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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心血筮 东升西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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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邑圜土
尚琰惊喜的看着睁开眼的阿姐,开心道:“阿姐醒了?!感觉怎么样?能听见吾说话么?”
阿姐没有完全清醒,对尚琰说的话反应迟钝,过了好一会儿才虚弱的说道:“琰琰?是在烤鱼么?好香啊。”
尚琰听见这话,不禁失笑的摇摇头,这是还迷糊着呢,受了这么重的伤,昏迷的时候居然还想着烤鱼,这都出现幻觉了,哪里来的香味啊。
尚琰轻轻的靠在阿姐身边,无奈的说道:“阿姐受伤了,伤口疼不疼?等阿姐好了,吾天天烤鱼给阿姐吃,就这么说定了,阿姐可别食言。”
阿姐困惑的眨眨眼,她感觉自己被一只凶狠的野兽咬住了右腿,那怪物的尖牙死死的嵌入她的膝盖处,疼的她恨不能直接把腿砍掉。她不停的哭喊着,眼前晃过很多人的脸,有石的大兄伢阴狠的表情,有贵人冷漠的神色,还有看不清面容的隶卒们,他们没有一个人来救她,只是围在她身边大笑着,辱骂着,还有大簋和大小虫兄弟求饶哭泣的声音,阿姐又痛又冷,她想大叫,想逃跑,可最终只能在痛苦黑暗中沉沦。
直到阿姐闻到一股香气,淡淡的,像是花香,又像是草木香,比青蔻树的香味还好闻,这香味让她感到很舒服,好似疼痛都减轻了不少,连那在撕咬她的野兽都不见了。
阿姐还听见了尚琰的声音,她缓缓睁开干涩的双眼,是尚琰又再烤鱼么,真的好香啊!
漆黑的坑洞让阿姐什么也看不到,大量的失血导致她身上没有一丝力气,混沌的大脑也失去了思考能力,她只能顺着尚琰的话继续说道:“好啊,琰琰烤鱼甚是美味,阿姐喜欢,小弟喜欢,阿母也喜...!”
说道自己的阿母,铺天盖地的可怕记忆迅速充斥阿姐的脑中,他们被凶神恶煞的隶卒抓走,阿母抱着小弟痛哭流涕,伢的污蔑和贵人的惩罚,石刀入肉的剧痛,大簋他们的惨叫,晕倒前又好似看见了尚琰惊惧的蓝眼睛。
阿姐大叫一声,努力抬手向身旁摸索,嘴里惊恐的喊道:“啊!不要!好疼!阿姐没抓鱼!没抓鱼!”
尚琰心中闷痛,赶紧伸手将阿姐揽入怀里,在她耳边小声的安抚道:“是!阿姐没抓鱼!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阿姐!别怕,都过去了,没人再能伤害阿姐!”
阿姐呜呜的痛哭出来,小身子瑟瑟发抖,这副模样让尚琰更加自责,都怪他当时太冲动又思虑不周,害得阿姐几个孩子死的死,残的残,如果他能忍一时之气,让那几个少年把鱼拿走,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直到尚琰安慰了大半天,阿姐才慢慢平静下来,强烈的情绪起伏,对于她虚弱的身体来说负担太大,在尚琰温暖的怀抱和信息素的安抚下,阿姐又闭上眼陷入了昏睡。
在确定阿姐只是睡着了后,尚琰轻轻松了口气,身边挤进来一个小脑袋,凶兕幼崽大大的兽瞳好奇的看着阿姐。
尚琰小心的变换了下姿势,希望阿姐能睡的舒服点,伸出一只手指点了点凶兕幼崽的鼻子,小声道:“乖乖的,别吵她。”
凶兕幼崽晃了晃脑袋,嫌弃的看着占了它位置的阿姐,它才不是对这个脏脏的小两脚兽感兴趣呢。
看自己实在挤不进去,凶兕幼崽只好不情不愿的趴在尚琰腿边,大眼睛可怜兮兮的望着尚琰。
尚琰好笑的看着小家伙的样子,他居然在一只动物脸上看到了委屈的神色,尚琰再一次确定这个幼崽肯定很聪明,而他的信息素对它又十分重要,要不然它也不会舍不得离开这里。
尚琰抬头看向栅栏门,他现在出不去,姒启又没回来,只能寄希望于美人伯母,虽然美人伯母没说,但尚琰猜测她的地位应该不低,而且这几天美人伯母对自己的喜爱也是真心实意的,或许能想到办法救他们出去。
台邑大室
“阿妹可是允了?!”
