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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卷二 .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 (叁) 繁华锦里, ...

  •   当下那拍卖会已开,待素问城接近场地时,四下已见得众持棍守卫,皆是有意无意地朝她看着。她知得危险,此刻又未与张启山同行。放眼瞧去,见其已与秦若齐铁嘴皆入了包厢,又觉出那些棍奴个个眸中不善,便往外走。未久复回头,他们正跟着。

      素问城敛眉,立时紧了步子。未久一个拐角,却见又七六人迎了来。如此前后均敌,她也觉入了窘境。

      此地是一处狭廊,若说使鞭,实是过分局限;若欲用刀,在这十余人中,怕也吃力些。

      然她此时未携任何毒物,正是犹豫了,身前为首者已当面袭来。

      她疾然抽刀相抵,只觉身后有人挥棍带得小阵凉风,便回身扫一旋踢,面前再是棍棒。她左右急闪避,一时只狠命地以刀锋相砍。几番下来,虽已乱伤数人,身背也挨了几棍。正处无奈时,周身几丝暗风过,廊里竟然起了浓雾。素问城心中奇惑,却见众棍奴仍不松懈,恰是背后一击险未躲开,不知何处一人将她手臂一拉,入了雾里。

      素问城起时只以为是敌,几刀砍过,又不见别人。回首,四周竟统统迷蒙白。那些棍奴也一下子无了影,心中便觉诡怪,欲问何人,只听一少年声道:“奉长姑姑之命所来。”语落,还未待素问城反应,便又觉被一人拉着向前跑。也不知过了多久,那白雾渐散,她见是一飘飘白影拽着自己,心中一惊,忙扬袖甩开,却正引得那人回首。

      蓄发古衣,眼缚白绫,有仙姿,正是何容生所说的偷书人!

      她大惊,再见周侧,已不知何时成了幽幽深巷。定定神,看他们衣样是为古时中原所属,又观其再无举动,也一时不知如何,便扬刀去挑他们面上白绫,道:“你们是人是鬼?”

      不料那二少年身手极敏,一个仰身避过,又双双行礼道:“长姑姑吩咐,来助您夺那凤血镯。”

      素问城一时懵,心中又不知那长姑姑是谁,便疑惑:“你们……怎认得我?”

      只闻其中一人道:“长姑姑言的,若是有缘,三世中十方内必有相逢时。”

      素问城听他说得玄乎,就感觉不自在起来,见周边无人,心里顾惮,便平了语气道:“你们从哪来的?为什么这种衣装?长姑姑是谁……那天偷书又做甚?”

      一人答:“我们自湘地素山来,一切均奉姑姑之命。剩下的……您也莫再多问,也勿将这事告与别人。请回那拍卖会即可。我们便先行了……”说罢,回身便随另一人奔去,身轻如燕,不久便无了影。

      素问城只闻那二人来自素山,心中就凛了一下。左右想,苗家在南地有数支,每一支皆有不同的衣饰之俗。那素山人虽通苗语,衣样却多是阔逸且颜色素纯,确与古汉装极似,但却并非是那二人穿的那样完全相同……再者,他们终日以绫缚眼。然身手极捷,素山寨又哪里见过这种组织。且自己从小长在苗家,他们又为何用汉话与自己交谈……

      她一开始只疑心受骗,那其中一人所说“凤血镯”却又入心。但再想他们刚才是如何把自己带出来的,便又觉得不真实,狠掐了自己一把,疼,这才知非梦。在原地呆了一会儿,想着他们应该是借那白雾施了巫药,可究竟为了什么,她脑中竟又越想越空,甚至对方才这一事记忆模糊了……

      摇摇头,素问城忽忆起此行主要为那镯子,便极快绕出这无人巷,往那霓虹处去了。

      ――――――

      此时,拍卖会已一局将尽。

      因是这个缘故,素问城便趁这夜黑,从偏处翻墙爬树方入了这西式主楼。左右绕半晌,只见这楼内小廊道密如线网,又有甚多各样华美的壁饰修装,蓦地便会引人入一死道。再想这新月饭店久年不衰,又经营这古玩拍卖,军政要人同摸金倒斗的必是常客,各色权钱利益相融其中,这条条小廊道里怕也曾暗害了不少魂灵。

      素问城忽然觉着心头压了顽石,此等繁华奢侈地,多少人欲高攀,又有多少人欲避离。

      正想,远处渺渺一下锣声,是一局已停的标志。

      她赶紧循了这声音走,未久便至了这中央大厅。主楼到此有一以这四方状大厅为廓的中空体,二楼共十六间包厢,自高处环着此大厅,有种居高临下之意。而这一层众宾中,便是各色有名的商贾艺人同江湖术士,甚至还有边地邻国的贵族客商。

