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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前尘 ...

  •   没有豁出去做一件事之前,谁都不能说只能做到多少。
      从发式妆容到肢体仪态,整整一天,行走坐卧,无时无刻不在练习当中,甚至连一个眼神,也要非比寻常恰到好处。玉娘不知自何处寻了个据说十分厉害的人物,众人唤她一声奕娘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说,武艺舞技更是精妙,且一身傲人姿态高高端着,看着便很是不善。无论什么技艺,皆只示范一次便要你分毫不差地学出来,若有一丝差错,藤鞭伺候。这打法亦是巧妙,不在明面,隔着衣服看不出什么,可一动便是一阵钻心的疼,被她纠着训了一日,浑身疼痛,暗地里几乎全是伤痕,似乎不管怎么做都是错,越到后面我都怀疑自己是个草包了,到底也明白,玉娘这是在故意刁难我,大约是想看看我能为了愿儿做到什么程度。
      其实不说其他,若只论舞艺,我确是十分期待且甘于责罚的。奕者,姣美也,初见时她便是在百花丛中肆意飞舞,万紫千红争奇斗艳,却难掩她风华绝代的曼妙,柔弱时如春雨缠绵悱恻,灵动处若行云流水利落干净,一静一动皆令人惊叹。
      又想起清尘公子,同是惊艳绝伦,可那般谪仙似的人儿,却如何也让人摸不着边,终是自己不够好。现下倒也不失为一种际遇,虽是被迫,可能遇着这样的人物,倒是我的运气了,这般想着,又多了些希冀。
      直到夕阳西下,愿儿始终不见踪影,我一边忍着不适学得仔细,一边寻着点滴空档旁敲侧击,可他们却明显被敲打过,无论我如何陪笑脸闲聊,绝口不提愿儿消息,到了这步,便只能直接对上玉娘。
      “玉娘,我们能谈谈么?”大概是吩咐过,这次要见玉娘并不难,随意打听一番便见到了人。
      闻言,她连头都没回,只是停了下正梳妆的素手,往铜镜中看一眼,复又悠悠然继续。
      看她的模样,大抵已明白我的来意,便开门见山,“我需要搭档,愿儿很合适。”
      “花魁只有一个。”
      “只是奏乐,我需要她,况且,一个乐师总比丫鬟来得有价值。”
      “丫鬟?确实不值钱,不过那丫头,”她停了下,不知在想些什么,我看向镜中,直觉她有些不对劲,“那丫头,可不只是端茶倒水这么简单,虽然年纪尚幼,那股勾人劲儿可不比她娘差,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她说着,神色一凛,手上脂粉盒蓦地一甩而出。
      啪——
      不大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却显得尤为清晰,艳色粉末四处喷溅,凝结了空气,透出一丝蓄势待发的紧张感。
      我心砰砰跳,怔怔地看着她,未及反应,却听她声音陡然变大,“我告诉你,就算施舍街边乞丐,我也不会对初雪的女儿有半点怜悯,我要她,生不如死!”
      铜镜中,玉娘脸色阴郁,眼中是几近燃烧的癫狂,见她这般模样,我突然想起娘亲自刎时困在门后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的自己,是不是也这样,恨不得报复所有逼迫娘亲的村民,原来,恨一个人,这样狰狞。
      微微叹了口气,“你知道别的孩子怎么叫愿儿吗?”
      见她神情微恍,我继续道,“孽种。他们骂她是没人要的野孩子。愿儿什么都没做,却从小被抛弃,襁褓中便没了父母,村里人对她非打即骂,几近恶劣之事,就连唯一对她好的姥姥也因此而去世……”
      “我的欢儿……”她突然开口,“我的欢儿……”话语间,转头双眼死死地盯着我,低声呢喃,“……难道该死吗?她连来到这个世界的机会都被扼杀了!她又做了什么!你告诉我啊!她做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玉娘咆哮着,几乎歇斯底里地,双眼通红,满是泪痕,乌云般厚重的悲戚笼罩着她,让人看着,心下亦是揪着痛。
      面对这样的玉娘,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慰,孩子都是无辜的,无论是未出世的欢儿还是从小被抛弃的愿儿,都没做错什么,上一代的恩怨,却全应在了她们身上。
      不知该说些什么,犹豫着伸了伸手又放下,复又抬起,终是放在了她的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玉娘的情绪来得悲怆而迅猛,去得却也平静,不到一刻的时间,她便掩去了心伤拭去了泪水,若非泛红的双眼,确是判若两人。让人叹息,这样一个看似娇弱柔媚的人,只怕也是经历了许多旁人难以想象的辛酸,才能变得如今日这般坚忍。
      “她现在就能为我赚钱,你觉得我凭什么,因为你的一句话就费事费钱去栽培她?”
      我该怎么说服她?方才那样说不过是想起愿儿乐感不错才冒险一试,可要说出个所以然来,我却……有些不确定,只隐约记得有样东西可能会对我们有帮助,却又一时想不起,似乎是夹杂在爹爹留下的东西里……
      丝丝突然动了起来,沿着手腕爬进我怀中,一阵摸索,没多久又原路返回,蛇头点点我的手心,我知他大概是找到什么东西了,便背着玉娘微微摊开手,一抹冰凉,一张纸。
      对了,那封信!
