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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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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我休养了两天,白衣人,宁非说他们都是大夫,那个地方是医院,专为人看病用。然无论是问诊,还是用一些稀奇古怪的器械检查,他们却始终查不出我身上有除了体弱之外的任何问题,失忆之症出现得诡异莫名。
宁非这两天似乎挺忙,白天总不见人,天将黑之际才过来陪着我说说话,讲讲以前的事。不过他的两个同窗倒是一直照看着我,像在戒备什么,小心谨慎地防着生人与我接近,我猜想大概与我这次出事有关,便也尽可能地安静休息不乱跑,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我有些不安地问宁非究竟发生了什么,宁非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简单地说了这件事涉及较广,很多情况尚不明确,除了我本身的安危外,还涉及军区的一些安防问题,性质较严重,上头正在查这件事。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宁非是个军人,蓝天之上的军人,我想我大概知道他们眼中的那团火是什么了。
内蒙古之行在一周后如约进行,宁非对外宣称有事回家,我们俩便静悄悄地带着两个行囊踏上了旅途。
回家?我听着宁非说起这两个字,一种陌生的情绪突然升起,它们如团团簇拥的云雾,涌动在心口,拨不开,散不去,直呛得人哽咽难受却又甘之如饴。
我问宁非,家在哪?
他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很快就到了,眼中,是无尽的怀念。
我想我可能和这种叫汽车的东西八字不合,上车前我盯着这个铁盒子状的东西研究了半天,总结出这个大眼睛,大嘴巴,身上滑溜溜的东西确实不如马车好看,哪料上车后不到一个时辰我便被它憋得头昏脑胀,呕吐不止,吓得宁非连忙找了块空地停车,又是吃药又是按摩的,才好不容易舒服了一些。原本还想欣赏下沿途的风景看看能不能想起什么,后面也只能一路睡过去才不至于太过狼狈,听到宁非说到了那一刻,我几乎要站起来欢欣鼓舞了。
踏上那片干净的土地,闻着风里淡淡的泥土混青草味儿,我想起宁非说起它时一脸眷恋的模样,突然觉得,这真的是很容易让人喜欢上的一个地方。
看过风吹草青扬起一片辽阔,天地间,雁飞蓝空诉逍遥,羊马相顾畅然,方知所谓自由,是无拘无束的悠然自得。初醒的迷茫,失忆的不安,甚至不时牵绕的心悸,在这片汜博中,都化作随心所欲的舒坦,心开了,便想着,那些过去,忘了就忘了罢,我想珍惜的,只有眼前。
这般广袤,若不策马奔腾一番,岂非可惜?
“宁非,”我走到他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角,道:“我想骑马。”
他回头看着我,眼中满是了然的笑意,随手摸了摸我的头,“就知道你等不及了,阿勒,帮我将乌乐牵过来一下吧。”
宁非身旁,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人,少年一身墨色服饰,看着很是成熟稳重的模样,闻言,有些惊讶地看了看我,随即若有所思地笑着点了点头,应声离开去牵马。
“乌乐?是黑马么?”
宁非摇了摇头,“乌乐在蒙古语中有白云之意,是匹白马,性子不错,阿茜会喜欢它的。”
说话间,宁非牵着我的手走向一间白色屋子,墙上很显眼地写着更衣室三字,大概是要先换防护衣。
看着两人之间紧扣的十指,我的脸还是忍不住有些发烫,虽然更进一步的拥抱都试过了,可十指,交的是心,这种看似浅淡的亲密,于我而言,却最是慌乱,它太接近我的心防了。
自那天宁非说完我们只是同窗好友的关系后,我便时时在意起他的举动来,肢体接触得不少,但我对于这里‘男女授受不亲’的界限却不清楚,然无论是他的自然而然,还是我的毫不抗拒甚至是心生喜悦,我们之间,似乎都不像他说的那般浅淡,宁非,大概还瞒了我许多事,我想追根问底,可内心却总有个声音一直在坚定地告诉我,不要问,相信他。
也许,是害怕答案,所以,连借口都想好了。
从更衣室出来,宁非已在门口等候许久,看着我的模样,走上前来帮我理了理微乱的头发,我呆呆地盯着他的动作,思绪却飘远了。
温柔细致,沉韵冷硬,谑浪笑敖,宁非似乎有很多面,我时常看不清,何时是哪面。方才那些疑虑又涌上心头,心中像缠绕了无数理不清的线团一般,剪不断,理还乱,可我不愿意劳心伤神地去想一个可以解释得通却伤人的故事,便绕开了话题随它去了,“你来过这?”
