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托付 这位历经三 ...
-
冀州潘邑乃中原十二州都城所在,分左右外城、内城、与中央宫城,其中内城多为宗庙神社和权贵居所,乃常人不可随意进出之地,自是青石铺地,廊屋林立,环境优美,气派非常。
偃费一路从宫城出来,沿着厚实的内城垣墙大步而行,他面色显得颇为烦躁,路上遇见奴臣与自己行礼也不愿理会,至多碰到一二熟人,才会略微点头示意,之后便立即闷头离开。
跟在偃费身后的小臣看奴主似是心情不佳,心中不禁纳罕,这一大早宫城便传信来说舜帝召唤奴主觐见,本以为是奴主又闯了什么祸事,他们这些个奴仆战战兢兢地的跟着去伺候,没想到居然是件好事,还是双喜临门大好事!
舜帝亲自赐下婚事,许的乃是舜帝的女儿姚氏,不仅如此,舜帝还将掌管山林鸟兽的虞正授予奴主,命他近日留守潘邑,等大婚后再回六邑,这不正是不可多求的天大喜事么?
偃费性子活泼大度,对身边的奴仆并没有太严苛的尊卑等级,那小臣既然想不明白就将疑惑问了出来。
谁知偃费听后竟是冷笑数声,平日总显懒散的表情一变,饱含讥讽的说道:“哼!真当吾大费是个傻的么?王即位堪堪五载,唐王时摄政又十载,哪里来的什么二八佳人?若真要说王女,现今只有英妃之女才算得上,还是个不会走路的奶娃娃!只看那姓氏便知,怕是王从哪个姚氏族人那现收的女儿吧!至于那虞正之位,哼,想必王也觉得这个所谓的女儿亏欠了吾与阿父,自是要找补一二。”
那小臣没想到喜事背后还藏着这些个算计,顿时惊得张目结舌,想奴主虽年少脱跳,但身份一向贵重,少昊氏后裔伯长之子,再加上其父皋陶的地位,在涂山氏多少贵族欲与奴主结亲,还各个都是家中嫡女,即便是送来做妾奴的也不在少数。
怎到了潘邑,竟沦落到娶庶民之女了?!即便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奴仆,但舜帝的出身谁人不知,祖上自穷蝉起便已是庶民,整个姚氏族人在舜帝当政前穷的连饭都吃不上,从他们中挑出来的妇人,即便冠上王女之名,那也是个庶民啊!这简直太欺负人了!
小臣咬牙切齿的为自己的奴主抱不平,提议将此事告知士正大人,好让士正大人给奴主做主,说不定还能取消了这门婚事。
偃费叹了口气,摇摇头道:“是应该禀告阿父,但恐怕阿父也难以挽回了吧。罢了,不就是一介妇人而已,还能怕了尔不成!”
那小臣接着又问道:“是否还要派人告于姒司空知晓?”
偃费想了想又开心道:“当然是要告诉高密的,不过这恼人的婚事便勿要说了,只需将虞正之事言于高密即可,想必高密也定会为吾欢喜的!况且自今后起,有了这虞正之位,吾也可以多多助高密治水了!”
等偃费回到了在潘邑的居所时,负责看守门熟的门尹赶紧禀报道:商均来访。偃费听后一挑眉梢,心道这孩子怎么来了?
自从上次偶遇舜帝正妃娥皇,那之后每每有召唤或是赏赐,都是商均前来负责,这一来二去便同偃费熟悉了。
商均早熟聪慧,几次交谈过后倒也不会让偃费觉得幼稚无趣,况且他在潘邑无事可做,上门拜访的多是些趋炎附势之徒,偃费也懒得与他们磨牙,便时常寻商均打发时间。平日他们不是在宅舍飨宴闲聊,就是相邀去潘邑附近游玩狩猎,两个人便渐渐以兄弟相称起来。
偃费刚一进屋,商均就迎了上来,两人相互寒暄几句后双双跪坐于草席之上,不待偃费开口询问,商均便先行说明来意:“均是为那姚氏女而来。”
偃费微微怔愣了下,脱口而出道:“莫不是阿钧早就知晓此事?”
商均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大费勿怪啊,昨日均碰巧听到姨母在同阿母私话,才知道阿父要给大费赐婚之事,均本来想立刻来找大费的,却被姨母发现给拦了下来...”
