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卷二 .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 (壹)
她是尘世 ...
-
是时疏雨,美利坚商会驻华长沙部。
一黑衣女子携一小侍自大门行出,翻弄着手中关于矿山内毛状菌的日文研究稿件,颦眉道:“须藤师妹可来中国了?”
那少年小侍点头,替她拉开汽车车门:“昨天便来了。她还以鸠山美志外孙女的身份向上峰申请来了《鸠山报告》复印品,说,可以给那美国人看看。”
田中凉子登时一怔,进了车里,略急道:“她没有戒备么?我们毕竟非特务,若那美国人心思不轨,帝国的研究情报很可能被窃取!”
少年一时未应,坐进驾驶座,少时又道:“可须藤泽美师姐确有突破研究,上峰甚看重,且那毒物对加茂部队的实验也极重要。”
田中凉子沉吟一下,心里也有些不耐,合了稿件,道:“你也莫管她的事了,我业已把吗啡借二月红小徒之手送入其府邸,你派些人盯着周围,多找其软肋。”
少年稍应一声,启了车子。过处,轻尘和了濡湿的泥。
――――――
近晚,天色稍沉,渐凉小风微掠厅堂,携了几分雨过清湿之气。远眺黛山雾霭,空态缥缈,似纱罗,颇有南地美。
一勤务兵轻敲门框:“军座,张副官和那小姑娘来了。”
张启山一抬眸,点头示应,放了手中公文负手站于窗前,未久便闻身后脚步声。回首,见副官已领了素问城来,随即又出去,合门。
素问城环顾四下,却一眼先看见张启山桌上的厚文件,不禁戏谑他这官也不好当。未待张启山答,便又道:“佛爷叫我来,可是何容生寄来那新月饭店的请柬了?”
张启山颔首,又摇头:“不单是。”罢,自屉子里取出一木盒,并了素家请帖一同递与素问城:“何当家的近日要去南昌说生意,昨日见了我便匆去。这小盒是他托我给你的。”
素问城略疑:“那他为何不见我?”
张启山笑笑,挑眉:“您不信张某?”
素问城看了看他,不知这般官家之人心中所想,只觉着他们有时一言一行皆有深意,便道不敢,随即启木盒,但见其中尚有另一只上了特制锁之铁盒,知这事物他人打不开,遂将手上一碧玺戒指置入那锁眼中。待锁解,见其内静置一本线缝书,年代已久。正疑怪,却又瞥得那书下压着的字条,展开,是何容生之笔体。
“此书乃您兄长托何某所理,书中数页留白,不明用途,然前日此物险为人盗,应有人谋之。您若信张大佛爷,便将此托其,望得保全。”
看罢,素问城眉心稍凝,只觉此事唐突毫无来头,正是疑惑他为何只指定托书于张启山,又闻身前人道:“他说这书奇怪,竟有人要偷,且那些人极诡异,行事在白日不说,却以白绫缚眼,是男子,但蓄长发着白衣,且失手后仅翻墙便没了踪迹。”
素问城心里顿乱,又听他说这话,虽信了,却大奇:“哪儿有缚眼偷窃的?”惊罢翻书,内容尽是大篆抄写,中间确有数十页无字。再看封面装帧,应是清代所造。但她不识篆文,左右思量,此物既有人盯着,放在三堂定不安全,便决了心向张启山道:“问城不才,不识篆书,这东西我是无力管的,不知可否托给您?”
张启山见她神情清淡,接过书看了看其名,亦惊讶。
“《魏书》?”
素问城凑过去。
张启山微蹙眉,心下生疑,将目光停在那空白几页,道:“这是北魏至东魏史书,能有甚价值?”顿顿稍思,“但这几页若以特殊材质写了什么秘文……便不一样了。”
素问城想想,只觉得撞上了件无头案,就苦笑道:“我哥从没和我说过这书。且那些蒙眼人我在湘西暗道里也从来没见过,也不可能是要杀我的那些权贵罢?莫不是我家人原来在里边写了什么重要东西,冤家来找?"
张启山不言,凝眉思量少时,道:“你不觉得奇怪么?《魏书》记南北朝史,那墓亦是南北朝所遗。且日本人刚搅出矿山一事,这书就跟着有人要偷,难道这几者间不曾联系?”
素问城道:“可魏属北朝,湖南是南地。”
张启山摇头,拍拍桌上的书:“待他时用些手段,看看能不能辨清上面写的。”
素问城应了,道:“那您此去当真要用何容生的请帖?何家原先可是同新月饭店私里做过小文物交易的,您不怕被发现了?”
