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继者（又名：沅有芷兮澧有兰）》千舒

11、生活 细水长流，

　　“茜仔回来啦，去哪玩了？也不知道打个电话回来，快，去洗手吃饭了。”
　　温文中带着一丝严厉，不动听却让人倍感亲切。那是一张柔和的面孔，岁月在其中刻下淡淡细纹，也留下了成熟风韵，一身衣裙素净，半是端庄半是妩媚，眉眼间又是和润与凌厉交杂，这是……娘亲？
　　不似阿尼亚的热情，也不如阿勒的自来熟，我们之间，有一种温和，舒服，甚至自然到让人几无所觉的亲密感，所以有些事，我并不想瞒他们，“我……”
　　刚想解释失忆之事，屋内传来一阵洪亮厚重的叫喊声，“怎么还在这傻站？把碗拿出来吃饭！”
　　爹……爹？不，该喊爸爸妈妈么？
　　宁非说，他们是她最亲的人，不仅仅是血缘的延续，更是彼此情感的寄托与牵挂，她该爱他们，信他们。
　　话语间，桌上已摆好了四五道菜，鱼虾蛋肉加之一素，色香味俱全，很是丰盛，我却闻着味有些反胃恶心，好不容易在几人的目光下吞下三两块肉，却形同嚼蜡一般，勉强就着蔬菜才方可下咽。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兴许是我嚼得太艰难了，那女子……娘亲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我微微一笑，不想他们担心，“可能是我不太习惯吃这些，没事，素食挺好吃的。”
　　“不是吧，你之前不是最爱吃我煮的这个鱼和虾吗？你爸还专门跑远了给你买的。”
　　“就是，你发什么神经？”那边，我该唤弟弟的男孩也有些奇怪地看着我。
　　“是不是肚子不舒服？”声如其人，清清爽爽的模样，大概就是我的姐姐了。
　　看着他们关切的神情，我心中泛起一丝酸楚，从前那些人和事忘了，偏爱的喜好口味变了，曾经的刻骨铭心更是寻不见丝毫印记，自醒来时繁华的G城到自由的内蒙，偌大天地间，我感受不到半点归属感，即便宁非其时如何贴心照顾，可心里却总少了那么一块，空落落的，什么也抓不住，而后来宁非的突然离开更是加重了这种情绪，我害怕，孤独，不安，却不能让宁非知道，他已然那般小心翼翼了，我确不能再让他更加自责。
　　可回到了这里，看着他们陌生却满是关怀的模样，那些被迫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情绪再也藏不住，巨浪般翻涌而来，“哇……”我趴在桌上崩溃大哭，一声大过一声，抽泣，哽咽，像孩子一般不管不顾起来。
　　他们大概吓到了，断断续续地安慰着，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叹了口气，谁也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无声地抚慰。
　　那天，谁都没有再提这件事，各自忙碌，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是洗漱时衣服已备好，休息时床被已铺好，许多地方多了些使用提醒的标识。
　　叩——
　　我轻轻敲开那扇门，果不其然，都在一起，四人皆望向我，微愣。
　　“茜仔啊，怎么了，睡不着吗？”她走过来，抚着我的肩膀。
　　没有回答，我只是拉着娘亲坐到中间，冲他们笑了笑，然后慢慢地说起这些天的点点滴滴，只保留了对宁非那份特殊的感情。
　　时间仿佛静止，他们认真地听着，我毫无顾忌地说着，任凭喜怒自然流露，说我的遇袭昏迷关系重大，说我忘记了所有，说我害怕不知道怎么办，说我……事无巨细，一一诉之，因为知道，他们是永远不会离开的人。
　　看着他们的情绪随着我的叙述起起伏伏，心里那处空洞，似乎被填满了许多，我想，如果世上有一处地方可以让我坦然心安，不必害怕失去，那便只有这里，一个有他们，叫做家的地方，不同于那片辽阔草原上的悠然肆意，这里，是眷恋，眷之，恋之，方为家。
　　与他们一起的日子如细水长流，自然平常，打闹嬉戏，一如既往。时间却过得很快，转眼间便是开学的日子。
　　一大早闹闹嚷嚷，连一向声称只主外的爸爸也帮着我们仨一起收拾，怕我应付不来，送完弟弟，在店门上挂了休息的牌子，三人便与我一道去往学校。
　　回想起上回乘那件叫‘汽车’的东西我就忍不住犯晕，幸好这次换了样，速度快了许多不说，竟也四平八稳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叫什么‘高铁’，这倒是比马车好些，只是毕竟不是活物，有些冰冷。