古汨目光灼灼的看着女娇,声音都不自觉的提高了不少。
大室内只有古汨、大巫媪和女娇三人,其他人在女娇进来后就默契的告退了,火盆里青蔻树的青烟模糊了女娇的神色,只听她清冷的声音道:“诺,吾自将信物奉上,想必良人定会应允。”
古汨哈哈大笑,起身走到女娇身旁,像小时候一样,抬手亲昵的摸了摸女娇的发顶,语气柔和的说道:“阿妹自幼聪慧明事理,此事大兄甚为感激,阿妹放心,区区妾奴不足为虑,怎可越了阿妹正妻之位,高密也非不分轻重之人!哎,思夫心切乃人之常情,大兄明白,可阿妹更需保重身体,勿要多忧多虑矣。”
高密为禹的字,文命是名,为了彰显关系亲切,通常情况称对方的字,也是有礼和尊重的表现。
古汨早就想送几个妾奴给禹,之前是觉得没必要,可随着禹治水功劳显著,地位不断升高,古汨也坐不住了。
老邑正还在时,不管禹怎么许诺,都不同意女娇离开涂山氏,后来禹直接搭上涂山氏酋长皋陶,自然再不提接女娇离开之事。
对于整个涂山氏与禹来说,有没有女娇无所谓,女人只是个名头而已,他们之间的利益关系才是稳定的基础。至于姒启,孩子么,有一个也可以有第二个,只要是留着涂山氏的血脉,谁生的不一样呢。
可古汨不一样,他只是一个小小台邑的邑正,没有女娇和姒启又靠什么跟禹拉上关系呢?古汨是个有野心的人,否则也坐不上邑正的位置,他当初靠女儿得到大族巫的支持,同样也想到用女人笼络禹。
即便只是个妾奴,也算是安插了个眼睛在禹身边,这可比被常年丢在台邑里的女娇有用多了。
禹也不傻,相反他十分清楚古汨的意图,当然以女娇的名义严词拒绝了古汨的提议,可如果是女娇自己送去的呢,挑选几个妾奴照顾良人的生活起居,那是再名正言顺不过的事了。
以前女娇不愿意,她再怎么对禹失望,身为女人也做不到给自己男人送妾奴的事情,但今天为了救尚琰,女娇只能向古汨妥协。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这么多年了,即便自己不送,禹身边还能少了女人照顾么?那她坚持这些又有什么意义,是为了最后一丁点尊严么?还是不愿她曾经心中挚爱的男人误会自己么?
女娇疲惫的闭了闭眼,什么时候她才能做到真真正正的放下啊,放下自己的爱恋,放下对男人的期待,放下自诩的幸福,还不如顺着古汨的提议,既能救了尚琰,也能最后给自己一个机会,或许他不会接受呢?又或许他会来...看看自己呢?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古汨才不会在乎女娇的想法,勉强做了点兄长的样子,就对守在门外的小臣道:“传吾令,即刻释放野奴尚琰!”
“等等!”
古汨惊讶的看着突然发话的大巫媪,在他跟女娇说话时,大巫媪一直闭着眼一言不发,现在又是什么意思,不满意他的决断么?想到这古汨脸色黑了下来。
女娇下意识的抓紧了衣角,对于这位历经三代邑正的大巫,她从小就比较惧怕,古汨是什么样的人,女娇很清楚,尚琰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奴隶,只要答应了古汨的要求,自然不会在意一个奴隶的死活。
可大巫媪就不一样了,“河神”之事涉及到大巫媪的地位,尚琰又被牵扯其中,如果她不同意,以卜筮祭神牺牲之事不肯松口,古汨也没办法,即便是邑正也不能违背神灵的意思。
好在大巫媪没有反驳古汨的命令,只是说要见一见尚琰。听到这个要求,古汨松了口气,说实在,他对这个蓝眼金发的野奴也挺好奇的,之前只匆匆一瞥,没有看的真切,现下大巫媪想见,估计也是想看个稀奇吧,只要不是坏他好事就行。
当下就让隶卒将尚琰带来,要看也要把人带来看,总不能让他们屈尊降贵去肮脏的圜土看吧。
古汨跪坐回主位,老神在在的思索等去了六邑要怎么跟大族巫说,而女娇偷偷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大巫媪,心中有些担忧,对于一个奴隶来说,受到贵人们的关注可不算是个好事,更何况还是一位大巫的关注,尤其尚琰还是那么个特殊的样貌,大巫媪到底是想要做什么,这不禁令女娇忐忑不安起来。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但从圜土到大室算不上太远,这时间似乎有点久了,在古汨不耐烦的令小臣去催促后,才有小奴在门外禀报人带来了。
经得古汨应允后,一个隶卒率先躬身走进来,他趴跪在地上,神色有点古怪,又有点害怕,颤声道:“禀邑正,野奴尚琰带到,可...可此奴...此奴。”
古汨蹙了蹙眉,这隶卒吞吞吐吐连话也说不清楚,他不满的摆摆手,令小奴直接将人带进来。
等同样神色怪异的小奴躬身进来,侧身让出跟在他身后的尚琰时,几道抽气声回响在大室中。
女娇呆呆的看着才半日不见的尚琰,简直不敢相信他都经历了什么,怎么...怎么就从一个总角幼童变成了一个耄耋老头?!还是只变老不长个的那种!
