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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眼万年 记忆中是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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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果真加了道菜,却是道面点,师傅颇有点功夫,做得玲珑精致,栩栩如生,看得祈夏都不敢伸筷去夹,唯恐它突然活过来。
饭后,由着雪衣姐帮她换了药,又打算着到沁芳亭去消耗一个下午,她实是爱极了那里的凉风碧水。
屏退了暖色,她懒懒地趴在朱漆栏杆上望着水面发呆,那夏风从碧波上拂来轻扑至脸上,带着些凉丝丝的水汽和不知哪儿的花香,柔和舒爽,沁人心脾。祈夏被吹得舒服无比,身子越发懒怠,眼皮子也变得黏腻起来,渐渐睁不开了。
恍恍惚惚中,似走入了一片迷雾,稠得化不开的雾气白茫茫地包裹着她。有一个声音,温柔而熟悉,执着而坚定地呼唤着。
“祈夏,祈夏,好孩子,来这边……”
她情不自禁地跟着这个声音走去,白雾渐渐散开,眼前似有模糊的光在跳动。
“祈夏,祈夏,许好愿了吗?该吹蜡烛了!”
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十三支烛光的对面赫然是女子精致美丽的面容,大而媚的猫儿眼正满含期待地看着她。
苏苏,是苏苏,她贪婪地看着她,眉、眼、鼻、唇、头发、声音,无一处不是熟悉至极,她在记忆中描绘了不下千百遍。悲伤如洪水瞬间决堤,她几乎抑制不住要哭出声来,苏苏,苏苏,我多么有幸还能再见到你!
“许好了,不过不能告诉你哦!”她诡异地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清甜绵软,饱含着浓浓的幸福。
是了,这是梦,紧绷的身体倏然放松,只是梦,只是梦……
“祈夏,告诉妈妈吧,这样才容易实现,说吧,说吧!”她看着她孩子般对着自己撒娇,嘴角忍不住浮上一丝笑意,又慢慢散去。苏苏,永远不会猜到吧,她的愿望,“我们每一天都要更幸福”。
每一年的今天她都如此诚挚地许下愿望。
我们每一天都要更幸福。
嗤……她竟自私而可笑地认为苏苏和自己一样觉得幸福,那么粗心地忽略了她笑颜下的黯然和落寞。直到……烛光倏然消失,眼前是书房微掩的门,她蜷缩在黑暗中,看着透出的晕黄灯光映照出女子单薄的侧影,颤抖不止地;听到她压抑的悲泣声,断断续续,似小兽濒死的哀音。她不知道为什么苏苏会在深夜独自哭泣,正如她不知道为什么苏苏写的所有小说里女主人公都是爱情美满、婚姻幸福,即使不卖座也固执地不改结局。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会自以为是地幸福。
微叹口气,闭上眼,再次睁开时却是站在楼梯的拐角。客厅里传来苏苏接听电话的声音,那样满含着抑制不住的欣喜和激动。她的目光远远地投过来,专注无比,充满了狂热的期望。
夏骄阳,她终于知道了苏苏心心念念的人,也是自己名义上的父亲。
他高贵俊美若神袛,亦冷漠无情若神袛。可笑的是,那个人只用了一星期的情,苏苏却沉沦了半生,至死不悔。关于这个男人的新闻着实众多,他是骄阳企业的天才总裁,财富榜上的黄金单身汉;他继承了夏家遍及全国的产业,并将它们延伸至整个亚洲;他的情史丰富,身边来往的女子从不超过一星期;他的私生子女人数众多,却都没得到认可……
这样的男子,却在四十岁的时候突然宣布:他,腻了,这种风流的生活。他想要从子女中选出佼佼者继承骄阳的产业,而那个人的母亲,将会成为他的正室。那些女人都疯狂了,苏苏也是。
她不得不心甘情愿地进入他所选定的学校,那里没有娱乐,没有交流,切断了所有对外联系。每天只是学习,不停地学习,她学一切该学的和不该学的,用尽一切手段,没有朋友,每一个都是对手,阻碍苏苏幸福的对手。她不是没有放弃过,但苏苏那压抑的悲泣,她那狂热的眼神,又逼得她一次一次地站起来。
五年之后,她十八岁,终是携着苏苏堂堂正正地走进了夏家的大门。
噩梦亦由此开始。
紧紧闭上眼,不想再回忆下去,却身不由己。苏苏那样幸福的笑容,只为了那个男人一瞬的虚情假意,她的天与地都塞满了他,记得他每一个流转的眼神,每一个微小的动作,每一句话语,那样疯狂的爱,失去了自我,低到尘埃里都能开出硕美的花来。
可是,为什么把她忘记了?
忘记她喜欢的,讨厌的,害怕的,最爱的,
忘记她会伤心,
忘记她会哭泣,
忘记她,还是孩子。
苏苏那么久那么久没有来看她,迎面走过时,眼光亦紧紧缠绕着身边的男子。
她被决绝地隔在她的生活之外,骨肉分离的痛,更可怕的是寂寞,深入骨髓。
夏宇是在这时出现的,刻意的邂逅,刻意的相处,刻意的温柔,她只是寂寞,渐渐却陷入了。
情,是刮骨钢刀;爱,是剜体利刃。
阴谋背后没有爱情,真相揭开只剩毁灭。
多么可笑,同父异母的姐弟□□,只为了那个权利的宝座,顺带为他疯掉的母亲和被淘汰的哥哥报仇。
他最了解她,最了解怎样才能更深更深地伤害她。
一颗子弹,两个人,她,夏骄阳。
谁生谁死,苏苏的选择。
一分钟,那么短暂,又那么漫长,秒针行走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无限地放大,像鱼在砧板上无望挣扎的心跳。
她听到夏宇如孩子恶作剧成功般开心肆意的笑声。
紧紧闭上眼,呐,闭上眼,不要去看,就可以假装她选择的是自己,活下去吧。
那时的她是这么想的,眼帘合上,一片黑暗。
未知的黑总是令她害怕,而现在,只觉得安心。
因为,
她在等待,已知的结局。
扳机扣动,枪响,子弹破开空气,射入□□的闷响,一切都无比清晰。
她仍在等待,等待记忆中已知的,意料之外的结局。
谁还活着,谁已死去。
她不知道,只看到,有血色牡丹大朵大朵怒放,花瓣似触手,妖娆而迅速地伸展开来,芳华刹那。
她似乎渐渐漂浮起来。
是谁的身体,慢慢慢慢地倒下,那样缓慢,似泛黄的旧胶片中凝固的镜头;
是谁的眼神,长长长长地划过天空,那样漫长,似被紧缚的蝶翼徒劳地扑扇翅膀,永无尽头的绝望。
一眼万年。
心空了,有风呼啸而过。
眼底是灼烧的痛,无泪,因为,你说过,痛苦,会随着泪水而流逝。
深嵌入血肉的痛,深融入骨髓的痛,我要一丝一缕,一缕一丝地剥琢出来,集结成茧,作茧自缚,永不化蝶。
永不结痂的伤,永不愈合的痛,这是你我之间仅剩的唯一的联系。
难道天堂属于神,尘世竟不是他的?
多少年前,你笑着说过,面对的是懵懂的我。
我会活下去,活在尘世,带着永不遗忘的记忆。
记忆中是永远青春的你,
只属于我,只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