商均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许是真觉得没第一时间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偃费特别惭愧,耷拉着小脑袋非常沮丧,但想到阿母交代他的话又精神一震赶紧说道:“此事确实早有迹象,阿父近日选了不少姚邑女子入王宫询问,姨母便上了心,几番打探下才得知是要为大费选一正妻。说来惭愧,也不怕大费笑话,均那些叔父叔祖多是些粗人,其教养女儿自是比不上氏族贵女,姨母也言的确委屈大费了,不过,”商均突然向偃费歪了下身子,压低嗓音道:“不过姨母偷偷让均告诉大费,若是...若是觉得实在难以接受,均的小妹娥...”
“且打住!费对王此次赐婚毫无怨言!”偃费猛然一嗓子打断了商均的话,一脸惊恐的不停摆手,要命了!他可不想找一个奶娃娃当正妻!
“呃?”商均发现偃费好像理解错了,哭笑不得的解释道:“大费误会了,均的意思是吾妹娥儿身边有一侍奉之女,乃是外祖介女,因其身份特殊一直被姨母藏于暗处。这次大费婚事姨母与阿母已尽力周旋,可惜阿父意已决,再无从扭转,姨母便做主将这介女许与大费为妾,算是弥补大费一二。”
“哦?不知这介女有何特殊之处,明明为唐王亲女,却要藏身于奴妾之中?”
商均神秘一笑,低声道:“此女其母,乃出自姬姓西陵氏!”
此时远在青州治水的姒文命,刚刚将以女娇名义送来的几个妾奴打发走,心中微微纳罕,印象中那女人不像是会做此事的性子,否则也不会时隔八年才送来这第一批人,难道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终于按耐不住了么?
这倒也不奇怪,女人么,依靠的无非是自己的良人与子嗣,等了这么多年,怕是也心急了,再加上姒启一离开,会送人来引他注意也不稀奇。
结果半日之后竟收到了潘邑传来的消息:虞舜欲为偃费赐婚姚氏女,且命偃费接任虞正之位!
姒文命听后神色未变,心中却早已满是嘲讽。那位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竟企图用姚氏女通络住偃费,从而达到控制偃庭坚的目的!哼,也不看看他那些姚氏族人的作态,也不怕结亲不成反而激怒了偃庭坚。
至于这虞正之职,还算有点谋略,想必是四岳众人出的主意吧。偃费有了正经官职,那日后定然会与自己发生冲突,倒是稍稍有些棘手,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只是可惜他将自己的儿子都推出去了,也没有让那位放心,看来对于偃庭坚,那位也是心存猜忌吧,当真乃狭隘如鼠辈也!
涂山氏台邑
一处临时收拾出来的宅舍里,尚琰跪坐在屋中看着草席上躺着的一具“干尸”,若不是这“干尸”还有一丝呼吸,尚琰都不知道大巫媪还活着。
屋内再没有其他人,之前妙妙和安喜都在照顾大巫媪,不过等尚琰和姒启一来,就让她们全部出去,独留尚琰一人。
此时的大巫媪几乎耗光了体内所有的血液,一层干瘪的黑黄色皮肤贴在骨头上,犹如干枯的老树可怖且瘆人。
尚琰紧皱着眉头有些坐立不安,他能感觉到有一股似有似无的莫名能量在大巫媪周身环绕,跟当初自己第一次见大巫媪时,引动心血筮的能量一样,都是这个时代特有的巫术之力。
尚琰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那种好似被人扒光了衣服,从里到外都看透了的感觉非常糟糕,在他几乎要忍耐不住跑出去的时候,大巫媪终于说话了。
“吾看到了,”苍老的声音在尚琰脑海中出现,“汝带领无数水中神灵,踏浪而来,解救众多黎庶,竟能与大洪抗争!”
尚琰微怔,看到了?怎么看到的?要是没记错,他用鱼形精神体救人的时候,大巫媪应该在月驼山上吧,怎么会说看到的呢?顶多是听别人说的吧!
本以为是大巫媪在故弄玄虚,结果她接下来的话令尚琰惊出了一身冷汗!
“汝非此界之人,吾看见了无限的星空,穿梭在其中的巨大怪物,高高的屋舍犹如神迹!孩子啊,汝真的来自神的世界么?”
她竟然发现了自己的来历?!尚琰全身僵硬,头脑发懵,他瞪大眼睛看向大巫媪骷髅一般的脸,那里唯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甚至连眼珠都没有了!
见鬼!都这副摸样了她是怎么知道的?!
