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尘》朝雨落檐

7、亲宴出乱（四） 天

　　天空有些阴沉，怕是要下雨了。春天的雨最是讨厌，绵绵不绝。
　　孤身一人的顾澹然也不需要在强颜欢笑了，随意进了间偏僻小巷的酒肆喝起来。
　　他的酒量很好。第一次喝酒大概也才十五六岁，那次他是拉着徐璟偷偷摸摸溜出去的。说来也是好笑，本想着带徐璟去吃一处他发现的点心摊子，路过那不知名的小酒肆听着那小二叫卖说：“我这北寒来的烈酒，酒香飘十里，给劲，各位若有人三坛下肚不倒，小店倒贴十坛！”
　　顾澹然嘴欠起来，呛起那个小二：“胡说，我走到你店门口都没闻着酒香。”
　　徐璟一听知道要坏事，连忙拉住顾澹然：“你别乱说话。”但顾澹然已经惹得那小二来脾气了那小二斜眼看他：“半大不大的孩子懂什么，去去去。”末了还对他挥手赶人。
　　正值狗也嫌娘不爱的年纪，顾澹然当场掏出荷包，抖出碎银买了三坛酒要喝。徐璟拦也拦不住，索性站在那里盯着顾澹然，还担忧地念叨着：“让爹和师傅知道了，你又得挨罚了。”
　　顾澹然豪气地捧起一坛酒，对徐璟笑道：“不足为惧！”
　　然后就咕嘟咕嘟地喝完三坛。小二目瞪口呆地看着顾澹然擦擦嘴巴，挑衅地看着他。
　　“瞧，我还没倒。做人要言而有信。”
　　小二本就是说个嚎头，此时边上看热闹的人又不少，他只得硬着头皮进店里搬了十坛酒出来。
　　徐璟无奈地指着自己：“就我们两个人怎么搬？”
　　顾澹然眼睛晶亮得很，他皱了皱眉，好似为此纠结，但没一会儿又笑颜逐开：“在场的，这十坛，我分给各位啦！”
　　有便宜不占是傻瓜。众人没多久就哄抢完了。顾澹然笑得十分快活，徐璟也被带乐了，也没去吃糕点了，溜到泯湖去摸鱼。
　　此等伟绩秦律中怎能不知？果然二人一回到家，秦律中就举着竹条子侯在顾澹然房间门口。
　　那顿打得他是鬼哭狼嚎，顾澹然全然忘记了自己曾经说过的“不足为惧！”，整个徐家都得知此事了，徐璃没少笑过他。
　　顾澹然想着过去年少轻狂闹下的事，看着桌上的酒，忍不住笑起来。以前躲在外面的时候，他不喜欢想着过去，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含糊过去五年。如今回到函陵，难免见物起念，只是感叹诸多。
　　他有一口没一口地配着小菜喝着，桌前的空酒坛不一会就四五个。
　　可是他仍然清醒得很。
　　“小二，有没有烈一点的酒啊？”顾澹然懒洋洋地喊了一句。
　　“真不巧，北寒那里购进的酒都卖没了。只有本地酿的桃花酿了，有今年新酿的，您要不要尝尝？”小二讨好地看着顾澹然。顾澹然微微眯起眼睛，忽然想起徐璃答应他的二十坛桃花酿。
　　他喉咙一涩，摇摇头：“罢了，结账吧。”
　　此时已经日落了，他就这样带着一身酒味回到徐家。
　　徐家现在戒备森严，给了玉牌才让进。顾澹然想起了那个送信的人。如果送信的人是越春温，那么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当年诸家征讨余孽，在灵墟边境把越春温带的一小支队伍逼至止忧山，那日木清阳一剑刺破越春温的脸。顾澹然记得这种细节，完全是因为一向冷静的木清阳居然杀红了眼，偏偏关键时刻失了手。
　　纵使木清阳没有一剑结果了越春温，越春温还是受了重伤。随后被逼无奈的越春温从止忧山的断崖跳下去。但是后来去寻的时候，也没有发现他的尸体，越春温不知生死。
　　顾澹然回了房间，随手关上门。
　　屋内昏暗不清，顾澹然警觉起来，他房间的窗户微微敞开，可顾澹然没有感觉到有人。他掐了个决，食指燃起一簇火花，他看见了桌上有一封信。
　　顾澹然挑眉，刚想着那人，他便来了。
　　他过去点燃蜡烛，拆开信封。这次写的话只有两个字。
　　“泯湖。”
　　顾澹然捏着信研究了半天，确定了只有这两个字不禁有些郁闷。
　　“真是的，干脆要说什么都写出来啊，叫人猜什么心思不是无聊吗？”
　　泯湖距离徐家府邸还算近，但水域极广，水又很深，水源充沛，北寒一条名为瀚河的水就是以泯湖为源头。
　　顾澹然不能理解泯湖和徐璃的亲事有什么关联。
　　难以确信送信人的目的是好是坏。顾澹然头疼地走到床边研究了一下，那个人修为颇高，窗阀整整齐齐地断开了。
