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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卷二 .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 (贰) 山可登,却 ...

  •   当那小婢子说彭三鞭来了时,尹新月正于房中往返急步。高跟鞋踏地声急,砸碎了珐琅彩窗于瓷砖上的投影。

      闻此言,她心中顿地一灼,气冲得很,只觉得这时应将腕上银镯往地上摔才是。却被身旁一老奴看得心思,忙忙劝下。

      “还不想法子赶了那人?!等小姐发火么?”

      老奴瞪眼,几言过,将那些年少婢子斥得没了头脑,只忙慌应承着皆出去。

      而齐铁嘴此时正于墙边一巨缸后微探头,身边二大朱瑾盆栽恰将他护得严实,算安全了。

      见那几个婢子走,他便轻松了口气。此地距那新月饭店只一条街,三处巷子拐角。离王府井正阳门等繁华地不远,可遥望那旧皇宫,是为尹家公馆。

      他是同秦若与秦家堂弟一并来的。为给他翻墙入府争些时间,秦若便与那少爷在公馆旁近佯作争吵,引了家丁棍奴注意。但这二人演得真切,竟故意砸了尹家正门一砖的雕花,便招来了除内院婢子外全部的家丁。且秦若虽是大家所出,却毕竟是土长的北人,纠缠起来那一口京腔也是泼辣的,再加之欲拖延时间,便硬是不赔,赖上了。

      而今再想,当时之所以正门吵的厉害却不惊动尹新月,也就是那些棍奴看主子今日正值火气,恐她怒上加怒罢。

      可那秦当家的是怎般讲的?自己若进了尹府,便先窥探些可用的内情,她亦会渐渐找借口圆那公馆前的场。最后……便是自己当诱饵去引家丁,借机洒了迷药在空中,也算是能干掉不少障碍了。

      然他却觉着此法甚是低级且不妥。可再想,他们亦非什么绝佳谋士,必要时,也只能这么正面冲锋了。

      思至此处,齐铁嘴蓦地一抖。倘日后真与那东洋鬼子打了仗呢?那中国人会不会皆这么冒险,以血肉之躯冲锋?

      他先前也有过这般疑惑,问与张启山,其神深沉,攥拳,答,那是国人最原始的血性。

      以血肉之躯抗敌,是我们最原始的血性。

      齐铁嘴咬咬牙,狠下心想,自己这番也是为国。

      遂,他再将耳贴紧墙听,才知方才思想游离间漏了不少内容,又隐约闻尹新月同身边老奴道:“那美国人就是前几日与我爹询了凤血镯,想是高价买,谁知我爹还是惦念今儿这拍卖能赚,就拒了,他便再没过来……”

      老奴思道:“小姐怕他有什么鬼打算?”

      尹新月颔首:“他若是仅欲知价钱,去店里问不成么?又何必找我爹?”罢,又见老奴左右忖量不出结果,便讥讽一笑:“别人心里想的最难知道,就好比我那爹娘呀……早晓得这样,当年又为何硬送我去那南京香港念书!他们自己不还封建啊?!”

      屋内尹新月又是愈说愈气,狠狠倒在沙发上,纤眉紧敛。屋外齐铁嘴却抓住那“美国人”几字,但怎么也想不出他能与那矿山有何干系,觉着人家应也就是为了商业目的,便不多在意了,只闻屋中那老女管家接着再劝:“彭三爷在西北是大户,也不丢咱脸面啊!您想当今是个什么年头,小孩都晓得东北成了满洲,山海关上站鬼子了……老爷也说呐,今儿生意不比原先好做了。不然,他能应了湖南那帮子土匪帮他们杀人?”

      齐铁嘴闻言一震。

      且见尹新月眉心紧拧,屡次欲说又止,终还是一甩手:“人还是脱不开金钱牢啊。”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可彼时为首的苗人说那素问城窃了他们女主子的至宝,又是会使毒的妖人,若被她反打一把……”

      女管家笑笑:“咱人多呐。”

      齐铁嘴看了一眼手中的迷药,也是笑,险些出了声。

      再后面的几句话,他便没听真切,只见尹新月神中也是略烦躁并沉默,少了表面中的活泼。未久,再闻屋中有呼要绑了彭三鞭,就见其极干脆地领管家出来,披了狐裘衣,阔步向外去。