“不会,闻其所言,新月饭店的老板近几日恰去了浙江,内外皆由他女儿打理,何当家的未尝与其谋面。”
――――――
数日后,北平新月饭店已乃喧嚣浮华地,宾客如流,却皆为贵家望族之等,珠翠绮罗,霓虹烁往,尽是奢侈。
虽说新月饭店每逢拍卖必送三堂请柬,然素问城却并不曾来顾此地,倒是秦若还算得这里常客。闻少主是为那二味药材而来。便将请帖赠了堂弟,自己则化妆为一婢女模样跟了这一行人来,又引得素问城苦笑:“当真委屈了你。”
秦若不表态,道:“主子明知此行有异,便不想别的法儿了?”
素问城摇头不语,微微将脸往斗篷高领中埋了埋,也不敢做过繁的不自然遮掩,只觉得厅中那舞台上的伶人将京戏唱得太燥,她打小在静山里长着,自当觉得难忍。便疲厌地锁了眉跟着秦若走,直觉间却顿然有了些许异样。眼风四下扫扫,骤然便于金醉光影间定格至一处。
张启山正行在她身后,见其步态猛顿,目光亦循之而去,正见一罗马柱后有二人,似交谈,眸子却不时在大厅里望望,显是在寻人。
且,他们之手背上,皆纹了奇状的咒文。虽是被袖口匿着,手臂抬举间却也难□□露。
“又是她的人……”
素问城眸间霎时沉戾,急然避到张启山颀长之身后。
“素山自古避世,怎能有请柬?定是串通这新月饭店的人了。”话罢,便见几名绿衫婢子同那二人少言了几句,随即礼仪地守在那罗马柱旁。
素问城冷冷看着那两人往楼上走,又闻张启山道:“这里的女奴听力甚好,小心。”言毕,便带了素问城向人多处走,身后随行的齐铁嘴一时却未能按捺:“何意?这是要害我们?”
他语声甚大,秦若一个心惊急然去拉他。旁近宾客虽皆未重视其这一言,然那几名绿衣听婢却略略抬了首,眸光俱向此聚来。张启山见状,向身后两人轻喝:“分头走!”罢,一把便搂了素问城肩头挟她穿于客杂处。那几个婢子起时虽闻得齐铁嘴一语,然赶来之时却已不见可关注的人影,疑心应是多虑,便作罢。
素问城在角落处一紫檀屏风后微而探头,正瞧得她们各自归守原处,眉宇间也就舒了舒,回首,又见张启山看着自己。
“你这衣裳甚素,这里女子皆是艳装,反是衬得你显眼。”
“向来没那种欢喜心思,自然觉得素色好。”
张启山复看她。
提及倾国之貌,世人均想娇媚柔婉。但眼前人,虽连半分艳都没有,却实实倾城,似山间一股薄雾,无华,净沁,带了点自然的野性或戾气,反是将那些娇丽人衬得媚俗,确乃尘世清音。
“厅里统共五苗人,着便衣,都上楼了,身手不浅。”话罢,素问城握紧斗篷下别于腰侧的苗刀,余光却瞥到张启山目光仍在自己这里,便立马偏过头去。不料对方竟未躲,但对视片刻,才回首去看厅里。
素问城未多想他心中情感,只淡淡道:“我们现下连言语都受控制,怎么再走?!”少时,又闻张启山从官话转了长沙腔:“北人不懂南人语。”
素问城霎间明了他的意思,再看看那些看守的女奴身骨皆高大,不似南地女子般婉柔,便道:“我那随身的丫鬟就是长沙人,我也会些。”罢,转了腔调问张启山的打算。
然,素问城这长沙话并非地道,极是偏怪的,像自郊区所来,张启山听了不禁淡笑,又见女孩锐冷的眸子。便又转正面色,道:“我先前听何容生说过这里顶楼有间藏宝阁,拍卖的物件皆存于那里。既然你师父已然串通了这新月饭店,他们便定不想让我们轻易出去,鹿活草和凤血镯亦不可能白白转交到我们手上。”
素问城听他这话中意,微拧眉:“您莫不是想把它们抢过来?”
张启山轻颔首,随即自屏风连接处向顶楼望去,瞧得那面朝大堂的四方形环廊边皆站了持铁棍的几个男侍。观了少时,又见拐角处一楼梯口无守卫,且距环廊边的棍奴较远,便道:“我们先上去看看藏宝阁旁近的状况,若他时当真有异,只得去抢了。”
――――――
此时,秦若正扯着齐铁嘴朝楼梯口走,又瞧他慌慌之相,便停下步来,双手环胸道:“八爷难不成是个拖油瓶?”语落稍顿,又知齐铁嘴话多,就再抢先道:“您也是见着了,这事儿势头不对,守卫众多,又皆是奔着咱们主子来的……”
齐铁嘴一惊,目瞪浑圆:“秦当家的莫不是要……”
秦若立马打了个禁言的手势,谦和一笑,随即自衣袋中取出一钢笔,让对方伸手:“此处不便言语,您顷刻按我写的做就行。”顿了顿,面上笑颜又多了抱歉之意:“可能委屈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