      “如果,太子皇甫裕愿意听呢?”
      “你是谁?”玉娘反问,明眸微转,若有所思。
      “不过是莫离罢了,还能是谁,只是家父与太子殿下有些渊源。”我心中微颤,爹爹在信中并未细说与太子结识的前因后果,只是稍提了对太子的救命之恩,她若细问我怕不知从何说起。
      玉娘不语,只一味看着我,不知寻思些什么,“她是你什么人?值得你这般为她?”
      “我不知道你和愿儿娘亲发生了什么,也许……也许她并不是好人,甚至可能,很坏,但上一辈的恩怨到底不该牵扯孩子,今日你若报复愿儿要她生不如死,那你与当初的初雪,又有什么区别呢?”
      “你敢拿我跟她比?”玉娘眉眼一睨,冰冷刺人,我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躲闪,可理智却强迫自己不能妥协,愿儿,我怕她等不了太久。
      缓了缓发软的手脚,我硬着头皮继续道,“若如你所说,愿儿的娘亲大概是不想认她,如果你将愿儿送到她面前,对她而言不也是一种打击么?”
      “呵,小丫头,跟我玩攻心计,你还嫩了点,不过你这样说倒让我想起一件事来,那安王府里待着的,可是小世子……哈哈哈,好一出狸猫换太子,初雪,九年了,你的女儿都这么大了,我也该给你送一份大礼了。”
      我猜着她话里的意思,有些不明所以,但隐隐能感觉到,她是赞同我的法子的。
      果然第二日清晨,我再一次闻鸡起舞时,愿儿也出现在了乐坊内,我惊喜地看着她,除了形容有些消瘦苍白外,其他倒还好,显然他们还没让愿儿去接客,亦或许,玉娘本就没打算让她去,不知为何,我更相信后者。
      愿儿看了眼旁边送她过来的两个小斯,见他们没其他动作,急忙跑到我身边,“离儿姐姐。”她轻声喊着,有些害怕有些无助,抓着我的手臂,像终于找到依托的孩子一般。
      我摸着愿儿的头无声安慰,看向奕娘子,见她仿若无物般低头寻思下一步棋,知她是应允了,便仔细与愿儿说明白,“愿儿,我记得你当时带来的物件里面有琵琶是吗?”见她点头,我继续道,“你会弹对吗?”
      “嗯,那是娘亲留下来的,我从小就喜欢弹,就看着曲谱一点点摸索。”
      “好,现在让人专门教你弹好么?”
      她惊喜抬头,“真的吗?好……可是琵琶上次狼袭的时候摔坏了。”
      “没事,这里有,这段时间我们一起练,到时候花魁大赛愿儿帮我伴奏好么?”
      “嗯,好!可是……可是,姐姐,”她看了眼奕娘子,很是不安,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凑近我耳边悄声问,“离儿姐姐,我娘亲,我们还能去找她吗?”
      我点点头,“等愿儿练好了琵琶,就可以见到你娘亲了,只是……”你娘亲却不知愿不愿见你,愿儿,我该怎么跟你说呢?
      愿儿双眼霎时有了光彩,激动地抓着我,几乎要跳起来,“我会的,离儿姐姐,我一定能练好琵琶,到时候给娘亲一个惊喜。”
      傻丫头,你对她而言,只怕是惊吓了。不过没关系,不管是惊喜还是惊吓,你若放不下,我陪你到底。
      接下来的时间,是无休止的练习,往往一天下来,连走回房休息都是问题,愿儿刚开始更因为过度弹奏导致拉伤而连手都抬不起来,治疗修养耽误了几天又是一顿训,过后自是愈加小心谨慎,庆幸的是,我们都挺了下来。
      花魁要学的东西很多,若要样样拔萃,只怕至少也得十来载,三个月的时间太短只能选其一专攻,其余补充学习。幸好这点上玉娘给了我选择的机会,所以即便是脱胎换骨般的严厉训练,我也依旧乐在其中。
      自那件事后,未免自己想岔入了魔,我一直在压抑自己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兴奋,我怕自己会喜欢上新的人和事,再拥有,然后又再一次失去,莫离莫离,其实是该离的不该离的全都离,我以为,只要一无所有,就永远不用害怕失去。所以强迫自己不在乎,也以为可以淡然地面对一切,可其实,是还没遇到可以为之奋不顾身的人,和事。丝丝他们出现得太过意外,意外到甚至还没来得害怕就已自然而然地接受了,所以对于他们,是从未想过离别。而对于清尘公子,那是一只小小飞蛾,在为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引火烧身。
      现如今,我遇见了一样东西,它随心而发,附于行,扬于色,有曲诉曼妙,无声暗妖娆,一静一动自成美景,那是——舞。
      原本只因美感而兴起,越是接近,我越发疯狂迷恋上了这种全靠肢体去诠释情感的方式,那是另一个,我想要为之奋不顾身的。
      一夜无梦,天微亮,我竟期待起见到奕娘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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