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洪水将至 涂山氏台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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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山氏台邑大巫居所
天色黑沉乌云滚滚，狂风夹杂着大雨击打在茅草棚顶上，砰砰砰的击打声听的人心中颤栗。连日的雨水使棚顶出现几处漏洞，奴隶们根本来不及修葺，导致雨水顺着缝隙渗入屋内，滴滴答答的落入石盆陶罐之中。
安喜跪坐在草席上看着石盆中被雨水溅起的波纹发呆，这几日她心里始终惶恐不安，总觉得会有大事发生。数次占筮却因心神不宁没有成功，只好命其他巫童共同祈问天神，结果自然显示与这场雨水有关。
本来这神示一出就要告知古汨的，但大巫媪已昏迷三日未醒，其形容枯槁气息微弱，如同将死之人。安喜每过一段时间就要去探探大巫媪的鼻息，生怕祖母就这么无声无息的走了。现在又大雨突至情况危急，要是古汨趁此机会丢下她们自生自灭，等灾祸一过，再从六邑请一个新大巫来，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啊。
可惜此事压制不了多久，安喜毕竟没有被确认为下任大巫，巫童当中自有不服安喜之人。她能压住这三天已经是极限了，只求大巫媪能好转一二，起码人先清醒过来，才能控制住这些巫童为她所用。
可这些设想是要以大巫媪的身体状况为前提，但安喜不得不承认，祖母怕是真的要不行了。而没有了祖母的自己，也许会被古汨推出去祭水神吧。
安喜紧紧攥住大巫媪的巫杖，左思右想后决定派人请妙妙过来，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这位姨母了。她刚要开口唤守在外面的巫童，忽然发觉里屋有响动，安喜愣了一下，立刻起身冲进内室狂喜道：“祖母！祖母可是醒了？！”
只见大巫媪慢慢坐直身子，干瘪灰败的脸庞，两个黑似深洞的眼睛直直盯着前方，在安喜进来后似有所感，缓缓的转动头部移向了安喜的方向。
一股寒意直窜的安喜头皮发麻，这一刻安喜能清晰的看到，恐怖黑沉的死气正环绕在大巫媪的周身，唯独米粒大小的红光，在大巫媪的眉心忽明忽暗，艳如朱砂，诡状摄魂，正是心血汇聚双眉之间，以身祀筮的表现！
惊惧过后便是悲凉蔓延，安喜唰的一下就跪在了地上，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凄声叫道：“祖母啊！”
大巫媪此时已五感俱丧，唯独依靠心血筮才能支撑起身体的运转，一旦体内的血液消耗完毕，便会神魂泯灭，人也成了一具可怖的干尸。
这是心血筮最为神秘且最恐怖的能力，涂山氏众多巫者当中，真正能掌握此能力的恐怕只有大巫媪一人了。从心血筮传承至今，还未有人使用过以身祀筮，因为一旦开始便再也无法停止，直至耗尽施法者的最后一滴鲜血。
此时的大巫媪早已油尽灯枯，她唯有以满身鲜血才能换来最后一搏，所以即便处于昏迷状态，大巫媪还是觉察到这最后的时机终于来了。
大巫媪喉头微微滚动，张张合合的嘴并未发出任何声音，但安喜脑中还是听见了大巫媪苍老的声音：“大洪将至！速速唤古汨前来！”
途经六邑的一处山洞中，毋杼脸色铁青的看着空无一人的角落，他身旁的隶卒满身冷汗的惶恐道：“毋...毋杼，奴真不知姒启二人何时离开的！这事邪门的很！奴一直...一直不错眼的盯着呢！”
毋杼一抬手止住隶卒的话，转身看了看山洞外越来越大的雨势，滚滚乌云中不时有雷电惊现，狂风渐起树叶翻飞，已然是一幅暴雨将至的景象。
另一个隶卒走过来说道：“毋杼，姒启年岁并不大，又带着两个小奴，想必还未走远，若是现在去追，应该还来得及。”
毋杼闻言默了默才沉声道：“非也，这几日杼冷眼相看，姒启四肢矫健，身姿灵活，单论体力怕是不在杼之下。至于那两个小奴，其中残鼻者倒无特别，但那名唤尚琰的小奴...”毋杼顿了顿，似是不知道要如何形容，最终不确定道：“总感觉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
