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 爱的抉择 沈清扬坐在 ...
-
沈清扬坐在长途汽车上发呆,漫无边际地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无聊地想捕捉点可想可回忆的东西。然而,他不能解释自己发呆出神的原因,甚至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质,只感到心灵深处有几根细微的神经在时不时地颤动,仿佛有一股奇异无形的力量在故意捉弄自己似的。
大概是因为筱熙与千夏是亲姐妹,流着同样的血脉,两者身上都有这么一种气质。不光是外表衣着的品味,而且言谈举止,眉目眼神的细节,如出一辙,甚至保持与他人之间距离的方法,也彼此相似。
“千真万确,筱熙竟然是千夏的妹妹,千夏死于家族遗传病,那么筱熙……”沈清扬实在不敢再往下想,现实太残酷了。
那天晚上,沈清扬梦到了千夏。她那定定的眼神让他心直颤,他想伸出手去抚摸她,触及的却只是冰冷的空气。“清扬,我在这边生活得很好,请不要挂念了。筱熙,她是我妹妹,你要好好对待她。”她莞尔一笑,随即消失了。
每当与林筱熙见面,沈清扬脑海不免浮现千夏的身影,死亡的阴影笼罩心头,因此情绪格外低落。
“你看上去,似乎有悲伤。”林筱熙不无关心地说。“过来一点点,作为朋友,你可以再靠近一点点,姐姐说过,伤心的时候,只要靠在我的肩膀上,就会慢慢平静下。”
“林筱熙口中的姐姐,不就是千夏么!”
筱熙走到沈清扬的面前,踮起脚尖,轻轻吻上清扬的脸,“这一吻,作为一个女孩子,无论如何也无法解释的,请你把它当作一个约定。等你能接受我的心意的时候,请你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筱熙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清扬。
“好的!”
沈清扬笃定地点点头,除此之外,他也不能为她多做些什么了。
“我们约定,拉勾。”
两个小指轻轻勾在了一起……
“请记住约定,晚安。”林筱熙挥挥手,消失在路口。
“再见!”
来年的春天,面对樱花枝头抽穗的嫩芽,沈清扬仿佛听到冬天的离开。窗边的一草一木,都包裹在和煦的阳光中,鲜亮的绿色愈发显得光彩夺目;遥远的淡蓝色天际,薄薄的云彩缓缓地飘过。
林筱熙明白过来,她和沈清扬两个人的心,在被死亡围困的黯黑中,正沿着一个缓缓的弯路,紧紧相依。
一想到此,林筱熙就平静下来,静静地迎接每一个美丽的清晨和黄昏。可是病魔并没有因此停止它的脚步,林筱熙因为病情恶化,再次住院。
匆匆赶到雨山湖医院。找到林筱熙的病房,透过门上的隔离窗,沈清扬看见林筱熙正恬静地安睡着,她躺在白色的被中,垫着两个百枕,眼睛轻合着,面容憔悴的一点颜色都没有。沈清扬顿时生出绝望的心思,一股热流凝成一对重重的泪珠涌上眼眶。
轻轻推开门,走进房间,林筱熙听到了他的声音,微微张开眼睑,一对如秋水的眼睛面前露出一些笑意
“我很好。”
看到沈清扬紧张的表情,林筱熙安慰道,她的声音细弱,但还是和以前一样圆润。沈清扬打开纸包,一束鲜艳清脆的百合花。他拿起床边矮柜子上一个空置的花瓶。去病室外的水槽取来水,把百合花束插去,放在她的床头。自己也随之坐下。
“受这么痛苦的治疗,病得相当不轻啊!”林筱熙在床上难受地闭起眼睛说。
“就算病得不轻,也肯定能治好的,所以才要接受痛苦的治疗。”
沈清扬最大限度地把她面对的现实往好的方面解释,“若没有治好的希望,岂不应治得轻松些才是?”
可是林筱熙不听这样的逻辑。“时常想偷偷溜出医院,”她强调说,“好像自己没心思再接受这样的治疗了,每天都惶惶不安。”
“有我陪着。”
“有你在的时候还好。可你回去后,吃完晚饭随着熄灯时间来临,就觉得非常难熬。”
由于发高烧,一连好几天不能会面。似乎白血球的减少引起了感染。用了抗生素,但烧始终不退。沈清扬开始对医院的治疗怀有疑问。林筱熙的母亲说了,用抗白血病药之后,病情往往一时性好转。但是怎么等也没说可以出院。这意味没能顺利达到一时性稳定状态。是林筱熙病情棘手还是医生治疗方案欠妥呢?不管怎样,照此下去,治疗当中她的身体就可能支撑不住。
“我想我怕是不行了。”相隔许久见到时,林筱熙以可以让人感觉出发烧烧的红红的嘴唇说。
“没那样的事。”
“总有那样的预感。”
“那么气馁可不行的哟!”沈清扬不由加重语气。
“连你都训我了啊。”林筱熙凄然垂下头去。
“谁也没训你的。”说罢,沈清扬转念问道:“谁训你来着?”