      齐铁嘴在那缸后再躲了会儿,见她们没了影,才出来,但未久,一拐角处,便迎面撞上那些方从正门回来的棍奴。

      他高呼,撒腿就跑。

      众棍奴懵了一刻,回神来,作势大喝,又紧追。

      尹公馆极阔,内院花庭中有太湖石为小山,纤竹成林并西洋廊亭,便也给了齐铁嘴不少可绕的道儿。混乱中回首,才知身后竟追了十余人,心里就抽了一下,遂也不犹豫,屏息将手中迷药洒出去,再跑两步,复回头,那十几人皆已倒地,未吭一声。

      齐铁嘴对着他们耍一鬼脸,正是欲出后门,转身那瞬,苦了面色。

      那大铁门旁,不知何时竟又来十几人,皆手持铁棍。

      他尖叫,拔腿猛跑时余光却瞥到一女子身影,回头间已和众家丁打了起来,恰是秦若。

      ――――――

      此刻,张启山同素问城业已循着那偏道的楼梯向顶楼探去。

      然,方行过二层梯口,自下而上就闻得一阵糙急的脚步声,随即便有“尹小姐为何不见我,我可是尹家将来的姑爷”之话。

      素问城知那“尹小姐”定指尹新月,又见张启山已然行至上一楼,便缓了步子装路人,正欲留心去听,却紧接着被那为首之人急步撞到楼梯扶栏上。

      她登时有怨,余光处恰瞥到那人的棕裘大衣同面颊刀疤。刚欲站好,那人身后又紧跟了极傲气的二小侍,再是目中无人地将她撞向一旁。

      素问城顿生心火,也不隐忍,一拳捶在那梨木扶栏上,高声骂了一句。

      那裘衣大汉立马回头。

      张启山闻得骂语,亦止步,但见楼下女孩双眸轻眯,眉目寒险。

      而那大汉却无视她此般,反是大笑:“这黄毛丫头绝色呀!”

      张启山盯着这人,眉心一拧。

      素问城见那二侍者做了起势,正欲出手,却见一黑影自楼上翻跃下来,落地稳当,正是张启山。

      她那一瞬还没什么大反应,便见其极干脆地以左脚为轴,一个旋踢击在那其中一人颈上,闪转,又一臂勾住另一人脖子,右足疾扫其脚踝,见他失重侧倒之时无力回击,再是一个过肩摔将其扔向那大汉。毕竟是因甚极突然之故,大汉方欲躲闪,便已然倒地,未吭一声。

      这身手……

      素问城暗叹,却又不由得多虑。

      近几日尽跟着这男人,倘有一天真得罪了他,又是怎般下场……

      正想着,楼上忽闻轻弱一唤“小姐”,素问城抬眸,恰见一位二十来岁的贵气女子被几听奴簇着,那其中一年少者与自己岁数相仿。许是见了这几人倒地的场面,面有惧色地小呼自家主子。

      能被听奴拥着,必乃尹新月了。

      素问城正是欲避,却又发觉她一双明眸并未放在自己身上,甚至根本未注意到自己。

      她仅是看着张启山,丽容难掩淡笑,笑中……似有慕意。

      道句实,尹新月虽见过大世面,但这么好看的男人,她尚是首遇。

      那刀刻般硬朗俊极的面廓,微拧的眉宇极衬英武坚毅之气。深沉之眼眸,威肃的势魄,怎般瞧都委实晕眩。

      尤其,他方才替自己打倒了那彭三鞭,身手那么硬脆,再看千百遍皆不能够。

      “哎,你们还愣着做甚?给我绑了那姓彭的啊!”话毕,尹新月见听奴皆提了绳子去,便又向张启山笑笑,竟是气火皆无,忙道谢。

      张启山略惑,淡看了她一下,暗中给了素问城一眼风,径直上了楼。

      素问城会意,见那些奴人们皆忙乱,尹新月又仍望着张启山,便趁当儿低头快走,余光再瞥到那晕厥的刀疤脸,心道他真是人人都厌。

      尹新月那一语未尽,便见张启山离去,嘴上虽嗔他,心内却仍有幻想。回首再看那被绑的彭三鞭时,又同一白影擦肩,扭头轻瞥,又不见其丝毫踪迹。遂也不多留意,只心想应是方才站在楼下被打斗隔了去路的白衣女孩,路人罢。

      她思着,随即轻叹了叹。

      倘那男人为我夫君,该多好。

      她仍思索着,却渐渐笑了。

      ――――――

      顶楼楼梯口正对着那藏宝阁的一小门,梯口左右乃一直廊。左端尽头仍有一个左右向的廊子,右边通了那面向大堂的环廊。但这地上所铺之毯厚软,步态若轻悄些,应不会被发现。

      可……这门旁怎就无人守?