“可是言其发丝眼瞳不同常人？”
毋杼摇摇头，他也解释不出来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那孩子明明一副怪模怪样的长相，可看的久了，却让他生出想亲近一二的感觉。但被那双蓝瞳扫过时，又觉身体微僵，似有淡淡威压迫使自己想臣服于他，当真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矛盾。
那隶卒看毋杼不说话，外面的雨又越发的大，他心里也有点急，“那依毋杼的意思，是去追还是回六邑？”
其实他们几个人更偏向先回六邑，按照之前毋杼的推算，以现在的雨势过不了两日洪水便会爆发。六邑比台邑地势更高，而且这几年一直有疏通河道，修筑堤坝以防范洪水暴雨。前段时间更有姒司空亲来六邑指点出了不足之处，想必这次大洪六邑定能安稳渡过。那他们想活命，当然是先回六邑才安全。
毋杼明白他们的意思，他也不想死于洪水之中，现在只要他们尽全力赶路，估计能在洪水之前到达六邑。可伯长之令怎么办，要是真不管姒启，只他们几个隶卒活下来又有什么用，恐怕也难逃一死吧。
“该死！”毋杼暗骂一声，是他自己太自以为了，本以为跟姒启说了洪水的事情，姒启能配合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去六邑，然后再求伯长派人来援救台邑。哪知道姒启竟然会不顾性命独自回去，真以为凭一己之力能把台邑的人救出来么？简直可笑至极！还累得他们这些人跟着丧命！
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毋杼思索了一下，才对其他人吩咐道：“事关重大，尔等先去六邑禀报伯长，尽快请伯长示下，杼一人去追姒启即可。”
其他几个人当然不同意毋杼一个人去，但毋杼却摇摇头坚持道：“洪怪无敌，无论是一人或是数百人又有何区别，不过是平添性命罢了。杼也不知能否找到姒启，若是中途便遇洪怪呢？终是一死，何苦让尔等同杼一样。”
山洞内静默了一会儿，其他几人只能无奈的点点头，并跟毋杼保证定会尽全力回到六邑，再带人来救他们。
毋杼笑着应了，但他们心里都清楚，怕是此去再无机会相见了。
涂山氏台邑牧野外
两个身影快速的在大雨中飞奔，湿滑的树干和泥泞的道路并没有减缓他们的速度，几个起落跳跃便窜出去近千米的距离，偶有迎面遇上逃难的野兽，后者或是惶惶相让，或是毫无知觉便已跟他们错身而过。
这二人正是偷偷从山洞中跑出来的尚琰与姒启。
当姒启得知将有洪灾时，第一反应就是要回去救身在台邑的女娇，尚琰也不例外，他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跟姒启商量要不然他们自己跑吧。
姒启心知若是跟毋杼说，毋杼肯定不愿意跟他们一起回去，甚至很有可能都不会放姒启离开，所以在听到尚琰的计划后，姒启只略微思索一下便同意了。
其实尚琰是真担心美人伯母，怕那可恶的邑正会丢下美人伯母自己跑了，而姒启虽然也心系自己的阿母，但真正下定决心回去的最重要一点，是相信尚琰所拥有的能力，以及尚琰对女娇真心相待的感情。要不然之前女娇也不会自己装病，来掩盖尚琰昏迷的事实，完全是把尚琰当做自己的孩子保护。
姒启相信但凡他不同意，尚琰定然会偷偷自己去救，那还不如他们一起去，反正姒启有一点可以确认，他不会放任尚琰单独处于危险之中。
但话说回来，如果没有尚琰只是姒启自己，又或是尚琰是一个毫无特殊的普通人，那姒启或许不会这么快下定决心，更甚者姒启会认同毋杼的做法：先去六邑求救，再带人回来救女娇。
说到底这是姒启的本性使然，外加他与女娇的母子感情并非亲密无间，自然不会明知是去送死还会义无反顾的冲上去。即便是崇尚亲情的现代，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做到用舍弃生命的代价，去换回父母的健康呢。