“之前在这上过几年学,这里,”看着不远处零零落落吃着草的马匹,宁非有些出神,眼中的怀念夹杂着各种说不清的感情,延伸至平原的尽头。“还是什么都没变,真好。”
那一瞬的宁非,带着让人心疼的黯然,我突然很想伸手去安慰,“其实现在也……”
嗒嗒——
阿勒牵着那匹叫乌乐的白马来得很快,宁非听到声响回头,又再次恢复那副清冷得仿佛不在意一切的模样,趁着他回头之际,我悄悄将手伸回,话到嘴边的安慰,也化成微笑一带而过。
“阿茜,来,介绍一下,孛儿只斤·纳仁图勒,是这座马场的主人,阿勒,这是阿茜,赵花茜。”
宁非话音刚落,那个叫‘阿勒’的少年便笑得一脸贼兮兮地,“她就是赵花茜啊,哈哈,宁非,你……嘻嘻。”
“你认识我?”
闻言,阿勒稍稍收敛了笑容,转过头看着我道,“不认识,不过听多了就认识了,是吧?宁非~”阿勒再次看向宁非,一番挤眉弄眼,很是有趣。
宁非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慢慢走近他,擦身而过的瞬间,只听得一声闷哼,阿勒突然浓眉一皱,捂着肚子蹲下身,随即传来一阵夸张的大叫,“啊--宁非,你居然偷袭!”
阿勒蹲在地上瞪着宁非,原本清秀的五官痛苦地纠成一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奈何宁非却只凉凉地瞟了他一眼,便径直走向乌乐,好一副妾有意而郎无情的模样。“哈哈哈!”这个阿勒,当真有趣极了。
那边,宁非来到乌乐身旁,自然地抚上它宽厚的马背,那马儿大约是嗅到了熟悉的味道,乖巧地蹭了蹭宁非的脸,模样很是温顺,看得我蠢蠢欲动。
“我能摸下它么?”
“当然,待会它就是你的伙伴了。”
得到允许,我兴冲冲地跑过去,学着宁非的模样,摸了摸它的脖颈,乌乐感受到陌生的气息,回过头懒懒地看了我一眼,哼地一声,又淡淡地转过头去。
“赵花茜,它‘哼’你,哈哈~”另一边,方才委屈的阿勒不知何时已走到我们身边,看着乌乐的模样一脸的赞赏,以及,幸灾乐祸。
我貌似闻到了挑衅的味道,“阿勒,”我走到他身前站定,“你可能不知,我其实,”阿勒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好奇地等待着下文。
一
二
“啊!”