      真是百流汇聚,鱼龙混杂。

      素问城想着,扫一眼二楼包厢,正见了张启山,他虽顶着何容生名帖,但三堂于暗道里也是位高,自当坐得上这十六把点天灯的椅子之一。然,他对面却是一黑衣洋人,不知来头。

      她想想,自己现下若再去二楼落座,必是有所不利,便倚了一只罗马柱,静看局势。

      而张启山此时亦见她,瞧她应无伤,稍安了心,目光却又于这女孩身上多停了少时。宴厅中向来满是艳衣花脂,香槟味是用以敷衍的,而她一身厚绸披风又是那般古素,似不曾有识尘事般的,无情绪的清孤。记得他初见她那会儿她方十四岁,三堂的众当家也还都是上代。彼时日本人刚占了东三省不久,国人的慌,时局的荡,他许还得不了机会多接触她。这两年又去,她现今不过十六年龄,戾气匪气虽隐了大许,英气刚气却是愈显。又抑或这两年见了世俗世故,她眉间就添了分浅愁,似轻无奈。却恰是清高韵,沉静的,不媚的,郁然又稚嫩的倾城美,仿若一卷古词,半幅山水。

      时光沉淀的美人儿。

      他看着她,二人有很远的距离。回想当年初入上层,他也曾接触过不少名伶淑媛,浓妆艳姿,独未闻她这样的,愁而刚气,美而不娇。肤浅人欣赏不得。

      他忽然稍怔,这对她美的种种思绪,理不清因由。

      她此时恰抬头,瞧见了他的目光,对视良久却分辨不清这眸中情绪,心中有点异样,便忙回了一个礼节的笑,别过头去看地上融华的灯影,缓缓退到身边柱后。

      她不喜欢与人对视,尤其是他们这般人,眼中定层累了老练并城府。

      她知自己固执且非谋略人,若不是这矿山一事,便不愿多与他们接触,想想近几日同张启山交流的言行,已是尽量减了锐气,她记得初闻他同来北平时,自己心中是稍舒的,可今见了他方才目光,竟又有顾忌来。本就是好猜的性子,此刻却对他所想看不破,只悄看着这星汉般好看的眸,又觉深邃。

      恰此时,第二局启。

      先是件明代宣德的嵌宝凤冠引场,再是蒙元的青花瓷同唐开元的玉熏炉,后就乃鹿活草。那药材毕竟草木,张启山也是易而得之,然前几古董皆上品,厅中摇铃叫价声也是难寂,而后再数件珍遗,独张启山与那外国人安静。素问城见此,心中暗怪,莫不是那洋人也是为了凤血镯?

      忽然身后有人拍,她回头,正是方才那二白衣少年。

      她一惊,欲问,又闻其一说:“这里无人再能看见我们了。”

      听此,素问城起时却心中不耐,便微烦道:“你们到底何人?”言毕,这才瞧见二少年发带一白一褐。

      那白发带的闻言,犹豫片刻,还是作了一揖,道:“在下羽仙。”随即便是另一人:“在下赤仙。”顿顿,又说:“姑姑吩咐,再多言,便是我们罪过了。”

      素问城仍是不信,却又见周侧众人确然未注意到这二人,便就半信半疑,道:“你们若真想帮我,就快走。”

      羽仙笑道:“只提点您一句,这凤血镯难得,您站着可不行,长姑姑言的,这步只要走狠,镯子定能到手。”

      素问城别过头去,却见那女司仪已使一婢女端来一金盘,其上静置一饰品,赤色殷明,润泽莹悦。

      “魏晋凤纹血玉镯,起价八十万。”

      她听得这数字,顿有明晓方才羽赤二仙的话意。猛然回首,他们却已没了踪迹。虚虚无无好若一梦,渐而又忆不清是否真有这二人出现。迷茫间又向别处走了两步,见几富人持了果酒论议,说是热河沦陷也有些日子了,玩钱不如早点到欧洲去。

      而后又有人应,道就算是东洋人现在打来了也,这香槟味不也照样是纯的么。

      再后云云,她未听,思绪又被叫价的银铃拉了来,见张启山已和那洋人斗得狠了,心中觉得有点愧,再想师父既已欲灭自己,那此楼中定还有暗处匿了她的人,心中便又起了杀性。转眸再望向顶楼那面向主厅的包厢,其中正端坐了一身貂裘的尹新月。