不过这些阴暗的心思尚琰都不知道，他拥有鱼形精神体，完全可以做到在水中救他想救任何之人的性命，自然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立马决定回台邑救女娇。
在得到姒启的同意后，尚琰趁毋杼和其他人出去探路，山洞只有一个负责留守顺便看住他们的隶卒时，对这个倒霉的隶卒使用了精神力植入，造成了他们一直坐在原地的假象，然后他们两个外加大簋便轻轻松松的离开了。
之后他们先在高地找了一个隐秘的洞穴，把大簋留着那里，又稍微布置了下确保大簋的安全。再留下足够大簋吃用的食物，嘱咐他千万别出来，要是七天后他和姒启还没回来，就让大簋自己去六邑，总好过饿死在这里。
本来按姒启的意思是把那白狐也留下，但尚琰隐约有种感觉，这白狐说不定能帮到他们。而且白狐不重，绑在身上没有任何负担，尚琰便坚持带着白狐一起走。
最终姒启拗不过尚琰，只得勉强答应，并且强调说一旦白狐不听话，或是害怕挣扎拖累到尚琰，就一定要将其杀死立刻扔掉。看姒启说的认真，尚琰只好哭笑不得的同意了姒启的要求，心想要是小白狐真闹起来，放它离开就是了，何苦杀死它呢。
接着尚琰和姒启便沿着原路往回走，怕会被毋杼追上，他们选择直线穿越树林的路线，也能节省回去的时间。好在两个人身体素质都超常人，一个是有精神力加持的进化人类，一个是善于穿山越林的当地土著，他们一路行来自然毫无压力。
大约奔跑了四五个小时，尚琰突然感到脚下一轻，却是踩到了一处被虫蛀的空枝上，他赶紧控制身体向前打了一个滚，稳稳的落在了地上。
轻呼了一口气，尚琰抬手抹掉溅到脸上的泥水，还没擦完忽觉脸颊上被一个柔软湿滑的东西舔过，竟是那小白狐不知何时醒了。
尚琰低头看向白狐，只见白狐不似之前死气沉沉的样子，反而是精神抖擞，那双琥珀色的兽瞳晶亮非常，像是开了神智一般灵动活泼。
白狐发现尚琰在看他，那湿漉漉的狐脸竟然露出了一个好似微笑的表情，尚琰愣了愣反应过来是这小白狐在讨好自己呢。
他低低一笑，伸手捏了捏白狐柔软的小耳朵道：“小狐狸醒啦？看样子是没事了，就不知道你屁股上那几个肉瘤怎么样了？”
这时姒启从另外一棵树上跳下了，疾步走过来问道：“琰琰！怎么了？可有受伤？”
尚琰摇摇头说道：“没事，踩了根空木而已。”
姒启松了口气，蹙眉道：“无事便好，雨水湿滑难行，琰琰定要小心！咦，这白狐醒了？”
尚琰嗯了一声，把绑白狐的麻布解开，托起白狐的前肢腋窝处，将它举起了打算看看那些肉瘤。没想到小白狐好似知道羞怯似得，嗖的一下把尾巴卷起了挡住了关键部位，尚琰失笑的点了点小白狐的鼻子，乐道：“呦，之前没注意，原来你是个小妹妹呢。”
小白狐白绒绒的狐脸上泛起了可疑的粉红色，整个狐身都要卷成一个球了。这下尚琰笑不出来了，他诧异的仔细看了看白狐的反应，又尝试着想去拽开小白狐的尾巴，但小白狐死死的用两条后腿加紧，就是不让尚琰看。
尚琰确定了心里的猜测，便松开手跟姒启对视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想要脱口而出的话：这白狐居然开智成精了！
姒启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尚琰心中了然，将白狐重新包好绑回身上，脸上丝毫不露出一点端倪，状似轻松的转移话题道：“看来这小狐狸应该是好了，那咱们先赶路吧。阿七，大概离台邑还有多远？”
姒启帮尚琰整理了下有点散乱的衣服，再没看那白狐一眼，不用多加思索便清楚的回答道： “以吾与琰琰的脚力，至多两日便到。”
尚琰在心里大致算了下，他们从台邑出来一共走了五天，中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用来避雨，再加上道路难行降低了速度。也就是说正常情况下，应该就走了两天的路，那阿七说的两日应该是留出了回复体力的时间。
这样的安排当然合理，他们两个再厉害也不能不眠不休的跑一整天，还是在这种恶劣的天气下从树林中穿行。即便他们真能这么跑，就算到了台邑估计也累瘫了，哪还有力气再去救别人，恐怕到时候他们两个也是被洪水冲走的命。
但是这雨...