背后传来一声惨叫声,声音中气十足,浑厚有力,不错。
“我其实,也喜欢偷袭,哈哈哈。”
转过身,看着阿勒抱着脚到处乱跳的模样,吾心甚是解气。
“你们俩,一来就重伤我,我不管,我要补偿,啊,疼死我了~”阿勒愤愤地叫嚷着,全身心地配合着要求补偿。
宁非清冷的脸上亦掀起一抹开怀的笑容,自然地忽略阿勒的魔音穿耳,转头一本正经地与我说着话,“阿茜,不是要骑马么,走吧。”
“好啊,我们去骑~马。”
“喂,你们!等等我!”身后,阿勒扯着嗓子,抱着脚蹦蹦跳跳,衬着那身深色衣服,活像一只炸毛的松鼠,有趣极了。
宁非牵着我走到宽阔的草原中央,那乌乐倒是乖巧,静静地跟在宁非身后默默地走着,不过片刻,阿勒也闹闹嚷嚷地跟了过来。
“阿茜,到左边来,面向马鞍左侧,左手抓鬃毛,右手撑马鞍,左脚前掌踩左马镫。”我回瞪了一眼乌乐那挑衅的马眼,照着宁非的指导双手齐上,右脚一蹬,居然很轻松地就让我骑到了马背上,经此完美一捷,我有些得意,对着一脸哀怨的阿勒嫣然一笑,才看向宁非,等着他下一步的指导。
宁非始终嘴角上扬,安静地看着我们嬉笑打闹,“不错,双腿夹紧马肚两侧,右脚踩进右马镫,挺直上身,目视前方,好,试下。”
我轻轻拍了拍乌乐的脖子,示意它可以走了,谁知那家伙居然却幽怨地看了眼宁非,见宁非没理他,不高兴地横了横脖子,站在原地一动都不动,我想着大概是太轻了,又拍了一下,还是没反应,于是我鼓足了劲。
啪!
响亮亮的一声,貌似有些重了,我刚想安慰安慰,突然一阵动荡,来不及抓缰绳,眼看着呼啸而过的绿色,我有些心慌,手脚也不受控制起来。
“清儿!抱住马脖子!”宁非有些着急的声音传来,没来得及想称呼的变化,我照着他的话急忙抱住了马脖子,摇摇晃晃,终于稳住了身体,惊魂未定之际,旁边宁非从另一匹马上飞身而来。
少年如玉,白衣翩翩,飘然而至,这一幕,莫名熟悉,脑中一些残碎的片段不断飘过,我能感觉到是很重要的东西,拼命地想要记起。
“你认识他?”
“认识啊,清尘公子是……”
“清尘公子,我叫……”
“阿离。”
“清尘公子,你怎么来了?”
……
杂乱无章的片段闪烁不清,我想要努力去记起其中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然而每当我快抓住一点东西,霎时却仿佛有一根针扎在脑中,刺痛着让我如何也想不起来,唯一留下的,便只有,“清-尘-公-子。”下意识地,我脱口而出。
身后马背突然沉了下来,我看着一双手自后面环绕向前,白皙修长的手指迅速拉住缰绳,乌乐嘶叫一声,慢慢停了下来,大概是知道自己闯祸了,不安地转头看了看我们,又低下了头。
回过神,宁非有些颤抖不稳声音在耳边响起,“清儿,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熟悉的感觉传来,方才的紧张防备渐渐散去,我回头看向宁非,想问些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只一味地看着他,倒是莫名心安了许多。
清儿?
我确定这次没有听错,人在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话很少有假,可若我是他口中的清儿,那之前的赵花茜又是何人?他又为什么要骗我?
未待我细想这其中缘由,阿勒这‘戏子’便急冲冲地牵着一匹黑马过来了。
“你们没事吧?乌乐大概是吃醋闹小性子了,不过,虽然有些惊险,它倒是还帮忙牵了根红绳,是吧,宁非?”黑马在我们身边站定,阿勒边说边看着我们挤眉弄眼,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一脸……欠揍!
啪——
“乌乐,走!”还没等阿勒揶揄完,宁非大喊一声,乌乐听到熟悉的声音,立刻兴奋地飞奔而出,顺带踢起一片草屑,恰好冲着阿勒的方向。
“咳咳咳——乌乐!”
听着身后的叫喊,我有些不明所以,好奇地回头看了眼,“哈哈哈,阿勒!你这是饥不择食了么?怎么抢乌乐的草吃了,哈哈哈!”
“赵花茜!你才饥不择食呢,宁非,你太过分了,我要挑战你,以阿尼亚家那支旗杆为终点,老规矩!”
“好!
耳边的风呼啸而过,牛羊稀稀落落地往回走,夕阳余晖不舍地照耀着这片广袤无垠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青草味儿,红橙黄绿,交错相依,却丝毫不显杂乱无章,好一幅墨韵独特的烟锦绣织。
宁非,这就是你所谓的家吗?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