      素问城狠狠握了披风下的苗刀,于一个众人都未注意的当儿,疾身闪上了通向顶层的楼梯。

      而此刻,张启山已点了首盏天灯。

      裘德考见之笑了笑,又瞧那些起时为凤血镯翻价的人现都默言,便亦叫点了天灯。

      厅场稍哗。

      尹新月见此轻扬唇角,一个甜好的弧度。又瞧这洋人正是前几日那美国人,便也松心。

      而此时素问城已站在顶楼梯口的木环廊边,淡看局势。

      女司仪示意众人止哗,道:“二位可在此天灯的基础上继续加价,价高者得。”

      张启山未有多言,直将钱数再翻。齐铁嘴知劝他无用,便将自己虽微薄但已是多数的积蓄压了他,道:“我晓得佛爷有钱,但这黑市也实然坑人,小弟心意,也算是示你我团结了。”

      张启山微笑,见裘德考亦跟叫价,复点天灯。

      厅场再哗。

      身边的洋人随侍见裘德考似还要出手,便道:“先生,纽约总商会尚不是完全信任我们,您可当心些。”

      裘德考笑应:“放心,我并非实意要拍此物,不过是欲探探这张大佛爷的执着罢了……他们得了这凤血镯也好,到时候三方下墓两方争,我们便是取渔翁之利了。”

      随侍又续道:“您就如此相信那野史断片的三言两字?”

      “那本不是野史。它曾是北魏盛世的光辉,为鲜卑皇朝立足中原的信仰资本……我不知那矿山下会有什么,也未曾真信,可若尝试成功,那么万贯不屑,琼玉加身,再不是梦……”语罢,他仰于檀木椅上:“真相向来是被蒙蔽在权力与荣耀中的……”

      ――――――

      秦若望着裘德考,又见张启山眉间亦沉,便道:“佛爷留心些,我先前来这儿,从未见过您俩儿这样斗灯的。来中国的洋人皆黑心,该溜时比谁都颠儿得快。今个儿……瞧着实然不对。”

      张启山道:“他是在探我。”

      齐铁嘴一惊,正是未回过神,却见张启山已然叫点第三盏天灯。

      盈场霎时喧沸。

      他愣怔着看着张启山,然只见了他凌厉俊郎的眉的蹙痕。再瞧秦若,她亦是默站着,神色有变,却不多显。

      身处九门数载,齐铁嘴虽可算与张启山走得较近之人,实则其所思所想,他并不可猜,抑或这也便是佛爷为何能速居高位,坐拥一方之理。可面对这只能进或退的独路时,他竟又未顾及周旋。如此,倒也能又见其大义胆魄。

      尹新月瞧那天灯三盏,心中悦然,转而又顿地一震:这始头至尾何时见过那素问城?且方才这二人皆为一镯争灯,莫不都与她存干系?

      思至此处,尹新月蓦然起身,欲向那台上司仪言,却被身后匆来的一丫鬟拉住。

      “有人称是素问城,恰找您……”

      她大惊,疾然回首。正入眼了一提刀的白素仙影。身姿若美松傲然,绝美之颜反盈英气,隐于雅间玄关处的曳曳珠帘后,通透贵翠黯然于仙涧良玉。

      “尹小姐怕是被湘西巫人之语所误,我们要那镯子是为救人,更有难言之处,望您莫要入歧途了。”

      尹新月起时不言,却笑了笑,又微歪头,语气疑惑:“怕也是你弄错了,我虽晓得暗里有甚多人妒忌我们家,便种种诬害,可我们也不过商贾,时时与各色江湖交道,又怎敢接杀人的生意惹事端呢?”

      素问城听她语气清淡,心中有忍,攥了攥拳。视线内珠帘仍摇,其上所嵌之颗颗碧宝极力映着华光,倏忽闪过,对面女子又是极显活泼娇美的艳淑笑颜。

      “小姑娘,自走歧途的怕是你罢?”丹唇启,一语尾音挑扬。

      墙边一女奴会了尹新月的话意,一手背后,悄然按下壁上一机关。

      霎刻,数毒针疾出,直袭玄关处的素问城。

      她猛惊一下,却突感身后两股凌风带过,瞬时便有二白鹭疾冲而来,羽翼挡下针群,竟又将其弹返,正把那女奴夺命。

      素问城还未回神,便见二白鹭腾飞褪羽作了人形,恰是羽仙赤仙,分别立于自己两旁。

      “姑娘不必道谢,他们看不到我们。”

      素问城笑笑,睹了尹新月失色的神情,正声道:“那小姐又是为何要无故害我?”