尚琰眯着眼看着不远处的大片乌云，那里面白光阵阵，隐隐能听见轰隆的闷雷声。乌云下方正是他曾经抓鱼的大河上游，想必此时河水已经快要漫过河道了吧。若是按照这个速度，尚琰真怕他们会来不及啊！
姒启自然知道尚琰的担忧，他同样神色严峻的看着台邑的方向，心里默默盼望古蕃和妙妙能有法子控制住形式，不要再出什么意外才好啊！
涂山氏台邑大室内
小奴们将所有存留未湿的木柴扔入火盆之中，将大室内照的如同白昼，可外面黑沉的天气好似透过夯土进入了屋内，所有人都缄默不语，气氛紧张，全部看向笔直的跪坐在主位上的古汨。
几乎台邑内的所有贵族都来了，站不进来的也不愿离开，全都穿着蓑衣惶惶不安的站在外面。这紧张的气氛也影响到了庶民们，连日的大雨，上涨的河水早就令他们感到恐惧。今日邑正又将大小贵族们统统聚集到大室，这代表了什么，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猜测，只是不愿真的相信罢了。
古汨神色略有些苍白，回想起刚刚大巫媪的模样，脸色不自觉的又白了一分，但大巫媪传入他脑中的话更令古汨心生惧意浑身发冷。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终是下定决心道：“大巫已受神示，言鬼祟作怪，惊扰众生，引暴雨水祸，惊雷大洪欲荼毒吾涂山氏！幸得帝神眷顾，命吾众即刻前往月驼山，方可留一线生机！”
古汨话音刚落，室内便传出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大小贵族们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在亲耳听见大巫也以得到洪灾将至的神示后，还是头脑发懵，兢兢战战的乱作一团。等外面的人也从其他人口中得知这些话，同样也是吓得魂不附体。
有那反应快的，立刻将蓑衣一丢，狂奔至家中开始收拾细软粮食。其他人看到此举骤然惊醒，也招呼父母妻儿速速备车搬物，企图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台邑，向月驼山逃命而去。
很快，大室内除了古汨古蕃，就剩下几位亲近的族老了，妙妙已经先行去女娇处，帮忙收拾东西。
之前负责燎祭的族老猛神色还算镇静，他曾经历过两次大洪，数次小洪，所以不似其他人惊惶，还能定下心问古汨接下来的安排。
古汨看了一眼古蕃，后者年轻的脸上满是对洪灾将至的不可置信，在听到猛的问话后，这才反应过来跟着说道：“大兄！大洪当真要来了？台邑会...会没了么？大兄！要怎么办？”
古汨神色难辨，苍白的脸上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道：“大巫乃台邑根本，定要先行离开，大兄自要护送在侧，不容有任何闪失。可台邑内庶众安危，米粮牲畜必要有人照看，而阿弟身为左人兼涂山氏啬夫，身份地位最为合适！便先留守台邑，疏散庶众，命奴隶将仓癝内外垫高筑坝。等大兄将大巫送至安全之地后，自会赶回来接应阿弟的！”
古蕃目瞪口呆的听着古汨的安排，他人虽蠢笨了点，但不是分不清事情关键，古汨的意思不就是他和大巫先走，让自己在台邑等死么？这还是那个疼他宠他的亲兄长么？怎么能把自己的亲弟弟丢下呢？
难怪妙妙让他小心大兄，还说古汨此人心狠手辣，不是个顾念血肉亲情之人。他一开始还不相信，甚至有时候还劝妙妙好好与大兄相处，没想到妙妙竟然说中了！真到了危难时刻，他这个好大兄第一个抛下的就是他的亲弟弟。
猛和几位族老相互看了看，终是默默无言俯身一拜，便相继离开了。
若是台邑庶众能逃过此次劫难，若是这兄弟二人都能活下来，恐怕台邑日后将无宁日啊！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洪水将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