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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牛儿,你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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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民主政府爱人民呀,□□的恩情说不完。呀呼嗨嗨,一个呀嗨,呀呼嗨呼嗨,呀呼嗨嗨嗨,呀呼嗨嗨一个呀嗨……”太阳下山,从路口传来一阵歌声,吃完饭的人们出门簇拥着往村大路上走,小孩子也急火火端着小碗忙不迭往外窜。
“铿铿锵~,铿铿锵~,铿铿铿铿铿铿锵~”
“咚咚咯~,咚咚咯~,咚咚咚咚咚咚咯~~”几个当兵的在前头敲着锣打着鼓,围观的村人越聚越多,村里平时送亲队的几个人也拿着唢呐二胡顺着调子拉上那么几声,整个大街人声沸腾,整一个军民大联欢。
“省里来的闫同志说要土改了,你们村里准备好了吗?”旁观的人群中有问旁边的人。
“嗯,我们村里听说成分已经划完了,除了刘财主外就还有10来户被评为富裕中农的,估计土改会很快。”
“哎,刘财主也怪可怜的,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现在估计房子田地都保不住了。”
“这都是命,定了地主的成分,估计以后还有的折腾。”
“这样还是不错的,只是定了个地主,我们村里周举人家定的是地主分子,听说上边还要抓他们家做典型。”
“这也不冤,周家给赊麦子棒子的都是小升出大升进,连他家小孩子平时都把油条扔地下给狗吃。刘财主比起他们家来至少没这么缺德。”
刘财主大名刘牛儿,原来是靠给东家放牛为生,有一次东家上街,远远就看见刘牛儿牵着牛,手里边还拎着个破烂麻袋急匆匆往家赶,东家顿时就心疼了:牛才吃饱,怎么就跑上了?
刘牛儿顾不得说话,拽着牛就往屋后菜地里拉,刚拉到地头,牛就撒了一大泡尿,刘牛儿才有空跟东家说话:“往常牛吃饱了,我拉回来牵到菜地里就尿尿,今天我出去在路上捡了一堆牛粪,回来晚了点,这不得跑着回来才行。”东家一想,肥水不流外人田,得,这小伙子是个会过日子的。
东家冬天药耗子,这刘牛儿接了这差事。别看刘牛儿人穷,穿的邋遢,但是手巧,弄出来的香饵虽然很小那么一团,但是人闻见那股香味都忍不住想吃,更别提耗子了,一药一个准。这刘牛儿把死耗子埋在菜地里后开始拎着把头到处找耗子洞,花了几天功夫居然让他挖出整一麻袋棒子粒麦粒来,真是应了没赶上这波灭鼠潮流的耗子再回自己家肯定含着眼泪出来的笑话。东家对这刘牛儿更是满意了。
俗话说有的人家是家旺人不旺,东家偌大一个家业就一个独生女,从小娇生惯养的是天真不知世事,在省城里上完中学回来是整天满口风花雪月,闹腾着老爹给她买洋装又是喝咖啡什么的,也不想想自家就是一土财主,再折腾也比不上省城那些住公馆的同学朋友来的时尚,于是屡次在同学面前丢面子,名声是越来越不好听就不大好说城里人家了。
东家到现在很是后悔,当初不该为了省续弦的聘礼钱就只生了这么一个不省心的闺女,看着女儿平时挥金如土的洋做派,现在后悔也晚三秋了,自己死后女儿能靠哪个?得给找个靠谱的上门女婿才行。
还没等东家行动呢,他闺女反倒给了他一份大礼,闺女扭扭捏捏的跟她老爹说,
爹地,你就要做grandpa了。
古来怕?我什么时候怕过谁?东家摸不着头脑。
哎呀,是外公啦。
什么,做外公?东家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这孩子又闹了什么妖蛾子?