      尹新月语塞,冲上观台,见这之外会场并无人觉察此,便怒:“你果真是个妖人!”又想其是与自己上心的人同来,心中两难而有不悦的妒意,却再镇定道:“那日找我父亲的不过常装几人,我起时怎晓得他们是苗匪且有巫人相持?!是……是你今杀我的丫鬟,才不会饶你!”语罢回首,见拍卖会已止,宾客正散,复转身,又瞧向远处,心中有了丝希望,笑笑,但忿火难抑,便切齿道:“你同伴可以走,你同那镯子,都出不得这里!”

      一言方落,尹新月甩袖面向正厅,高喊了句:“等一下!”

      素问城不知她那一笑为何,闻此高声却是一震,未多思虑,下意识便拔刀直指这女子背影,利锋出鞘划空,煞是锐耳。

      尹新月顿感身后威胁,周身空气霎时似被坚冰所牢,不得动弹。

      而大厅众宾却已皆闻她方才所言,止了步。

      繁华作表,一锁又扣一锁。

      再是赤仙提醒:“素姑娘,您留心身后。”

      素问城猛然回首,只见雅间正对的直廊尽头,二一十位持刀侍从已然逼近。待回身,羽仙赤仙又不见踪迹。

      尹新月亦似是知她看见了那些刀侍,纤眉敛势有缓。

      素问城却冷笑,刀锋的目标又坚定了几分。

      ――――――

      自第二局开始后便再未见素问城,张启山也颇有心虑。

      却被楼上一女声断了思绪,随众人抬首,瞧顶楼一裘衣丽人,正是尹新月。

      他见这女子目光恰视自己,便亦与之对视,无意间又瞥得她身后有一寒泽一物,细看,竟为一长刀刀锋。

      张启山心中一紧,循那刀望去,果见了素问城隐约于珠帘后之面容。

      他站的角度奇特,能见那顶层雅间内貌较全。而左右看看,除他外,也确无他人再晓得那少女,想来也是万幸。然当下情形,怕是那孩子已抱了玉石俱焚之心。

      他略愠。

      不惜命的小鬼。

      ――――――

      尹新月听清了素问城一言,此时也是再无他法。短暂思虑,终又是以美颜笑面示众:“方才那位先生甚是执着。我虽不通文玩,却也知魏晋时饰物难得,何况此良镯。想来您定是怜国宝之人,赤心一片。如此,不仅是我与众人赞美,便是今日家父得睹,也定会敬服。”

      素问城听她这话,虽安下心来,却总觉得其还有他意。再看楼下众宾都带笑议论着离开,便知尹新月将这说辞演得好了。微偏头,却见她面上还带着笑,且是活泼聪慧,娇贵亲和的笑。

      这些繁华境的主,习惯了西洋甜酒,说话都是使人分辨不清的。情绪与善恶融了,华丽便是巅峰。

      素问城将刀锋移开,退了一个角度,恰可看见张启山。

      他并无态度,不回复,也未看尹新月一眼。

      却是忽然间闻了羽仙的声音:“您师父的人知晓我们来过,您若顺利出来,少时定要寻我们!”未待素问城应答,便已无人。

      她回首,正见得那些刀侍靠近。想想自己之前肩上挨过棍奴的几下,也不禁有些委屈,却还是咬了牙,狠狠看着他们。

      此时厅中已无人,尹新月转身,自观台台阶上走下,道:“我已照你说的做了。”又见素问城只默站着,便又笑:“小姑娘,你们这种出入江湖的人,敢跟我们斗的资本,怕也只有一条命罢?”顿顿,她又将声音压到极小,只素问城可听:“我晓得你还杀了我不少的人,可念你年纪小,今日又有三盏天灯,那湘西的生意我便不稀罕了……你若能从这里出去,我就不追究你。你今杀他们,赶明儿一早还有很多人来继他们的位子……想想,我家的生意从清时做起,公主王爷八旗贵族全是常客,辛亥后,各路高官照样络绎不绝……这改朝换代都换不衰我们,你一人又能如何?”

