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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沁芳亭风波 当夜色渐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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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色渐深时,祈夏没有叫人点灯,她依然保持着最初的倚窗姿势,就着月色欣赏那满院的蔷薇。花儿被月光打上了银边和暗青色的阴影,变得冰冷而高贵,又带点靡艳的绯色,深色的枝叶相互交错着在地上拖曳出凌乱的影子,诡异而妖魅。
忽听得一路靴子响,打破了这种诡谲的气氛,随即少年清瘦矫健的身影便出现在院中。
“美人儿,你怎么还没睡,是在等我吗?”少年一眼瞥见她,满脸惊喜,忽又捶了下脑袋,气道:“该死,我竟忘了先送你到你的房间,难为你等到现在。困不困,我先送你到到隔壁休息,等明天斜晖苑收拾好了再搬过去。”
祈夏摇摇头,指指这间房。
“你喜欢睡这儿?”
点头点头。
“那好吧,我去睡隔壁。”
衣裳却被拉住,低头对上她漆黑的双眸,清冽如水,似一面冰镜,纤毫毕现地映照出他的身影。
“知道了,我等你睡着再走。”
又是点头点头。
“你怕黑?”
沉默了半晌,方才缓慢点头。
她害怕一个人的黑暗,会忍不住想起一些事情。
“美人儿,你什么时候才肯开口说话?”
他一声长长的叹息,她低下头不语,只愈发揪紧了衣裳。
她不想说话,明明已经清醒地绝望,却又忍不住沉默而固执地去期待什么。不去听,不去说,不去问,执拗地抗拒着一切,不想让自己的棱角被这时代的泓流淹没,不想融合,不想自己最终变成那千万人中模糊的一个,不想忘记……
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不需,再改变什么。
祈夏做了个长长的好梦,具体梦见什么她已经忘了,只觉得非常舒适安心,周身都暖洋洋的似浸在温泉里。睁开眼,身旁是烟碧色的鲛纱帐,上面以金银双线浮绣着活灵活现的蚱蜢草虫,望出去一片春光灿烂,生意盎然。
“三小姐可醒了?”黄莺般清脆婉转的语声,绣帐随即被撩起,她抬头,原来是默语和暖色。
“三小姐果然醒了。”小丫鬟眨眨眼睛,手脚伶俐地扶她起来。三小姐,怎么回事?似看穿了她的疑惑,默语一边服侍她穿衣,一边笑道:
“今儿个一大早二公子就宣布了你是朗月山庄的三小姐,大家要像照顾公子一样照顾你。对了,二公子今天有事出去了,他已经约好彩衣坊的老板,小姐用完早膳就去客厅量身吧。”
她配合地抬手穿过袖子,小丫头忽地扭扭捏捏凑到耳边:“三小姐,那天大家都误会了,你可别生气。其实都怪二公子的误导,别看他在外面风流,可这是第一次带女子回家,而且又叫得这么暧昧,难免我们会误会了。”
祈夏摆摆手,以示不在意,今天穿得仍是那套薄衫,只头发高梳至头顶拿五彩丝绦紧束住,两端坠了些璎珞宝石,垂在脑后。举手投足间,流光溢彩,珠玉叮当,愈发像个皎皎美少年。刷牙一如古书上所记载的,是拿柳树枝蘸了青盐咬开刷,她颇不习惯,洗过脸,草草用了些糕点便由暖色抱着往客厅里去了。
彩衣坊的老板却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儿,量身时严谨得很,要求繁多,祈夏不停地抬手抬脚配合,一炷香下来累得只剩喘气的份儿。好不容易完事,她连忙跳到暖色怀里指点着要去沁芳亭散散心。
远远便瞧见亭里有个人背身立着,一袭宝蓝色的长袍,袍角随风翩翩舞动,意态风流,皑皑若庭前兰芝玉树。待得近了,才看清是秦远,祈夏有一瞬间想要退却,不知为什么面对这个人时总想避开,也许是因为感觉到他平静如古井般的眼神中隐藏着对她深深的敌意。
却是迟了,秦远已经转过头来,硬着头皮进去倚栏坐下,暖色很有默契地退下。她只好随手抓过一旁的鱼食往水里撒,装作全神贯注地观看金鱼。
头顶渐有阴影欺近,“你叫什么名字?”淡而润的声音,似清晨荷叶上滚动的露珠。
没听到,没听到,继续不停地撒。
“不要再装了,我已经查过你的底细了,碧桃。”
她的手一抖,一袋鱼食全数倒进了水里,她什么时候叫碧桃了,她怎么不知道?
转过头,他似对这个反应极满意,慢条斯理地在石桌旁坐下,优雅地拿起茶盏轻呷了一口:“既然惊鸿执意认你做妹妹,从今往后,你便是朗月山庄的三小姐了。不管你以前是什么身份,过得何种生活,通通忘掉,这世上再没有碧桃这个人了。安份点,做好你的三小姐,不要让惊鸿失望,否则……”
他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寒光乍起,“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字一顿,语调阴沉,杀机四伏。
好强的冷气,祈夏搓搓手臂,都起鸡皮疙瘩了,不过,他确实是个很好的哥哥呢。
仰起脸,朝他缓缓绽开一个笑容,秦远不由得一怔,少女的眉眼生得极妖娆,衬着那寒星般的双眸却只觉清丽,不觉靡媚。这一笑,恰如昨晚的少年的笑般清澈皎洁,满含真挚和美好,叫人生不出恶感。
“如此,好自为之吧。”他不觉缓下语气来,甩甩袖子,转身离开。
祈夏俯身再看水面时,刚才争食的金鱼已全数翻了白肚皮漂浮上来。
暖色过来,冷着脸望了一眼,面无表情道:“今天加菜,红烧金鱼。”
她的手又是一抖,这下连装鱼食的锦袋也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