尚琰忍不住咽了口唾液,慌乱间竟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脑海中又浮现了大巫媪的声音,“孩子,不用惊惶,吾只能看见一些零散的画面,而且母神已经在召唤吾了,很快吾就要真正离开这个世界了。孩子,吾只希望日后汝能守护台邑,守护涂山氏,汝可以做到吧。”
得知大巫媪并非知道了他来自星际时代,尚琰稍稍松了口气,但听到后面又不禁蹙眉,让他一个人守护台邑?这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吧,先不说他有没有这个能力,单说这件事也轮不到他逞能啊!这让古蕃和其他台邑贵族们怎么想呢?
尚琰苦笑的摇摇头说道:“尊敬的大巫,不论我来自哪里,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况且我年龄幼小,当不了守护台邑此等重任,怕是要让大巫失望了。”
大巫媪好似知道尚琰会拒绝一样,并没有出言反对,而是话题一转说道:“当年老邑正临死前曾托付吾,若有机会定要将邑正之位传于女娇,汝可知为何?”
“琰不知。”尚琰不知道大巫媪怎么突然提到美人伯母,而且美人伯母的母亲竟然想让她当邑正?可美人伯母的脾气秉性并不合适啊!
“是因为姒启!因为其父姒文命!因为仇恨与野心!自有熊氏与西陵氏联姻以来,非姬姓不可为正统一事,便成为中原各贵族间默认的准则。轩辕黄帝、颛顼玄帝、姬夋帝喾与其长子挚帝,全乃西陵氏女子所出!数百年间除炎帝后裔敢与姬姓一争外,无人敢挑战中原正统之位。可叹挚帝只得位九载,弱冠之年便已回归母神,此为中原一大灾祸也!庆幸唐王贤德,继位后其仁如天,其知如神,百姓昭明,合和万国,若能将下任王位传于正统,自是能安抚中原四方蠢蠢躁动之意!可谁知唐王晚年竟昏聩如此,让一徒有虚名者得了这中原共主之位!悲乎!自此,中原已再无宁日矣!姒启祖父崇伯鲧便是这纷争的牺牲者,从女娇与姒文命成婚的一刻起,涂山氏也就不可避免的卷入了中原权利之角逐,但台邑对于整个涂山氏而言,过于渺小且微不足道,于其坐以待毙等待可能被随时舍弃的命运,还不如主动寻找一线生机啊!”
尚琰第一次知道有关这个时代的大背景,自然被大巫媪的话吸引,听到此处时忍不住开口问道:“那大巫为何要推举古蕃为邑正?”
大巫媪的骷髅脸上诡异的露出了一个微笑,惹的尚琰打了一个冷颤,心道你说话就说话,做什么吓人啊!
“吾与老邑正本以为女娇是扭转涂山氏命运之人,没想到姒启却带回了汝!当那日因汝而引动心血筮,吾便知这真正的生机出现了!这场大洪更是应证了心血筮言,想那小狐狸也是出自汝之手吧!”
这下尚琰可是真被吓着了,没想到这个大巫媪确实有些本事,都抽抽成这幅鬼样子,竟然还能把他的事情“看”个八九不离十!当真不能小瞧这个时代的巫者啊!
大巫媪不管这些话给尚琰造成了何等的震撼,她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必须快点把要说的话说出来。
“吾今日观姒启,竟发现了隐隐王气环绕,似有金光显现,这在数月之前根本无任何迹象,恐怕此状不仅与汝有关,还有其天命已变吧。想必那姒文命以触动虞王正统之位,导致王气已泄,命象已改矣!那今后姒启一生命数怕是难以估量了,同样其未来前途更加凶险难测啊!而涂山氏不管是对姒文命,还是对姒启来说都同等重要,况且台邑乃其母族,其意义自是更加不同!如今台邑遭逢大难,只靠古蕃怕难以为继,而姒启又要去六邑才可安某些人之心,恐怕以后更是要离开涂山氏。女娇性子柔弱,妙妙心有牵挂,安喜年幼善妒,其余族老年迈力衰,子弟也多是纨绔奢靡,不堪重用,台邑危矣啊!”
尚琰的面色也凝重起来,大巫媪的这番话虽然有些夸大其词之嫌,但她有一点说的很对,台邑是姒启的母族,邑正古蕃又是他的亲舅舅,而且对姒启和女娇也还不错。
若是任由台邑自生自灭,对姒启没有一点好处不说,反而还要拖累他们,可是自己的事情自己清楚,他有多少本事能扛起一邑几百口人的未来,他只是个OMEGA啊!若自己是个ALPHA,不用多想再来几千上万人口都不成问题。
尚琰有些踌躇,这责任太大岂是儿戏,况且他也要和阿七去六邑,怎么可能留下来帮助台邑呢?