      确然,今日佛爷三点天灯,无疑又给了这黑市昌盛。

      素问城想着,冷冷道:“你我并无交集,莫把我认成贪人。”说毕,一手抡鞭,一手引刀,直迎入那刀锋阵去。

      斗了少顷,她发觉这些人身手竟比方才棍奴好得多,再加之数众,很难迅速杀出。正是悔此行未多携些毒物,当面便闪来一刀,她欲急挡,手却突被人自身后反扣住,随即便因这力道撞入了一副坚实的胸膛,耳畔再是那低沉磁性的男声。

      “别怕,是我。”

      她抬眸,手中九节鞭被张启山执了去。尚未及回神,足尖便已离地。他以右臂将她拦腰提起,搂护着入怀。

      尹新月亦睹此刻,忙闪入门后,却娇唇咬紧,明眸露嗔。

      倒是素问城之前未曾被人抱拥,如是突兀一来,竟甚感安心。但又被刀影迫得不得不闭眼,耳边只能听见张启山使九节鞭的利刃划空声。她从音上辨得出他有极多招法皆是她所不会的,然她并不想看,只觉着他又带着自己跑下了很多楼梯,又杀出了很多刀阵。东西颠簸,他仍将自己护得紧,心中就大生感动,小声道:“您千万当心些……”

      他似是笑了笑。也是听见之后有人追跟,她睁眼,这才发现他正奔向直廊尽头的落地珐琅窗。

      “从这二楼跳下去,便能离开此处了。”

      素问城愣一下,却随即被张启山护住脖颈。

      “闭眼。”

      琉璃洒,厉声若胡琴急弦。珐琅色碎于半空作落花,伴她衣袂素若飘雾,傲骨然,凄寞然。

      素问城不晓得自己是怎般落地的,但也感到了张启山为减缓冲击的动作,利落干脆,洒脱似光弧。

      她躺在地上正愣,又突被他揽起来,方想起此刻尚于新月饭店那高墙内。便随他一同翻出去,至了一宽胡同里。

      巷中幽静无人,却可闻风拂杨叶之气息。远望一两处黛瓦院中光影喧声叠,该是小家的戏院。

      二人向巷子深处走着,许久无话。也是忽然的,张启山感到袖口被什么小东西极轻地拉住了,低头,正是那女孩的手。

      “方才……真是谢谢了……”

      他看着她,她却看着地上银皎的月华。

      “或许这些话说出来很矫情,我亦是打打杀杀的人,不愿那么小家气。但……先前我在湘西确是一个人。身边的同伴皆为那女巫的仆婢,却多是懦弱……我一个人迎着刀光活着,无人理解陪伴,坚强到极致,到头来连感动都不识……可……可方才却识得了……感动……最起码我那是不是一个人,不是……”素问城把头垂得很低,渐又退到他影子里,似在寻着一种感觉。

      “我能拉拉你的袖子么?就拉拉一次。”

      低低的小声音,竟似个软软的孩子。

      他一震。

      好像她的愿望就是要拉住自己的袖子,可明已实现的,她却又请求,是怕自己反而不许么?

      从军政多年,心中城府当真是叫人把所有的善纯都抛尽了。

      可你我皆活于乱世的叵测中啊!

      心中霎时千万言流过,欲说却抓不住一词。也是顿然的,少年时摸爬滚打的经历浮现眼前。他苦涩地笑了一下,手在她头顶踌躇微时,还是坚定轻柔地抚了下去。

      她于暗里感到浑身暖和,面上却不露神情。她知晓他是允了。又想起之前于大街上闲走时曾见过一个幼齿小儿很认真地吃着糖葫芦,身旁的大人瞧得,便也是这般力道地抚了抚他的头。

      乱世下,纵算体无完肤,若有一人待你温柔如朗月,又该何等满足。

      看她在自己身后做尾巴的样子与之前刀剑相拼时判若两人,张启山也是失笑,便突止步,有阴谋似地让她撞在自己背上,再拿出那置凤血镯的木盒,打开,道:“你的东西,拿了罢。”顿了顿,又问:“你不喜华贵,为何?”

      素问城倒是不计较他的阴谋,亦未回答他的问句,犹豫着拿上那镯,深道了谢,说:“如此,倒是我欠您的多了。”

      “怎会,倘一日有仙下凡,世人皆要献宝于她,若我为其一,又怎敢道是仙人欠我?”

      她却当时未懂他的意思,只笑笑,又忽闻二声鹭鸣,投目去,巷口正站了两缚眼的少年。

      “那好,恰二药尚缺一丹阳血,我便前于湘西,一为处理与那女巫师之仇,二为寻药。不请佛爷插手一步,便算薄答了。”

      纵拥江山万千,不如得一城安宁。繁华锦里,不若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卷二 .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 (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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