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燎祭 瞬间沙石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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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邑宗社
小采时分，天色昏黄，古朴宽敞的宗社前，从里到外站满了人，几乎整个台邑的庶人都来了，贵族们穿着华美的絺衣长袍，腰束蔽膝，头戴各式頍冠或皮弁，胸前手腕处戴着雕刻精致的玉饰、骨饰等。
在他们身边的仆从奴隶和站在外围的庶民们也都找出家中最好的细麻粗葛穿上，即便是最贫穷的人，也要用石头、花草串编出一二饰物将自己装扮起来。
人群里不断发出兴奋的议论声，每个人都时不时的看向放在前方旦台上的凶兕尸体，凶兕四肢用粗壮的枝干撑起，近两米高三米长的身形显得异常高大，再加上狰狞的五官和锋利的獠牙，即便是头部的独角位置成了一个肉坑，围观的人们还是能感受到成年凶兕的悍戾之气。
台邑的民众已有近十年不曾见过凶兕了，更不要说年幼的孩童们，他们躲在大人身后偷偷打量这只猛兽，小耳朵竖的高高的，生怕错过长辈之间的谈话。
听到大人们对凶兕神怪一般的恐怖描述后，孩子们表现出或是害怕，或是兴奋，或是跃跃欲试的情绪，恨不能冲上去膜拜这只传奇巨兽。
尚琰正缩在这群庶民的身后，听着一个满脸泥巴的小男孩吹嘘他长大后，凭一己之力大战凶兕的景象，其他几个小听众纷纷捧场鼓劲，只因为这小男孩句句不离他当隶正的阿父。
抽了抽嘴角，尚琰想着要不要换个地方蹲着，这些远古人早熟的厉害，屁大点的孩子就知道溜须拍马、狗仗人势。不过这个时代当贵族的小臣隶卒确实比当庶民好，前者虽然没有人身自由，但最起码衣食无忧，而后者名为民实为奴，天天耕田喂牲，制陶磨石，也就能换来一点稷米粗麻，而每每发生天灾人祸，最先饿死冻死的就是这些庶民。
尚琰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左右观察，想着偷偷溜回去的可能性，但看见不远处把守在各个路口的隶卒后，只能悻悻的放弃了这个想法。
中午从月驼山回来，尚琰才从姒启口中得知傍晚将举行典祀兽神先祖的祭礼，难怪他出去打水的时候看见不少庶民往中部去，原来是要准备祭礼的器物牺牲，还要扫洒宗社里外，彰显出对神灵先祖的恭敬之情。
这种祭礼活动，除了罪奴恶犯都必须参加，而且普通的庶民和奴隶是没有先祖可祭祀的，更不允许私下进行此类行为，所以一旦有本族的典祀祭礼，不用催促就会积极参与，毕竟这是他们唯一能获得神灵先祖庇护的机会，而不能来参与的，都被视为不详，是被神灵先祖放弃的游魂野鬼。
尽管尚琰对这种封建迷信持怀疑态度，姒启也没问尚琰愿不愿意来，理所应当的给尚琰换了件交领右衽的素葛短衣，穿了双平底圆头的麻履，还顶着尚琰幽怨的眼神，硬是在他头上束了左右总角，至于为啥没穿裤子，是因为这短衣是姒启幼时的衣服，穿在尚琰身上直接过膝，也省的束蔽膝了。
本来女娇还想再给尚琰套几个镯子饰品，被尚琰言辞拒接了，看着尚琰这副“小老头”的模样，女娇也只能悻悻然的放弃了，转头就自言自语的说过几天应该给琰琰扎个耳饰。
听到这话，尚琰惊得脖子后面的绒毛都炸了起来，刚想张嘴将女娇这个恐怖的念头掐死在摇篮里，就瞥见姒启正往耳垂上插一个长长的兽牙，当时就被口水呛的咳嗽起来，眼睛一红鼻头一酸，尚琰险些直接哭出来。
等他们收拾妥当，姒启扶着女娇出了宅舍，跟在他身后的尚琰还用幽怨的眼神盯着姒启的耳朵看，姒启纳闷的摸了摸兽牙，琰琰这是喜欢？改日定要猎几头猛兽，将兽牙抠出来送给琰琰戴！
当不久后尚琰收到姒启几十颗兽牙礼物时，他的内心是崩溃的，这熊孩子是想把他戳成筛子么！
