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是吾乡》远方的远

4、他乡非吾乡 马蹄儿“得

　　马蹄儿“得得”地踏在青石板上，清脆无比，宣告着身后少年愉悦急切的还家心情。
　　他熟练地打马走过热闹的街道，转入一深长小巷，忽地肃声俯首在她耳旁道：“美人儿，刚才那王爷可是只笑面虎，奸诈得很，日后要是遇到了，万万要绕道而行，切记切记！”还不及反应，他便又直起腰倏然放马飞奔起来。凉爽的夏风迎面扑来，带着些涩涩的青草香，吹得她的青丝凌乱飞扬，有种自由肆意的味道。她情不自禁地闭上眼，专心体会这短暂的飞翔在风中的感觉。
　　“到了！”
　　意犹未尽地睁开，眼前豁然开朗，那山庄竟是建在一片缓坡上，高墙瓴瓦，青铜大门，两旁各立一座石狮子，威武雄壮，栩栩如生。脚下绿草如茵，零星娇红点缀，似一条厚厚织锦毯，一路铺至山庄门前，更有汜水绕庄而行，远衬着碧色如洗的天空，实是风景如画，美不胜收。
　　门前小厮远远望见二人，欢呼雀跃着一溜跑上前来，庄里则早有人急急通报，便见者十来人簇拥着一男一女迎出门来。男子清俊温润，着一袭天青色长袍，女子娇丽婉柔，穿一身雪色衣裙，年龄皆为二十左右，并肩相行，宛如璧人。
　　“大哥，雪衣姐，我回来了！”秦扬一声长啸，轻掠下马，三两步奔至二人跟前。他的笑容飞扬肆意，又带些腼腆稚气，再无一丝故作气息。
　　祈夏高高坐在马上，漠然地望着眼前亲人团聚的温馨场面，心中一片麻木的苦涩。多久多久以前呢，她似乎也有一个温暖的家，那个人陪她玩耍，伴她学习，每每翘首倚门相望她远行，又燃灯深夜相待她回归。她是她的母亲，挚友，良师，是她深融入骨血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直到，那个男人，她名义上的父亲的出现，噩梦开始了……苏苏与她终是生死两茫茫……
　　而如今。
　　而如今，她迷失在这未知的朝代，与苏苏之间更是隔了不知多少时间空间的鸿流，便是魂兮入梦，也难妄想吧！
　　秦扬初时有些忘形，待得回过神来才发现竟把美人儿给落在马上了，连忙挤出众人的包围，把她抱至怀中，转头笑嘻嘻地介绍：“大哥，雪衣姐，这是我在碧苍善捡到的妹妹，漂亮吧！”
　　雪衣看他一脸颇为自豪的样子，一时啼笑皆非，这孩子竟不改从小爱捡东西的毛病，如今捡了人也往家里带，全不管是什么来路。小丫头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瘦弱的身体松松套件白色男衫，一动不动地缩在怀里，乖顺得像只猫儿，只是，不知伸出爪子时利不利。她的头垂得低低的，看不清神色，及肩青丝黝黑得近乎发蓝，衬得一芽尖细下巴，愈发白皙细腻，精致而美好。
　　便见得那小子又俯身贴耳说了些什么，似在介绍他们，神情满是宠溺。及至小丫头抬起头来，她才忽然发现那容貌确是清丽无比，最难得的倒是那双眼睛，清而冽，似蓄着一汪鄢山融下的雪水，澄澈至极，干净得近乎纯白。如此眼睛，怎么也不像奸诈之人，她心中渐渐柔软起来，才十二三岁，还是个孩子啊！转头暗暗打量渺之，他眸中并无不愉之色，仍是一脸淡淡的表情，她微松了口气，嘴角噙上一丝笑意，这女孩儿该是能留下来吧！
　　祈夏低垂着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隐隐约约地听到他介绍：“大哥秦远，字渺之……”抬头略望了眼，复又低下头，这就是他的亲人了，心中却实在没有多少感觉。她仍觉得不真实，仿佛这是在拍一部古装大戏，而她充当的只是摄影机的角色，只负责把那一幅幅画面映入眼帘即可，没有思考，没有感情，机械而麻木地看着。
　　“大哥，我们一路上都没怎么吃饭，快让老程把拿手的好菜都准备着，呆会儿让妹妹也尝一尝！”
　　“早已摆好了，在沁芳亭。”秦远轻拂开他额头的乱发，温润的眼中满含暖意，“你先去洗洗吧，满身的尘土。”
　　“是。对了，雪衣姐，美人儿就交给你照顾了。她脚上有伤，沐浴的时候小心点，注意不要弄湿了，还有换一下药。”
　　“知道了，你就先去洗吧，泥猴子似的！”
　　雪衣笑唾他一句，转头示意身后的暖色接过祈夏。那是个身形纤长，冷色俏丽的侍女，颇有些力气，两手轻易便打横抱起她。跟在那女子身后弯弯绕绕穿过庭院，又走了长长一段走廊，才至一排厢房门前。挑了最左侧的进去，早有两个丫头提前准备好了香汤花瓣，屋子里已是水汽升腾，清香弥漫了。
　　雪衣挥退她们，独留下叫暖色的婢女侍候着，便转身去了药房。
　　祈夏因为脚伤不能浸水，只在她的帮助下草草清洗了下。不习惯地穿上肚兜纨裤，刚要披上中衣，便听得门上剥琢两声，随即被推开，原来是雪衣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苹果脸蛋的小丫鬟，手上捧着纱布药膏之类的东西。
　　“妹妹让我看看你的伤。”雪衣矮身坐在她旁边，轻抬起她的双脚置于膝上，熟练解开纱布。
　　“还好，并未动及筋骨，只伤在表面。惊鸿处理得不错，也没有溃烂，来，我给你换一下药，别害怕，这是碧玉膏，抹上一点也不会痛，还带点薄荷香味。这三天就不要下地走路了，等结了痂就好得快了，不用担心会留下疤痕，姐姐那还有很多好药。”
　　站起身，示意暖色继续侍候她穿衣。祈夏却摇摇头，侧身避开递过来的衣裳，她不想穿这种曳地长裙，牵牵绊绊地，麻烦得很，眼光盯着地上换下的白衫，不知可不可以穿回那件。衣服忽地被一只手拎起，抬头，却是那个小丫鬟，只见她拍拍手，清脆地笑道：“默语知道了，姑娘不喜欢那套衣裙，喜欢穿公子的衣衫，对不对？”睁大眼，一脸“我猜对了，快夸奖我吧”的表情，雪衣立马满含暧昧地将视线投了过来，暖色则是“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神情。
　　祈夏有些无语，女人的八卦果然是哪里都共通的，她只是想穿得方便些呀！
　　“这样的话，默语，你去那边阁楼上把惊鸿少时衣物挑些合适的出来，拿给姑娘穿。”
　　“是，小姐。”
　　默语蹦蹦跳跳地一路跑走，剩下两人则继续暧昧地盯着她，无声地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