尚琰苦笑着看了看显然受到不小惊吓的美人伯母,他也不想啊!任谁突然发现自己成了个鹤发鸡皮的老人,心情都不会美妙的。
好在这一路上他再三确认过,自己的身体还是幼童状态,只是外貌的改变,并没影响正常发育,估计是精神体消耗光了他体内的精神力后,只得吸收他自身的生命力,才令他变成这副怪模样。
尚琰想想当精神体吞噬了食人鱼时的“饱腹感”,或许等他恢复一点精神力,想办法再“吃”个什么动物,就能变回原来的样子。
自我安慰了一番后,尚琰才跟着前面的小奴进了大室,咬咬牙也趴跪在地。那个黑漆漆的坑洞里,还有四个孩子等着他去救,只是丢点尊严而已,他尚琰还是能忍的。
尚琰算是调整好了心态,可在坐的三位没调整好,女娇就不说了,眼泪汪汪的连话也说不出来。
古汨是不知道说什么,这和他想象的可不一样啊,不是说是个幼儿么?可现在除了那枯草一般的黄头发,和灰蒙蒙的蓝瞳,其他的可一点都对不上啊!就这么个“老东西”,能从隶卒的围攻下逃出来?能从深水中抓鱼?那还有他什么事啊,那些七老八十的族叔们早就能把他赶出台邑了!
倒是一旁的大巫媪神色奇异,从头到脚把尚琰仔细打量了个遍,手指在手杖上不停敲击,好像是在用某种神秘的方式筮占。
大巫媪的动静引起了古汨的注意,他脸色瞬间就变了,直盯着大巫媪的手指看。
说来也奇怪,大巫媪的手指看似并未用力,但十几下后就有血迹出现在手杖上,又敲击的数下后,鲜血顺着大巫媪的手杖滴落在地,大巫媪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这下就连女娇也不哭了,惊恐的看着大巫媪的动作,她记得上一次看见大巫媪使用这种筮占时,是阿母去世的时候!在那之后,大巫媪休息了很久才出现在大家面前,接着就是古汨当上了邑正,而她阿母和阿姐的死也不了了之了。
而此时的尚琰,内心也是非常震惊的,他感觉到被他强力压制的信息素,随着这敲击声蔓延出来,丝丝缕缕的向着大巫媪沾满鲜血的手杖飘去。
尚琰用劲全力想要将信息素收回,但失去了精神力的支持,他根本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信息素源源不断的进入了那个古朴的手杖。
敲击声越来越缓慢,到后面每一下都隔了数十秒,而大巫媪的脸色也越发难看,鲜血在地上汇聚成一小洼,直到最后一声重重的落在手杖上时,大室里的所有人,包括尚琰在内都觉得这一声好似敲击在了他的心口位置。
啪!手杖断成了大小相同的九段!
大巫媪缓缓睁开眼,看着血洼中的手杖后,满是沟壑褶皱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奇特的笑容,浑浊苍老的眼再次看向尚琰,用暗哑的声音挤出几个字:“东升西落!西起东降!是善抑或是恶?涂山氏之运也!”
说完这番话,大巫媪整个人晃了晃,就要向后倒,旁边的古汨赶紧伸手扶住她,早就在门外焦急守候的少女这时冲进来,颤抖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道:“祖母!”
古汨眉头皱的死紧,看着大巫媪好似又苍老了几岁的面孔,沉声问道:“大巫,筮言是何意?”
大巫媪耷拉着眼皮,喘了几口粗气,才一句一字缓慢的说道:“此筮言不可妄断,邑正只需保持本心即可,”说着又斜眼看了下惊疑不定的尚琰,“至于此野奴,依邑正所言便是。”
说完这些话,大巫媪闭上眼不再多言,很快几个巫童慌忙的跑进来,他们小小翼翼的将大巫媪抬了出去,那少女神色紧张的跟在后面,在路过尚琰时,低下头看了看他,才匆匆跟着大巫媪离开了。
这下古汨也没心思再说话,大巫媪不惜损耗命数也要完成这心血筮,她所占的东西定然不简单。可刚才的筮言他根本没听懂,什么东什么西,这跟涂山氏的运势又有什么关系?但大巫媪既然不肯说,那他也没办法,神灵之事不是他一介凡人可插手的,这事要不要跟大族巫汇报呢?
古汨摆摆手示意女娇可以下去了,女娇这才从刚才的筮占中回过神,赶紧躬身要拉尚琰起来,可尚琰没动,他心里还记得阿姐他们,不再思虑刚才信息素的问题,他重重的往地上一趴,咬着牙对古汨说道:“求邑正大人放了另外四个孩子,抓鱼之事与阿姐无关,打伤庶民乃...乃奴为之,求邑正大人明察!”
“琰琰!休要无礼!”没想到尚琰会说这话,女娇也不禁神色慌张起来,立刻出口呵斥。
古汨厌烦的扫过尚琰,一个模样丑陋的野奴竟敢对他提要求,简直是不知身份地位为何物!他现下正心情烦躁,也不管女娇在旁边哀求的目光,抬手欲唤隶卒予以惩戒,就见一个慌慌张张的小奴跪在门口道:“禀邑正!凶兕幼崽不...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