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继者（又名：沅有芷兮澧有兰）》千舒

6、心动 公子倾城，

　　初见愿儿，是在一次狼袭中，我从未想过，那样倔强强烈的眼神会在一个垂髫之年的孩童身上出现，尽管万分无助，却未见她有丝毫的绝望妥协。
　　我曾下定决心不再与那些村民有任何瓜葛，可那一刻，看着愿儿的眼睛，我却不曾深思便急切地恳求刚认识还防备着人类的大白救下她，也幸好，大白看在安安的伤势下帮了忙发出虎啸警告，借着山林的回响，狼群分辨不出敌众我寡，果真夹着尾巴离开了。
　　但这些家伙十分狡猾，假装离开却并未远去，隐藏在草丛中观察着我们，见它们的力量占了绝大优势又再次扑了过来，双方陷入混战。我挥舞着随手捡的树丫护在愿儿身前，丝丝为护我周全也发起狠来，一口咬在离我们最近的狼身上，不过片刻，那狼便全身僵硬倒地不起。其他狼见这情形，皆后怕地环绕在我们周围伺机而动。
　　丝丝吐着舌头警告狼群，这群东西却并非头脑简单之辈，即便面对着山林之王和一口毙命的毒蛇也不甘示弱，群起而攻之，协作十分默契，我们皆在打斗中受了伤，危急之中大白大吼一声召唤林中的同伴。
　　然远水救不了近火，狼群听到虎啸，攻击越发猛烈。
　　“姐姐，后...后面，小心。”
　　我闻声回头，森冷的狼口近在眼前，本能地，我抬起手腕护头，等待着想象中的撕裂感，心在那一刻仿佛停滞不再跳动。
　　“嗷……嗷！”
　　下一刻，耳边传来尖锐的狼嚎，手上却并未有任何疼痛感，我抬头看向声源处，目光顿时停住。
　　半空中，阳光璀璨，与那一树翠色菩提交叠，白衣少年飘然立于枝丫之上，目光清冷，容颜如画，淡淡然无一丝烟火之气，仿若雪山清泉，凹着一池纯净，在岁月里孤独静好。
　　分明好几十里的距离，不过片刻他便来到我们身前，剑眉微皱，几枚石子飞射而出，随即近身的几头狼应声倒下，眼看着后面的狼再次进攻，少年自怀中取出白色瓷瓶，方一打开，我便霎时回了神来。
　　“不要，别用兽堇。”
　　他反问，“那两只白虎是你的同伴？”声音清淡寡素，却是十分好听。
　　我急忙点头，兽堇是西域远古时流传下来专门针对野兽的暗黑药草，药效十分强大，无论多大的野兽，一旦闻到此味，轻者口吐白沫四肢痉挛，重者陷入幻境自我摧残，这样大规模飘散定会伤到大白和安安。
　　“那便唯有放手一搏，你们先到我身后来。”
　　少年话音刚落，耳边此起彼伏的虎啸声传来，原本停歇的狼群开始狂躁，目光凶狠，似打算做最后一击。
　　嗖嗖嗖——
　　随着石子的击出，领头几只野狼均躺在地上嗷嗷乱叫，我看着形势的扭转正欲稍松口气，却在余光中见到一只狼竟狡猾地玩起声东击西，趁众人未留意悄然至大白身后，一个猛力前扑——
　　小心！
　　眼前风景瞬息万变，冲到大白身后的那一刻，我看到闻声回头的它，眼中难以置信的震惊，不再是戒备，警告和不信任，纵然那眼中还有近在咫尺，一排锋利尖锐，沾满毒液的狼牙。
　　大白能放下过去的仇恨，终归是好的。那你心中的恨呢？放得下吗？我问着自己，却已没办法思索答案……
　　“清尘公子，姐姐怎么样了？”
　　“伤口的狼毒已清，但还有些余毒残留体内，这是雪花凝露，能清余毒，你帮她上下药吧。”
　　嗯～什么声音？谁在说话？
　　清尘公子？
　　有点吵，我挣扎着抬起眼皮。
　　“姐姐！你醒啦！”话音未落，一张圆润稚嫩的小脸凑上前来。
　　小姑娘？这儿怎么会有小姑娘？
　　“你……你是……”太久未接触过其他人，我有些不知所措，说起话来也不甚利索。
　　闻言，小姑娘高兴地介绍起自己，晶亮的双眸还泛着点点泪光，“姐姐，我叫初愿，你唤我愿儿便好，多谢姐姐出手相救，不然愿儿指不定成了那群饿狼的腹中餐了。”
　　“哦……好，”我想起之前的混战，似乎她也伤了，便顺道问了句，“你的腿，怎么样了？”
　　“我都好得差不多了，姐姐，你可吓到愿儿了，那么多血，一直流，一直流，怎么按都不停，我还以为……以为，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呜呜呜……”小丫头说着说着便忍不住哭了起来，又像是怕打扰我，只是哽咽着小声地啜泣，那双莹润的眼眸满是泪水，看着好不可怜，我微微叹了口气，这么小的年纪，大概是吓坏了。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没事了，没事了。”我伸手抚上她的背，笨拙地想要安慰。
