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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卷一 . 雁过长空夜未央,隔窗烟月锁荷塘 (陆) 岚岚雾雾风 ...

  •   至是日,长沙三日的疏雨初歇,郊边便更添了大片空灵色,山峦峻奇,天际谷间薄岚飘渺,浅雾灵透。再伴幽处旧寺的庄严梵钟,沉沉古古,甚渡人心,犹似静禅境,淡凉若梦,却乃实。

      这山外无正式之小道通内,地上偶有青砖,也不过是不连贯的几段,余下的多少还是泥泞。走了大些时辰,张启山终究是见了那徽派的老院,庭内香木之气遥遥可闻,颇几分沁凉。

      这宅子约摸应是清时所建,飞檐框眉雕得极古美,想来正是符了它现任主子安生时的气质。不过那丫头行止间虽野了些,到了时候却也还真有些本事。闻二月红笑言,若不是这小孩用苗疆的方子帮自己逼了毒,红家的烈性解药当真够把人折磨死。

      且,北平素家早早便涉手了矿山,实力自当是有,再加之其门下还有亦是做冥器买卖的五位本家,皆是深道行的,若同这三堂多来往,关于那矿山一事也总会有所明晓,多少确是有益。

      想罢,轻扣门。未久,一个二十出头的素衣女孩自梨木门后探了头,上下打量一番面前人,笑道:“军爷,您找我家少主罢?”

      张启山轻而颔首,不言。

      那丫鬟再是笑笑:“您若是五奶奶说来的,便回罢。少主老骂她是媒婆。”语毕,正欲合门,却又被张启山一把拦住,蹙眉道:“五奶奶?”

      那丫鬟想想,知老太太每每看上的都是些富家官宦,便是军界,也都乃些高层,便客气道:“那是少主的姑奶奶,素家本家的老辈了。”说罢,提提气息,又松了口气:“少主虽年龄小,五奶奶却总责她不约束,想找个夫君压压她脾性。之前在北平少主是来一个打发一个的。”顿了顿,这才看清张启山并没携什么贵礼和副官,便顿时觉着尴尬,忙行了一福:“长官您若找她有正是,也还是先回罢,我家小主去寺里了,没个半会儿回不来。”

      张启山一奇:“寺?哪里?”

      丫鬟指了指大致:“往那边去,不久可见一大河,河之南紧邻一直崖峻山,河之北是平地,不难看见一古寺。您听着钟声去便是了。”语罢,客气一笑,赶紧合了大门。

      张启山望其所指之处,不近弗远,是一绿林平谷,雾烟缭浮,正为无尘地。

      ――――――

      走近,林间钟音愈晰愈沉。待可闻阵阵僧颂梵文,自体内有一种撼感,便见了一古寺。琉璃砖瓦皆是旧色,静朴。

      看了寺前青石路上的细苔,想来此地也是人稀,然庭中所焚之香雾却是袅袅。虽仅一缕,却渐入林间,融了不远河畔浅雾中。乃清香,乃梵古,乃沁韵。

      来长沙已然多载,张启山竟不知其郊处有此般景地,思虑间再向寺后行去,便闻得利物划空声。抬眸,正见得二无花果树,枝干粗劲,形姿苍拔,应已百岁有余,果叶丰茂,倒是正将那树下舞鞭之人的一袭白衣显衬。注视,但见其九节鞭之招法凌厉。甩击之间已然在周身旁护成了个阵,带得鞭身上之响环连碰作响,颇有气势。但再看之时,这才瞧清她表象虽是舞鞭,实则却在以鞭击果,来返于二树之间,果落则人亦跃出,以背上竹筐接之。数次此番,竟未有间断,接果之举虽不谨慎,那筐里物却总不掉落一颗,也是轻功极稳健的。

      想来他也曾见过不少女子习武,却皆是留了点儿骨子里的柔,反似舞。而她小小年纪便练成精湛,且动态间的刚勇铮硬,无半点婉姿,真乃难得之至了。

      此处山间皆绿,张启山又站得较远,一身戎装之色自然就易隐匿。良久,素问城余光才瞥到此人,不禁一奇,又见他仍站着,便一个翻身坐在一粗树干上,道:“您这是有事?”话罢,又右脚一踏枝干,侧身而坐,随即便把九节鞭丢入身后筐内,肘部自然地搭于膝上,眸子清清冷淡,垂坠的细纺裙袂在弱风中微浮,轻薄逸逸,似是浅岚。

      张启山此番虽是欲同她简述她未眼见的鬼车事,但现下瞧其在自己面前这般肆意。不禁也讶然了微许,心中虽暗道这小孩缺礼数,然则却又无责她之意,只是暗笑。想来他张启山亦是看惯风月之人,她此性情,实在未尝见过。于表看去,其静时那古意凉沉之沁韵,就俨了世外禅境的小居人,清高且出俗无尘,然行止间又难掩了匪气。这二种形容原是沾不到一起的,她却偏能占了足,倾城之貌也就多了分霸劲儿,是个巾帼,有意思。

      “此地景佳,难道张某就不该在这旁近走走么?”