不过这时候尚琰正蹲在地上数蚂蚁，姒启和女娇去了前面贵族所在的位置，他不愿意去看别人的脸色，就拒绝了姒启的陪同，躲在了庶民堆里。
姒启想想尚琰小奴的身份，也没有强求，他潜意识里不希望尚琰对其他人跪地行礼，而且昨天那一出还没过去，远远躲开比凑上去让人非议的好。
嘱咐尚琰别乱跑，等祭礼结束就来找他，姒启便扶着女娇走了，他自己也不放心阿母一个人呆着，更何况那些所谓的叔舅们没一个好相与的，尚琰也想到这点，还让姒启定要好好守着美人伯母，别被人欺负了再气出个好歹来。
女娇无奈的摸摸尚琰的头发，这两个孩子好像把她想的太柔弱了，不过尚琰的一片心意令女娇很感动，连带着对姒启态度也缓和了点，这可真把姒启受宠若惊坏了，身体僵硬手臂颤抖，福至心灵般的发现了尚琰又一大能力，看了琰琰真真是他的宝贝啊！
咚咚咚三声鼍鼓之音，宗社前瞬间安静下来，紧接着七八个小奴手捧礼器，从宗社里鱼贯而出，他们将纹刻精细的青铜器皿一一围绕在凶兕周围。
东夷族崇尚鸟雀，很多部族的图腾和信奉的神灵都是鸟形，所以这些器皿的纹路多是各种鸟雀形态，间或有云纹、雷纹、回字纹做装饰，使得整体形象写意大方，透漏出一种古朴粗野之美。
其中两个圆底高足的铜豆上放着牛羊豕的心脏，另有两个四足小鼎里盛放着满满的熟肉，还有铜簋上堆着高高的黍稷五谷，最后一个小奴捧着铜盘，上面有六个铜觚，里面注满了明水，也就是干净的水。
将礼器放置好后，小奴们趴跪一拜退到两边，两个隶卒合力把挣扎不休的凶兕幼崽拖了出来，捆绑在旦台的木柱上，小家伙本来还呲牙咧嘴欲要咬这二人，一看到身边立着的母兽后，马上呆住了。
熟悉的气味让它发出期期艾艾的叫唤声，小家伙蹭到凶兕尸体旁，企图得到母兽的抚慰，可惜它很快就发现母兽已经没有了生机，只是一具被人类架起来的干尸。
小家伙凄惨的嚎叫起来，身体紧紧缩在一起，看起来无助又可怜，它这才注意到旦台之下围着数不清的人类，他们看着自己的眼神充满贪婪与觊觎，凶兕幼崽瑟瑟发抖，生怕同母兽一样，成为一具任人宰割的尸体。
尚琰眉头锁死，嘴中苦涩，对小家伙的处境心疼不已，他心里清楚，即便昨天不利用小家伙救阿姐，任由它逃出台邑，没有母兽的庇护估计也活不了多久。
当时隶卒将小家伙抓走时，尚琰还安慰自己，在这里虽然被人类圈养，但起码能活下去，可现在看到小家伙凄惨的模样，尚琰不禁自嘲的想，它与这些庶民，甚至同自己又有何区别，还不为了生存而活在贵族们的淫威之下，麻木的、委曲求全的接受着他人赋予的命运安排。
如果尚父尚母看到如今的自己，肯定会失望吧，他们为了自由与爱情逃离联盟，舍弃奢侈舒适的生活，不论贫困疾病也要维持着自己的尊严和权益。
可他呢？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即使没有了Omega保护局的威胁和无时无刻暴露身份的恐慌，他一样也屈服在权利地位面前，或许人活于世从未得到过真正的自由，只要心有所念，必将深陷其中。
尚琰失笑的摇摇头，想这么多无用的人生哲理又怎样，还不如吃饱穿暖来的实际，相信比起这些所谓的尊严，尚父尚母更希望自己能活下去。
这时鼍鼓、特磬之音渐大，尚琰从低落的情绪里惊醒，只见几个巫童出现在宗社门口，他们手持骨仗，上面有彩色的羽毛作装饰，身上统一穿着黑衣长袍，偶尔随着鼍鼓特磬的敲击抬手舞动时，能看见他们身上绘着的奇异图案。
巫童的脚步声与鼓声融合在一起，如同一下下击打在心头，充满着令人畏惧又崇敬的膜拜感，让人不自觉的膝头一软，再也不敢有任何不敬的想法。不可否认这一刻尚琰内心也是震撼的，这是在昨天见识过大巫媪的筮占后，又一次真心震慑于远古的神秘巫术力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尚琰觉得体内的精神力有波动的迹象，可再仔细探查，却又感觉不到任何反应，空空如也的叫人烦躁不堪，尚琰只能努力将注意力回到巫童身上。