      素问城蹲坐在距梯口二步的台阶上,朝两边廊子探了探头,只觉有诡,便一把急拉住张启山让他亦退回来坐下。

      “有机关?”

      素问城不应,自衣中取出一小圆珐琅盒。张启山见她打开,内里尽是细末状物。

      “这些虫一旦飞起来,就会去用血腐蚀机关,人若碰了,立马就死。”

      话罢,她将小盒放下,鼓起腮向里面吹了口气,那粉末便俱飞出来,久飘于廊。

      “等它散了再走。”

      张启山稍一应,又见素问城眉间有了思虑。

      她是想起何容生所说的盗书人,装束诡异且行事突兀,根本没什么线索,纵算是他们今日来了新月饭店,换了身衣物卸了缚眼白绫,照样认不得。

      可那《魏书》自己都不曾知,他们又是如何晓得?

      是三堂内里出鬼?是大哥原先的冤家?还是另有别派?

      反正这些顾虑东西,她昔年在湘西是少有的。毕竟再黑暗,那里的江湖武林也是明的,不乏豪客,恣意自然。

      山可登,却不可登高。登得高了,自然就累。

      素问城想着,看了看那廊子,粉末已消,便叫了张启山走。

      然,也就未几的功夫,左边廊子再向左边拐,这二人就遇了巡守的八个棍奴。

      那为首的喝问一句,便挥棍来,素问城快速扫一圈这周边,偏僻,若打斗定不易闻声,且这几人如除,新月饭店也算是折了不少。

      想罢,她取了九节鞭,一步抢在张启山前,抽身上跃之时,左脚猛踏于墙上,凌空的当儿又一个旋踢,正击在为首人脸侧,霎时致其昏厥。又见一人迎面持棍劈来,遂忙一后翻筋斗避开,背向地面腾空时,九节鞭却是右手所持,自身后向前狠狠甩去,又以左手接过,待双足落地时,鞭身业已将一半人数抽倒。

      素问城眸冷,将鞭一甩身后,扛了鞭柄看着那余下的几个。

      却见他们练练后退至一门处,推开,闪了去。

      张启山在那几人推门之时于隙中看得其外是侧楼之天台。又见素问城换了苗刀欲进,便将她拉住,猛然踹开那门。正见棍奴之伍中又添了几员。素问城眼尖。登时便瞧得了那另外几人手背上之图腾,亦明白了当时在厅中的五人为何上楼。

      她幼时于湘西实乃苦痛,湘西留与她的不过是初之隐忍,再之泪血与末之江湖杀戮。现亲见仇家,心底也是滔焰翻滚。欲狠骂冷讽几言,却见对方先抽了长刀,便歪头一哼笑,旋刀花迎。

      张启山见素问城此般,也是怔怔。数来对方九人,四为棍奴。而那女孩却偏是未将棍奴纳眼里,直向仇家砍。心里便也一惊,冲去打那四人。几番拳脚,他们也是一一瘫软。转眸,又见素问城仍同那二苗人刀锋相砍,便自风衣内甩出一匕首,直向其中一人飞掷去,顿时致毙。素问城见他这般,却是怒,但那怒也只泄于最后一人,便一脚扬踢,正击在那人下颚上。见其后倒,右足再扫其踝部,待他轰然倒地,一刀穿身。

      张启山看着她。

      她甩了甩刀上血,与他对视一刹,转过身去,走至天台护墙旁。

      夜风微掠,金迷霓虹。清寒月华洒于旧朝宫阙之重殿宇,琉璃瓦稍泛玉霜润泽,凉凉。

      此处暂不会有人来,因是高处,静。

      张启山见素问城身子向前探看着故都夜景,恐她自护墙边失足,便去拉她,却见她指了指故宫处,无情绪道:“忽忆起那句‘天阶月色凉如水’先前不知是写宫中人的,今见了那殿上银辉,倒也是生动。”

      张启山没料到她会在此闲话,总觉得这里不是个正地儿,却亦见了那霜凉之泽,便也起了兴味。

      “你可知下一句?”

      她收了长刀,道知。

      “坐看牵牛织女星。”

      却是异口同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卷二 .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 (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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