　　“这人也是毛病，知道什么都告诉我们不就得了。”顾澹然关好窗坐到床上，往后一倒，躺在那里默默琢磨着。
　　越春温。
　　顾澹然第一次听见这个人的时候，在集英会之前两三个月。
　　当时依附莫家的有一个姓刘的小家族，与另一个陈姓的小家族起了冲突。偏偏陈姓家族惨遭灭门，门内珍藏的法器宝器被人掠夺一空，只留下了几个重伤昏迷不醒的老人。
　　莫家自然重视这起灭门惨案，先着手查起的自然是刘家。但刘家一口咬定不是他们，他们什么也不知道。有些证据并没有明示是刘家所为，事情扑朔迷离，莫沉派下去的人也不知该如何查下去。
　　此刻，那几个没死的老者悠悠转醒。醒来就哭天喊地的，要莫沉为他们做主，惩戒凶手刘家家主，他们说刘家家主让人去偷宝器，但被人发现，刘家家主还早有预谋地安排了一众人等，若是让人发现了，便一举灭掉陈家。
　　这说辞听起来未免太牵强，可是莫家派去的人居然在陈家府邸的院子里，发现一片衣角，是陈家家服。
　　所有证据都指向刘家。刘家家主百口莫辩。此刻又有人发现端倪，是另一个小仙门，暗中作梗，企图陷害刘家。
　　好不混乱。
　　刚刚成为莫家门客的越春温听闻此事，细细查来，竟又发现，刘家让人刻意诱使那个小仙门做下此事。
　　一阵兜兜转转，居然还是刘家。
　　越春温当即要将刘家家主惩办。
　　但有人保他，越春温不买账，又将刘家家主扭送至云岚木家，请木明辉帮忙。
　　这件事当时闹得轰轰烈烈，是一时广为流传的谈资。
　　顾澹然那时候就认定了越春温是一个一根筋又正义满满的愣头青。以至于他得知五宗纷争也有他操手的时候，大吃一惊，但想到他又不知人也不知面，何况人心？于是释然了。
　　顾澹然翻了个身，仔细想想五宗纷争，的确有很多疑点。
　　莫华年的母亲是一个侍女，莫华年的出现对于莫沉来说是一个意外。莫华年天资一般，所以莫家对他并没有很好的栽培。而且之后争讨的时候，莫华年也显现出他的修为也不高，在这之前此人几乎默默无闻。作为一个没什么能力的庶子，怎么能招那么多名高手为他所用？说他有不为人知的优点，又好像有点牵强。莫华年是如何饲养数量庞大的凶灵而不被发现？他死得时候都没有反抗，又是为什么？
　　太多太多问题了。
　　如果这个幕后主使不是莫华年，那么如今搅乱徐璃的亲事的最终目的，恐怕是和五年前的一样。
　　挑起事端，引起猜疑，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可能是谁？
　　顾澹然忽然想到了燕峰。
　　出事那天，燕峰意味不明的话。
　　他并不了解燕峰是个怎样的人。或许他说话就这个调子？
　　顾澹然正思索着，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顾大哥？”
　　顾澹然连忙起身开门，徐靖川面色凝重，开口就说：“姐姐让我查散灵粉来源，有些眉目。散灵粉这种东西，是不允许贩卖的。但是丰城那里倒是卖得挺多。他们那里卖的散灵粉有个特点，浸水后三个时辰会有一种类似脂粉味道的香气。就是顾大哥你去过的那家茶楼，在那段时间出现过这种味道，而且那里基本没有女客。”
　　顾澹然点点头：“看来，是查不到下药人的确切身份了。”
　　丰城是一处极为混乱的地方，各种堕入歧途的修者喜欢混在那里，那里有赌场，有花街，所有显恶于表的东西都在那里。买卖散灵粉这种事在那，简直就和买糖没区别，不过散灵粉因为难提炼，价格倒是糖的几十倍。
　　“姐姐她，”徐靖川犹豫了一下，不确定地说到，“她好像准备集合徐家子弟。。。”
　　顾澹然一愣，猛地抓住徐靖川的肩膀用力摇晃：“你说什么？”
　　徐靖川被顾澹然抓着，只能艰难地重说一遍。顾澹然霎时就变了脸上，回去抄起聚散就往徐璃书房跑去。
　　顾澹然一脚踢开徐璃书房的门时，徐璃正对一个修士嘱咐着什么，同时写着信，看见顾澹然气喘吁吁地冲到她面前也是略微吃惊。
　　“徐璃，你不能在这个关头组织势力！”
　　徐璃没明白他在说什么，顾澹然气鼓鼓地阐明了缘由：“有心人一定借题发挥，倒泼污水。”徐璃听罢，只是疲惫不堪地放下笔。
　　“我不至于一点点问题就招兵买马准备大打一场。泯湖出了点事，有比较厉害的凶灵出现。”
　　顾澹然脸色愈来愈难看。恐怕，这凶灵没有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