      素问城闻言,笑笑,跳下树来,将背上竹筐卸下,心中又有所思,便走向前道:“那日矿山中探得佛爷身手深湛,问城佩服,您今日若无要事,问城可否向您请教一二?”语罢,便一抱拳,清眸凉凉。

      张启山仍站于原地:“请。”

      一字语落,素问城一拳疾袭,张启山微末勾唇,原地一个极快的侧身闪避,趁其身子因惯力向前之时凌然出掌上击,正正打住素问城手臂麻穴,随即直擒她肩胛,用力一反转下摁,令她身体向下摔去,正是将将撞地之时,素问城又霎有意识,一足猛然点地将身子凌空,随即狠劲拧身翻转,脱离张启山挟控后便又旋身,一腿直扫对方腰侧。张启山见状,竟是掌侧凝力,抬手便将素问城力道抵住。素问城见之,忙收腿,右拳直向其胸口砸去,失手后拳化掌扫正欲贴其腰侧而袭,却又被一臂反击,这一击劲道极生猛,正是无力回抵时,素问城再疾出左掌欲擒摁其肩,腕子却又被一个自下冲上的劲力打住。一惊,忙转腕换位复袭,张启山手便作拳迅势堵她掌之去路,此番拳掌翻翻转转几个来回,素问城只得放弃,欲回撤,却又发觉自己双腕已不知何时被他单手牢牢擒住,动弹不得。便顿时大惊,右膝曲起与撞张启山腹时,腿弯处却遭其一把提住,再一扯,她便瞬间撞在张启山身上,算是败了。

      张启山身段颀长,素问城也不过到他胸口高。眼下二人毫无距离,她竟不得半分气场。回想他方才的出手,虽无过大幅度的招式,却仍是不久便胜,且胜得轻易,身手凌快到根本难料其出招时之所想。实是令人生怖。

      “好,是我输!”抬首,正见得男人深邃的眸内似笑非笑之莫测,咫尺处的俊颜让她稍末尴尬了些许,眉宇间却又是凌厉了几分。

      “你倒是有几招够狠,是不怕我么?”语罢,张启山松了力道,素问城登时一挣,急退几步。

      “问城不敢。佛爷今日若同我在正场相见,自当待您另番态度。”

      张启山见她眸中冷明,轻而一笑:“那日还不是少主给我解的毒?倒是该多谢你才是。”

      素问城闻言,亦是一笑,翻身重回树上,欲言,张启山又道:“你打下那么多果子,是做甚?”

      “无花果制膏糖,可治咽痛,我姑奶奶长年那样,我只得用这些药物讨她的好了。”罢,又看了张启山一眼,道:“您莫以为我是孝顺,这是巴结,她成日要我找夫家,我厌了。”

      张启山听语,只觉这孩子直爽,心思间也就没了平日的肃气,便打玩笑地问:“那少主前些日救我,也不是出于善道了?”

      素问城转眸看他:“自然。我们制蛊人向来不讲善道。那矿山一事,自当是力量愈多愈好。说大些,此事便是为国。佛爷身居高位,那些东洋人不轨之谋,您也定当晓得。可我素家三代皆着手矿山研究,实则他们留与我的,只不过‘墓中墓’三字。且,是汉墓裹着苗墓。”

      张启山见她态度仍清清肃肃,虽不知其是否听出了自己玩笑的意思,但那话中重点的三字却也是有所注意,不禁蹙眉:“苗墓?”

      素问城轻一点头。

      “那日076军列上的尸体态状诡异,应是细菌病毒所致。且现在日军尚无大规模侵华,那军列只能是之前曾伪装过从东北秘密开来的。车上之人定是日本军方的牺牲品,他们要的,便是这些牺牲品身上的病毒,用以做细菌实验。”

      素问城闻“细菌实验”几字,不禁一骇,道:“那二爷是必要出山的,您屡请不成,还不是因他内人的病么?我那日同红夫人说了,我帮她医病。”

      张启山再是一奇:“医?用何医?”

      “鹿活草同丹阳血。丹阳血是苗家神药,需以钥匙取之。我昨日方闻得北平新月饭店有鹿活草与凤血镯。那里要请帖才能入场,您们在长沙侯着便是。”语罢,再细想,此事确有蹊跷,自己需这二物,新月饭店却偏拍卖这二物,思虑起来,抑或又与师父相干系。但,此时也唯有此法可行了。

      张启山见她眉间似有顾虑,便道:“这事不与他人商议么?”

      素问城忙摇头:“万不能让人悉知了,我先前在湘西得罪过素山寨的权贵,那寨子虽说是寨,实则却是个避世小国。那权贵近来一直欲杀我灭口。这二味灵药说来就来已然够奇诡了,若再让他人知晓我之踪迹,情况必是危险的。”

      张启山看着她:“那少主还打算将这些事一人揽下?独行孤走是江湖之理,却不乃你此时保全之道。”

      素问城细品他这话的意思,眉梢微舒,便抱了竹筐跳下树来,道:“佛爷的意思?”

      “于情,二爷与我如兄弟,他有难,我自是要助;于义,亦是薄答了少主前日的相助之恩。且,那新月饭店既然为拍卖场,人杂虚华,也定少不了筹谋。多一分力,自当是多一分胜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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