　　“嘶——”背上的伤口随着手的动作有些撕裂，我无意识的痛吟又让小丫头紧张起来，转头着急地对着洞口的方向喊。
　　“清尘公子，你快看下姐姐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裂开了？”
　　“好。”一声淡淡的回应传来，温和有礼，让人听着很是舒服。
　　随之洞口走来一个身影，遮挡了光线，我看不甚清，只觉那阳光流泻下的面容分外耀眼，淡淡然如出尘之人一般。待近一看，男子面如冠玉，五官深邃冷冽，身形颀长清瘦却丝毫不显羸弱之势，素衣墨发，无一装饰，却尽显清贵高雅，一双雪水般的眸子更是淡漠澄澈得仿佛能一眼看进人心，脑中蓦然想起话本子的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我看着渐渐走近的白衣男子，心里突然紧张起来，不自觉担心自己现在的模样，想要整一整衣着，可看着好几年未曾更换乃至有些破旧的衣服，总觉很是不雅，再加上受伤流了那么多血，脸色肯定不太好，怎么办，会不会很难看，不知道他会不会介意？唉，我怎么没想起放块铜镜在这呢。
　　手上传来凉凉的触感，他的手指隔着薄布轻轻搭在我的脉搏上，骨骼分明，纤长白皙，似乎穿过表皮和五脏六腑探进了我的心，时而撩拨时而敲打，好生折磨人。
　　“姑娘脉象微急，心律不齐，除了这背上的伤，可有其他不适？”
　　除了心砰砰乱跳之外，其他倒没什么，“我这心跳得有些快，胸闷气短之像倒并无，应当无大碍。”
　　“姑娘也懂医？”
　　“略知一二。”
　　“依姑娘所言，症状并不严重，是药三分毒，我便暂且不开方子，待姑娘背上的伤好些了，出去看看风景，晒晒太阳想必会有所好转。”
　　“那便依公子所言。”
　　语毕，双方都没有再说话，气氛有些沉闷，愿儿不知何时出了外面，我盯着洞口的几块碎石，漫不经心地数着，始终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看得久了，又有些恍惚，想想这些年，曾经的怨恨不甘经此一事也淡了些。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出事之后我便不曾与人这般交谈过，感觉，虽有些忐忑，却并不讨厌，甚至心生愉悦。
　　清尘公子每日辰时便会过来察看我们的伤势，却只是诊断，因着男女授受不亲，他便在茅屋外交代愿儿如何为自己腿上的伤上药，而我背上的狼毒又如何处理，似乎无论何时，清尘公子都会依着世俗礼节没有丝毫僭越。
　　然而每每看着清尘公子卓然的身影，心中总会不自觉地有些悸动，从前尚且不解，后来日子久了，我想我有些明了娘亲的意思了，所谓遇上一个柴米油盐里也如风花雪月一般的人，便似那苍穹里的云与月，无言相伴亦是长久。
　　其实我不甚晓得其中蕴意，遇见清尘公子之初，惊诧大于触动，后来朝夕相处，也只是脸色莫名发烫，心老乱跳，有些模糊的感觉，像许多的虫蚁在心上来来回回搬家，痒的很，却又不只是痒，说不清道不明，想来爹爹娘亲那般诗情画意的脑袋到了我这便成了浆糊，说来也惭愧。
　　近来我反复思量，如何能在清尘公子面前展现最美的一面，话本子里青年爱上女子若非如花美貌曼妙身姿，便是烂漫性子天真无邪，此两点我曾认真地询问过愿儿，她眨巴着星星眼上下打量我一番，那疑似‘惊艳’的神色让我有些飘飘然，而后说出一句，“嗯，确是较大白安安窈窕许多，我从前没留意。”
　　我想抽她，很强烈的感觉。大白安安，那两只整日胡吃海喝，不知节制，珠圆肉润到已看不出真面目的白虎，她竟拿我这小身板与它俩做比较，愿儿这丫头，实在是……五行欠抽啊。
　　然纵使愿儿再如何胡说八道，我的姿容没能让她一眼惊叹，想必更是入不了清尘公子的法眼，那么，如今便只剩一个法子，天真烂漫。
　　“清尘公子，你看那花儿，一团团圆溜溜的，开得多好呀!”
