你说刚来到这里,其实,那时你说的也在理。正巧这次又有一个好机会,我把各种手续都办妥了,跟我一起回北京吧。你们的年龄也都不小了,等小华转了业,你俩就结婚。”
周筠:“伯母!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了!让我连一点儿思想准备都没有……您能给我一段时间,让我好好地思考思考吗?”
耿母:“不能!……小筠呀!你从国外回来的时间还不长,国内的有些情况你目前还不完全了解;你要知道:就别说是在一个偏僻的山沟里,即使是在省城那样的大城市工作,想一下子调到首都北京去,谈何容易?你要理解我们的心情呀!”
周筠:“伯母!您没考虑一下,目前让我马上离开这个地方有些不太现实吗?您想想:由于这里的交通不便,生活条件又十分艰苦,地区教委,每年要往这里调进一个大学生十分困难。就因为这个原因,这里的教育事业一直未能开展起来。有一件事情我若要说出来,您大概都难以置信,都解放几十年了呀,我们全林场只有一千三百多人,可其中百分之八十七的人都是文盲……伯母!您是一个国家的老干部!这里的有些情况,您还没有亲眼看到,假如您要是看到的话,我敢保证,您一定会掉泪的!”
耿母:“呕?有这嘛严重吗?”
周筠:“一年级一个班有26个学生,年龄最大的28岁,最小的只有5岁。伯母,在内地,这种情况您听到过吗?”
耿母:“那个年龄大的才上小学一年级,我明白,大概是因为这里的教育事业发展滞后;那么,那个5岁就上学的孩子,上这么早,究竟是什么原因,就难以理解了。”
周筠:“伯母,是这样的:自打解放开始,一直到我俩来到这里的几十年间,国家教育部门,为了使附近几个林场的子女受到教育,前前后后花了不少的冤枉钱,投资办了四、五次学,最终都失败了!其实,原因就一条:师资严重不足。据传言,多年来,到这里的老师像‘走马灯’一样,有的人来到这里,能待上个一年半载的,还有许多人,到这里看看扭头就走……不瞒您说,林场的人对我也不完全相信,他们在背后说我也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现在,新校舍盖好了,老师也基本配齐了,但是,他们对我们这些老师还是不相信。您说这事能怨他们吗?其实,是因为我们这些所谓肚子里‘有知识’的人,把当地的老百姓给坑怕了呀……后来,他们没办法,为了能够让自己的孩子认几个字,不至于成为文盲,才想出了这样一条不是办法的办法来!我和余老师来了之后,在他们的心里,我俩也和那些不守信用的人一样,用不了多久,也得飞……于是,就不管孩子的年龄大小,通统送到学校里来了。
“伯母您想想:目前,学校的工作刚刚走上正常的轨道,林区的老百姓对我们知识分子的看法刚刚得到好转;在这种情况下,我这个作校长的若突然跑了,其他的人究竟能不能跟着我学姑且不论,您想想:我要是这样做,能对得起这里的孩子们吗?能对得起这些林场的老百姓吗?
“再说,咱们中国人还有一句常话,叫‘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真的一扭身走了,扔下那个无依无靠对我有救命之恩的老人于不顾,跑到大城市去享福去了,我这样做的结果,难道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吗?”
说到这里,周筠强忍着眼中的泪水,眼巴巴地望着耿母。
耿母:“孩子呀!其实,你的想法与看法我并不反对。只是……伯母的意思是,这样的机会难得呀!反正,这件事情由你说了算,我建议你认真地考虑考虑。关于你说的奇山老人的事,我已经和你们林场的场长打好了招呼,你走后,由他们具体安排;再说,咱们也不是把他扔下不管——咱们是可以给他汇款的嘛!……”
周筠:“伯母,耿华是啥态度?您同他联系了吗?”
耿母:“他现在战场上,也没有个固定的通信地址。这么长时间,大都是他往家里来信,给他去过几次信,也不知道他能收到几封——这件事你是很清楚的。目前根本没有办法和他商量。”
周筠:“伯母,我的意思是:您老甭着急!我们现在还都很年青,应当把主要精力放到工作上;再说,耿华目前还在部队里,将来的好机会有的是……您看哪?”
听了周筠的话,耿华的母亲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