“全都。”林筱熙说,“叫我振作精神,叫我多多吃饭,叫我增强体力……我说只想吐什么都吃不下,就说因为我没有吃药。可想吐的时候药也吃不下的么。”
那时候林筱熙也好像已经知道自己得的什么病。看样子,就算别人没讲,她自己也完全明白了。
“自己怎么会死呢,现在都想像不到。可是死已经来到了眼前。”
“怎么想的那么糟糕呢?”我带着叹息应道。
“今天早上听大夫说了血液化验结果。”林筱熙似乎想说自己的悲观有充分根据,“说仍有坏细胞,还要用药治疗。那坏细胞,肯定指白血病细胞。”
“问了大夫?”
“不敢问那种事,怕。” 林筱熙以沉思的语声继续道,“这以前已经用了各种各样的药,可是仍不能把坏细胞杀死。为了杀死残留细胞,想必需要更厉害的药。问题是我实在忍受不下去了。这样子下去,没等病治好,药倒先把我害死了。”
“我想不是药力不够,而是药是否对症问题。所以,就算用其他药,副作用也不一定都那么强。”
“是不是呢?” 林筱熙想了一会儿,像苦于得不出结论似的叹息一声。”昨天还有信心来着,对于自己能够好转。可现在觉得甚至活明天一天都很难忍受。”
新采用的药,副作用仍然很强。呕感好歹压下去后,紧接着口腔发炎无法进食。营养只能再次靠打点滴维持。
“已经可以了。”林筱熙自言自语地说。
“什么可以了?”
“即使病治不好。我想好了,就学土著人的人生态度-既物万物存在都有理由,那么我的病也一定有真正的理由。”
“人所以得病,是为了战胜它变得坚强。”
“可以了。”林筱熙静静闭起眼睛重复道,”已经累了,对治疗痛苦的忍耐也好,对病的种种思考也好。想你我两人同去没有病痛的国度。”
虽然她在述说希望,而口气却那么绝望。这点反而促使沈清扬再跨进一步。
“最后两个人去!”沈清扬说。
林筱熙睁开眼睛,探问似的看沈清扬眼睛显然在问“去哪儿”。沈清扬本身也不清楚要去哪里。也可能仅仅把力图逃避现实的愿望说出口罢了。但在诉诸语言那一瞬间,沈清扬为自己说出的话惊住了,觉得这无意中说出的话语仿佛指向未来的路标。
“一定把你领出这里。”沈清扬再次强调,”在最后关头就这么干!”
“再见。”
沈清扬觉得这句话如同沉重的锁链。
“再见。”林筱熙微微一笑,努力使这笑自然些。
走向门的一刹那,沈清扬觉察到背后有一种牵挂,轻轻的,比早晨的微风还要轻,但他能感觉到心顿时一阵抽搐。迈出这几步的距离,仿佛独自跨越了山和海那么遥远。他不愿意回过头去,他怕自己一回头,再也走不出这个房间,再也没有走出这个房间的勇气。
同情是无用的感情,怜悯是懦夫的行为。知道自己并不能具体的为她做些什么,来减轻她的痛苦和恐惧给她温暖,安慰,和照顾。死之面前,自己显得懦弱无能,虽然想拯救她的心强如一个帝国,现实却无法富裕他超人的能力,让他把她从死亡的手中夺回来,自责越发让他心如刀绞,肝肠寸断。
林筱熙看他的目光渐渐模糊了。窗外,玫瑰花瓣上的一滴露珠悄然滑落。
沈清扬陪在林筱熙的身边给她念书,念川端康成的《古都》;念《了不起的盖茨比》;念《荆棘鸟》。
“荆棘鸟有不屈的意志,它将自己的身躯放在荆棘之中,在最艰难的环境中磨砺出最美丽的歌喉……”他的声音温柔而亲切。每当他埋头读给她听的时候,林筱熙总是一动不动的看着他,注视着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表情和细微的动作,仿佛要把它们都印记在心底。
往事,堵塞在记忆的门口像一个个被解除了咒语的精灵,在那里“突突”的敲击本来平静的心灵。
沈清扬当然知道她在端详自己,不过他没说什么,只是一直念,一直念下去……
这段时间,一有空闲,沈清扬常常坐在校园中心的广场上读书。在不无寒冷的校园里,冬日
的阳光异常可亲,照在身上有种暖暖的感觉。校园里有许多常青植物,常常让人产
生季节的错觉。不时有那么一阵恍惚,沈清扬竟以为自己置身夏季。
坐在广场上,沈清扬常常与自己玩一种游戏,他想象自己就是林筱熙,试着用林筱熙的方式注视眼前的世界,后来又换成若琳,换成筱熙。最后,我幻想自己是远处那个边走边偷偷笑的女孩,是那个蓬头垢面的教授,是那个肩挎火红坤包的外国留学女郎,一时间,沈清扬感觉校园里有无数个“自己”在走动。他就此沈清扬化在空气之中,每一个在校园走动的人体内,都流动着自己的灵魂,那感觉异常奇妙,沈清扬一度乐此不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