　　“姑娘，那是桑葚。”
　　……
　　“清尘公子，今日我见到一只小猫儿被人弃在了树上，很是可怜，便将它带了回来，你看？”
　　“莫姑娘，这是小白狐，它的洞许是安在了那树上。”
　　……
　　“清尘公子，那有几只蜜蜂在花间嬉戏，很是热闹好玩，我们也过去看看吧。”
　　“阿离，它们在采花蜜，过去会被蛰的。”
　　……
　　骗人，什么天真烂漫，什么相思追慕必备，都是骗人，竟没说清楚桑葚是何模样，白狐洞在何处，蜜蜂会爱花爱到蛰人，这写书之人着实可恶，害得我屡屡在清尘公子面前出丑，果然话本子不能尽信。
　　既然这些迂回战术皆不可用，那我便直接了当地来，刘奶奶说了，有了喜欢的人，若对方不知道主动，那便自个儿来，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喜欢上了把那层纱掀开不就行了，我觉着正是这个理。
　　理儿是正了，但我紧张，“清……清……清尘公子，那个我……你，我喜欢你！”
　　清尘公子大概是有些被我的大胆吓到了，明眸微睁，盯了我许久，恍然大悟一般：“阿离喜欢我什么？”
　　这回轮到我双目圆睁了，想不到清尘公子也会问这等通俗问题，竟与那话本子里的一般无二，不过虽有范本，却也让我为难，那里边写的净是女子问男子回，所答不过是温柔贤淑，美丽动人之类，难道我要与清尘公子说，喜欢他温柔体贴，容貌俊俏，貌似这听起来并不似赞美，反倒无端让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肉麻得紧，我确是说不出来的。
　　“我……我喜欢，喜欢你白衣飘飘，很好看。”
　　清尘公子双眸带着疑惑，想了一会儿，眉头舒展开来，我想他大概是明白我的心意了，便满怀期待地看着他，“阿离，这白衣我只带了两套换洗，并无其他多余的，没法送你，换个喜欢可好？” 他语速缓缓，神色淡淡，见我不语又再次补充，“从前那些村民大多喜欢我炼的丹药，我既带得多了送几颗也无妨，只是如今你却喜欢我这白衣，着实让我有些为难，你要男子衣服做何用处，可能告诉我，我再与你想想其他法子？”
　　……
　　衣服？什么衣服？我要男子衣服何用？
　　这游煜，写的什么话本子，都是逗逗小孩子的，简直无一可用，唉，看来我须得自个儿思索思索，琢磨琢磨问问过来人。
　　“安安，你可有喜欢人？啊，不是……虎？” 看他的馋相，我本不想问他，奈何此刻眼前只他一活物，我却是等不及了。
　　安安自肉堆中伸出油嘴对着我，大眼扑闪，不加思索便道，“嗯，喜欢……喜欢阿娘。”
　　“不是，这个喜欢不是那个喜欢，那个喜欢是亲人朋友之间的那种，嗯，就是……很自然的，但我说的这个喜欢是对异性，额……同性也行，你喜欢就好，就是你见到他会很高兴，然后很喜欢与他待在一块的那种，你有没有？”
　　安安歪了歪头，略微思索，“嗯，离儿姐姐，有何不同？”
　　我见它一副懵懂幼儿的模样，便决定与它细细讲解一番， “当然有啊，这个喜欢可跟那个喜欢不一样，这个喜欢喜欢的是那个喜欢喜欢之外的喜欢，那个喜欢的喜欢与这个喜欢的喜欢是不一样的感觉，嗯，那个喜欢是血缘，志趣相投之类的，而我说的喜欢是那种，嗯……山盟海誓或者相濡以沫的，你可明白？”
　　安安苦着一张虎脸，纠结万分，低下头想了许久，好一会儿才抬起，我猜想我已说得很明白，便集中了精神听它说，“究竟是哪种？”
　　额……它竟还是不明，我有些急切，“就是那种……”
　　哪料我话还未说完，却见它又低下头，而后抬起一张快哭出来的虎脸，“离儿姐姐，你放过我吧，我只是想吃块肉而已。”
　　我颇感奇怪，便顺着它的目光往下看——赫，还真是好大一块肉！