巫童们在乐声中跳着，晃着，嘴里发出听不懂的语调，在他们出现的同时，所有的庶民全部俯身趴跪在地，每当几声鼍鼓后，响起特磬的声音后，庶民们便抬起双臂，高喊一句“兽神赐兕，先祖庇佑”，再重重的趴在地上，咚咚的闷响正是额头触地的声音。
这种情况尚琰只得随着其他人跪下，好在他个子小，被前面几个大人一挡，几乎看不见他的身影，大概配合着起伏了几十下，那乐声和巫童的舞步才停止。
尚琰侧头看去，黄褐色的泥土上随处可见点点血迹，足以说明庶民们对神灵先祖的崇拜早已融入灵魂之中，对待典祀祭礼之用心，连额头磕破了都浑不在意。
尚琰默默的想，如果刚刚鼓声不停，这些庶民会不会把自己活活磕死，显然这个答案是肯定的。在这个时代，庶民不同于贵族，绝对不会做出对神灵先祖不敬的事情来，那是掌管他们生死的主宰，断然不可有丁点异心。
这时一个白须银发的老者从贵族中走出来，他是台邑的族老之首，名唤猛，当邑正和大巫都不能出席祭礼的时候，就由他代为主持。
猛也是一身黑色絺衣，不过布料光滑柔软，显然是用蚕丝编织而成，上面还有这鸟雀的暗纹，头上的頍冠也是鸟雀形状。
他走到旦台前面，语气苍老中透着几分锐利，垂手肃穆道：“兽神赐兕！先祖庇佑！台邑幸得上古凶兕，乃众民之福也。今猛受邑正与大巫所托，主持祭礼，实属猛之幸也。必将敬兽神，贡先祖，以烈烈虔诚之心，五谷明水心鲜之意，祈台邑众民之愿，求得风调雨顺，野兽安然，丰衣足食，康健常乐！”
话音刚落，急促的鼓声和特磬的敲击声接连响起，所有人高声喊道：“祈台邑众民之愿，求得风调雨顺，野兽安然，丰衣足食，康健长乐！”
余声阵阵，响彻山野，似可直达天地间，告于万千神灵，从而得到人类生存的期望。
“献牺牲！”
数名半裸的隶卒抬着捆绑结实的牛羊豕鸡，放于空地上，接着手起刀落将这些牺牲杀死，他们把喷洒出的鲜血涂抹在脸上，手臂上，胸口处，以此来希望获得强壮的身体，矫健的身姿，和战胜强大敌人的勇气与力量。
之前搬运礼器的小奴们扛着几捆树枝干草，将它们堆积在牺牲的身上，等完全将这些牛羊覆盖住后，猛从隶卒手中接过火把，大喊一声：“起燎祭！”然后将火把扔进了干草堆里。
顷刻间翻滚的火浪吞噬了树枝干草，不一会儿功夫烤肉特有的焦糊味弥漫开来，这时鼓声磬音又起，巫童们快速聚拢在火堆旁，和着节拍舞动起身体来，他们发出高昂的喊叫声，手中的骨杖高高举起，相互敲击，咚咚的脆响连绵不绝。
庶民们跪地俯身，把双手举过头顶，配合着敲击声不停拍手，嘴里也呼喊着各种声调。彼时鼓声、人声、拍击声相互融合相互抬高，使得大地都为之而颤抖，郊野外的森林里，鸟兽齐鸣，万灵奔驰，同台邑里的画面，汇聚成一副震撼人心的远古祭礼之景。
呼——不知从哪来的一阵狂风，卷起烈火与浓烟，向天空直冲而上，看到这个景象，不论是贵族还是庶民，全部精神一震，更加卖力的舞动击打起来。
猛迎着狂风双手高举，玄色衣袍被灌满，猎猎作响，他高呼一声：“入天界！奉众神！”
话音刚落，狂风大振，将燎祭的火堆吹高到了三四米，瞬间沙石滚动，火星四溅，浓烟滚滚，直通云霄！
尚琰瞪大双眼，直直的盯着高高的烟尘，火光照应在他脸上，苍老的容貌似乎变得模糊不清起来，而体内熟悉的波动令尚琰激动不已。
是精神力！虽然很微弱，但的确是货真价实的精神力！
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异香划过众人的鼻端，清爽甘冽的味道让人脑清目明，充满生机，好似连身上的病痛都离自己远去了。
祭礼之中的每个人，心中疯狂的冒出一个念头：先祖在上，神灵降福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燎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