　　大概一个时辰的光景，一座座园林般的房屋出现在眼前，正是盛夏时分，虽未到午时，知了便已不依不饶地叫个不停，可那一树树繁茂带来的清凉却让人身心舒坦，抬眼望去，满池的粉色身影在荷叶的扶持下娇柔绽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沁人心脾的芳香，好漂亮的地方。
　　大门上刻着几个金色大字，龙飞凤舞，颇有些傲人风骨。
　　‘G市职业技术学院’，这是，我的学校么？
　　“茜仔，走了，先去宿舍，待会晚了。”
　　“噢，好，这就来。”
　　一路人来人往，询问着往女生宿舍楼走，当初刚入学时为了让我独立，父母都没有来送，如今我忘了前事，倒无人识路了，只好边走边问，一路打探。
　　“204？是这里了。”
　　“花茜回来了吗？我打扫了……额，叔叔阿姨好。”
　　说话间，一个身着灰色短装的女孩从内门走了出来，见我们这么多人，微微惊讶，随即反应过来便一一打起招呼，我不知该与她说什么，只朝她礼貌地笑笑。
　　那边姐姐见状，悄悄拉着女孩走到一旁细细私语，我知她是怕我不晓得如何与人沟通，提前为我铺垫，只作无意状，安然整理着行囊，心中微暖，会心一笑。
　　晚间爸妈请了几人吃了顿饭便匆忙离去，姐姐也去了她的学校，我虽心有不舍，却也知各人有各人的生活，不能强留，便只是在他们的叮嘱下简单道了别就随几个同宿的女孩一起往回走。
　　“花茜吖……你……”女孩一头金黄长发，配上精致的妆容，很是惹眼。
　　见她欲言又止，我大概猜着她想问的事，便坦然道，“我失忆了。”
　　“啊？你真失忆啦，我靠，还……”那金发女孩话音未落，便被旁边的灰衣女孩撞了撞，随即反应过来，“额，我是说……说……”
　　“她说话不经大脑，你别理她，你的事情，我们会帮你瞒着的。”
　　“嗯，对，我们都会帮你瞒着的。”
　　灰衣女孩小心谨慎地安慰着，其他几人见状也纷纷附和，我心中感激，笑着点点头，回应她们的善意。
　　“你学习的事我们可以给你复习，对你来说应该不难，不过社团学生会那边，我们真的没办法，你加了五个，五个！” 说到这个，似乎引起了‘众怒’，就连方才温和的灰衣女孩也有些激动起来。
　　我很想记起她们说的那些，奈何还是，“那个……社团学生会……是什么？”
　　“你不会吧？你这哪里是失忆，根本就是……”另一边，一个穿着浅绿衣衫的女孩也忍不住说起来，只是话音未落，又被灰衣女孩好意打断，有些尴尬地愣在原地。
　　众人惊诧间，那灰衣女孩停了下来，有些担忧地看着我，“你……是不是，连我们是谁，也忘了？”这话一出，霎时将其他人都惊住了，五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我点点头，有些无奈，空气似乎凝固了片刻，半晌，灰衣女孩回过神来，眼中满是同情与担忧，我虽不喜却也理解她的善意，“嗯，没关系，不记得就算了，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周莺歌，你叫我莺歌就好，这是韩烁，这是方惠宜，孙欣欣，赵观宇。”
　　灰衣女孩一一介绍着，其他几人还在诧异中没缓过来，只是呆呆地点了点头。
　　“谢谢，我其实……什么都忘了，爸爸妈妈，亲人，朋友，曾经发生过的事，遇到的人，都没印象了，所以，你们能这么帮我，我真的挺感激的，谢谢。”我能感觉到，那颗残缺的心，正慢慢地，复原，生长。
　　“哎呀，你这么客气干嘛，我们住在一起，肯定是要互相帮忙的，这没什么，真的，以后有什么事就问我们好了。”
　　“对，以后姐罩你！”
　　“是啊，我们都会帮你的。”
　　“嗯嗯，问我们好了。”
　　……
　　那天，我们在校园里逛了很久，从操场，体育馆，艺术楼到各处的教学楼，她们为我一一介绍，每一处有什么样的故事，每一个故事有着怎样好玩的情境，每一个人又有哪些小八卦……东拉西扯，没有目的，只是天南地北地乱聊一通，好笑的时候放声大笑，难过的时候叹一叹便过去，随意又放肆，引来不少奇怪的目光却也不在乎。
　　我知道了那个灰衣女孩叫莺歌，她乖巧稳重，却没有谈过恋爱，这时我才想起当初阿尼亚问我的话，原来，谈恋爱是与心上人相处磨合的过程。
　　我知道了那个金发的漂亮女孩叫韩烁，很男子气的名字，却也很吸引人，直爽率真，当真是耀眼得很。
　　我知道了那个不爱说话的女孩有个谈了一两年的男朋友，我知道了那个叫孙欣欣的女孩正暗恋着一个人，我知道了方惠宜刚刚接受了高中同学的表白，我知道了……很多很多，却也更加疑惑，对于宁非，我的感情是莫名而浓烈的，那是爱吗？可……爱，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