　　好家伙，原来是打扰它偷食了，难怪方才一直眼神飘忽，我却以为是在思索，这小吃货，唉，我还是去问大白吧，想必愿儿那丫头也是不懂。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却还是未有半点进展，每日见他端着世俗礼节一套套疏离着，心中像被塞了团棉花一般，膈应得很却又无可奈何。
　　传言清尘公子从不会夜宿村庄，亦不会与女子有任何礼节之外的接触，即便村民如何挽留，日落时分也必然离开，亦不会在一地久留超过三天，想来是不愿给村民们带去麻烦。可这份温文尔雅，却让我感到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清冷，世俗给了他很好的理由，让他可以不必与人有过多的接触，他似乎，不愿近人，可我，却偏爱飞蛾扑火。
　　那日又问了大白，她倒明白得很，只是法子却是大胆了些，让我有些为难，几乎难以想象，若是我也拿头去蹭清尘公子的脖子表示亲近，那将是怎样一个光景……
　　不可想，不可想，不可想，太震撼了。要不……试试？好吧，那就试下。
　　回到洞中，我左等右等，按捺不住跃跃欲试的心情，终于在午时见到熟悉的身影，为了多点准备时间，又绕到他身后。
　　“清尘公子，我……”
　　不是吧，居然不够高！枉我千般计算，竟忘了身高差距这回事，无奈已是箭在弦上，只好踮起脚尖，似乎还差一些，再试试。
　　他听见声音转过身来， “阿离，有什么事吗？”
　　公子如玉，嘴角带笑，惊得我霎时端正了身子，有些尴尬 ，“呵呵……”这叫我如何回答。 “我……噢，公子今日来得早，可曾用过早膳？”结束一个尴尬的最好方法是开始另一个尴尬，通俗的讲就是，转移话题。但很明显，我的尴尬没完。
　　“现下午时已过，在下已吃过早膳，有劳阿离关心。”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礼貌地收敛了笑容，却敛不去眼底的笑意，我深以为，方才在他背后的糗态，大约全让他瞧见了。
　　“呵呵……午时啊，这么快。”怎么办，蹭不蹭？蹭不蹭？
　　几番挣扎，我的不冷静告诉我，还是蹭吧，于是缓缓伸出头。
　　嗯，好暖和，真舒服，只是……
　　头上的温热太强烈，还伴着一种毛茸茸很奇怪的感觉，于是我缓缓抬头，一张虎脸映入眼帘。
　　“啊！安安！你怎么在这里！”
　　再环顾一周，哪还有清尘公子的影子，呜呜，这安安，尽给我瞎捣乱。
　　转眼间大半个月过去，清尘公子见我们伤势几乎都痊愈了，便有了要离开的打算，我却依旧只能看着他心慌意乱，半点法子也没了。
　　愿儿说，清尘公子是来自九天之外的神仙公子，有一颗菩萨心肠，他以卓绝轻功独步天下，无论贫富贵贱，济世救人，不收分文，医术精湛堪称起死回骸，世人美喻：素衣潇潇人如玉，幽谷襟怀皛淼心。杏林春满济苦黎，公子清尘苍茫外。
　　外人皆道清尘公子温润如玉，蔼然可亲，我却觉得，无论如何靠近，我们之间，总有淡淡的疏离隔绝着亲近，即便其时，他的笑容再和煦。私以为，悬壶济世之人，总会怀着一颗热心肠，可为何，从他的身上，我能感觉到的，却是清冷，孤独，和触动人心的忧伤，他心里有伤，有外人动不得的禁忌，可我，却总忍不住想要靠近。
　　那些日子，我的生活，我的心里，全都是清尘公子，我甚至不明白，只短短几日，我竟会对一个人这般上心。为了让他开心，我绞尽脑汁，放下防备，用尽各种拙劣的伎俩，即便丝丝如何不满，我却当它在闹小性子，过几天便会好。
　　一个月的时间稍纵即逝，我想着各种方法去化解他的忧伤，却忘了，清尘公子从来不属于任何地方，亦不会留恋任何一个人。
　　他还是走了，甚至连一声招呼都没有，如来时悄无声息。
　　似乎我身边的人，都喜欢不告而别呐，莫离莫离，倒是全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