这时候大巫媪突然动了动手指,几滴鲜血滴落在地,很快竟滚做一处,凝聚成了一颗血红色的珠子!当珠子形成时,大巫媪的身体又明显的干瘪了许多,甚至连气息都要消失了。
尚琰忍不住叫了一声大巫,咬了咬牙将信息素释放出来,缓缓的推进大巫媪的身体。
浓烈的生命力令大巫媪精神一震,她惊讶的“看向”尚琰,没想到这个孩子体内竟然有如此磅礴的生命力!大巫媪惊讶过后便是狂喜,看来她赌对了!吾的神灵啊!感谢您没有抛弃涂山氏,没有抛弃台邑啊!
有了信息素的加持,大巫媪勉强找回了些力气,但信息素做不到起死回生,它只是激发和促进人体的恢复,可惜大巫媪已经将自身祭献给了心血筮,也就失去了所有生机,信息素只能拖延她的死亡而已。
不过这对大巫媪来说已经足够了,她在尚琰的帮助下缓缓坐起身子,将血红珠子捏起来放到了尚琰手中,传音道:“此珠乃是吾最后几滴心头血汇聚而成,拥有筮占未来的能力,吾将此珠赠于汝,希望对汝有所帮助。”
什么?这玩意是心头血?!
尚琰捏着珠子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想扔了吧,但一听居然能看到未来又舍不得,不扔吧,拿着一个“老干尸”的血,恶心的他身上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大片,导致尚琰一时间僵住了。
忽然他又听大巫媪说道:“筮占非儿戏,无论祈问之大小都需付出同等的代价,望汝切记!切记!”
得了!合着这珠子还不能乱使,如果自己一个不小心问大了,岂不是有可能变成大巫媪这副鬼样子,那他还不如不要呢!
大巫媪虽然五感尽失,但不代表她“看不到”,尚琰脸上嫌弃的表情太明显了,弄得大巫媪哭笑不得。心血珠在涂山氏可谓是无价之宝,即便是能掌握心血筮的大巫,也不一定可以凝聚出来,就连她自己,这一生也唯有此一颗,不料却竟被赠予之人嫌弃!算了,一介孩童而已,且也不是此地之人,她自是不与尚琰计较。
大巫媪干咳一声继续道:“至于刚刚吾所托之事,汝大可放心,少则三年,多则五年,这中原腹地与四方夷族不会发生大型冲突,涂山氏境内亦算太平,汝便安心随姒启去六邑。等数年之后,即便汝想求一清净之地,恐怕也是身不由己了。”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而且好处他也拿了,虽然自己不太喜欢吧,但仔细想想若是台邑真有什么危险,只要有美人伯母在,他和阿七便不能放任不管,那索性就答应下来,总算是落个名正言顺。
“既然大巫信任琰,那琰就托大一回,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琰毕竟年幼且能力有限,即便五年之后,琰也只是十岁而已,怕到时候可能会让大巫失望了。”
“无妨,心血筮从未占错过,吾不信汝,也会相信筮言,汝只需尽力而已。”
尚琰点点头,人家相信自己的信仰,那他说什么也没用了,反正阿七是未来的夏启大帝,只要涂山氏自己不作死,想必身为阿七的母族,定然会荣华富贵子孙昌茂吧。
大事已定,大巫媪终于卸下了身上所有的重任,她双膝跪地,背部挺直,眉心血光乍现,苍老肃穆的声音传遍台邑所有人的脑海中:吾之子民啊!母神在召唤!吾即将得以去神界侍奉诸神!从今日起,吾命安喜为下任大巫,命妙妙为台邑巫女,由妙妙暂管巫童事宜,五年之后方可交由大巫安喜,不得违命!另野奴尚琰自此除去奴隶身份,升为巫童尚琰,台邑庶人不可再对其行轻慢之事,违命者处以大辟之刑!望谨记!
听到这段话的人全都愣住,反应过来后立刻跪地俯拜,痛哭声渐渐响起,很快便传遍台邑所有的角落。
这位历经三代,为台邑侍奉了所有的大巫媪,带着对未来深切的担忧与希望离开了人世...
数日后,毋杼终于赶到了台邑,同来的还有担忧尚琰安危的大簋,又过了七/八天,六邑派来的几十名隶卒也到了。有了这些人的帮助,台邑很快在废墟中重建了屋舍,清理农田淤泥,组织庶民耕种,半月之后各项事务便勉强步入了正轨。
台邑的事情告以段落,尚琰与姒启稍作休整,在台邑众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再次前往六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