原来单蠢的闺女去参加聚会时被人哄着什么恋爱自由、爱情价更高,结果稀里糊涂的跟人睡了一觉,醒了也没闹明白是哪个占了她便宜,结果三个月过去了月事也没来,跟奶妈子一说,哎呀这可坏了,这事底下的人哪敢瞒着,奶妈子却也不敢去说,倒怂恿着当小姐的亲自说去了。
这事传出去就是天大的丑闻,东家在村里也别想抬起头来。东家左思右想,得赶紧找个替罪的来当现成爹。
可人都不是傻子,圆房六七个月就生个大胖孩子是人瞧着都不对劲,思来想去一眼就看到了刘牛儿。
这时的刘牛儿已经二十岁了,因为是孤杆一个,又没房又没财的,结果到现在也没说上媳妇,可人长得比挨饿吃不饱饭的小时候精神,除了皮肤黑点倒也是一个帅小伙,更让东家看上眼的正是家里没长辈,出了事也没人撑腰,完全可以入赘到岳家,等女儿生了孩子,冠了东家的姓,东家给看大,再把家业交到孙子辈手里岂不是好。
于是东家置办了酒席,一坛子酒把刘牛儿给灌醉了,也和自己闺女稀里糊涂的洞了房。
是男人都是有自尊的,更何况是被逼着入赘,但是在东家报官的威胁下,又有天天饱饭有鱼肉的家财诱惑,刘牛儿最终还是改了姓。
这东家也是精,女儿快生产时就将女儿送到了省城,对刘牛儿的说法则是你老婆怀胎不太稳,只能到条件好的省城保胎,小孩甚至有可能早产,忽悠的没出过门的刘牛儿对自己的老婆是小心翼翼的那个好。
东家去省城之前又嘱咐刘牛儿:牛要生崽了,要注意生炉子保暖;地里的麦苗返青了要注意浇水追肥;菜地也要收拾出来种点菜来吃;…啰啰嗦嗦一大堆要办的事情,足够忙的刘牛儿没时间寻思上省城的事。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省城那传来消息,他老婆早产一个月,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
刘牛儿那是抱着回了家的儿子亲了又亲,前些日子自己还是一无所有,现在呢,老婆孩子热炕头,这人生齐活了。
刘牛儿卯起了劲给东家发展家业,而孩子也一天天长大。这时,出问题了。
儿子越大,小脸蛋张开了,一双狭长的吊梢眼,说不好听的那就是一双倒三角眼,刘牛儿眼睛是随大流没甚特色,他老婆是一双杏仁大眼,怎么俩人的孩子就出来个三角眼呢,说是隔代遗传,那也不像岳父啊,当然也不像刘家的祖辈,五官其他的地方也是既不像妈又不像爹,就是老东家看着这奇葩长相心虚嘴上也有点圆不过谎去。
说边仲文为什么知道这么详细,还得从转生前的左邻,那一潭神水说起。
老东家自从这事后就有了心病,总觉得身体不舒服,俗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老东家既然能看上刘牛儿也说明两人有相通之处。这不舍不得那个药钱,于是就时不时的上山来取神水,取完水后自己心里又觉得憋得慌,老头子就开始例行的“我有罪,我忏悔”。开始絮絮叨叨,直到在水洼前倒够心里话后,人自然就感觉神清气爽。可以说老东家这种抽风似的忏悔直至他死前一个月都没间断过。
老东家死后,刘牛儿掌家那是大变样:厨娘?用不着;管家?我都自己来了还用得着你?更别提什么奶妈子小丫头了,抱歉了您呐,我家里养不起,出门各找各妈去吧。撵了知情的奶妈子这也直接导致了刘牛儿的大儿子隐藏的身世在村子里如同飓风的速度被传扬开去,而刘牛儿借此事跟老婆闹了一场,最终改回了刘姓。
实际上,边仲文有时甚至是挺佩服刘牛儿的,你看人家混的,入赘几年下来最终是人财两得。老婆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主,可是漂亮就是当花瓶刘牛儿估计也不会计较,整个家里他是一言堂。
也不知刘牛儿当初知不知道真相。但估计世间没几个傻人。
刘牛儿舍不得钱财再娶小老婆,只将就着曾经红杏出墙的东家闺女过日子,不过两人倒是能生的,五年又生了叁儿子,至于原来的老大万守业,勉强给了个旧屋子,几分山脚的薄地,也不管十几岁小孩子有没有谋生能力,早早让刘牛儿给撵出了家门。
祛除了眼中钉,别以为刘牛儿就正常了,可能是小时候饿怕了,万家的几百亩良田打下来的粮食,那可谓是金满垛银满仓,搁普通人家里那不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但在以前的万家现如今的刘家可不行,麦子玉米在粮仓里是堆得老高,可刘家全家人吃什么?吃糠咽菜!跟家里的猪一个食谱。青菜萝卜管饱,一罐猪荤油能吃大半年,往菜里放油那得用筷子蘸,一家人是闻荤两眼都冒绿光,大过节的把一条咸鱼吊在饭桌上舔一口啃口糠窝头,别以为只是玩笑话,刘牛儿干的出来。
刘牛儿这么一改,留下的帮佣不用他再开口撵人,自己就打铺盖卷走人了。长工因为要干农活出大力,刘牛儿肉痛的直嘬牙花子才答应吃饭给棒子窝头。
但俗话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你刘牛儿再大的能耐,也不可能天天盯着一个人吧,糠窝头别说孩子小嗓子嫩受不了,就是万家小姐也吃不下,那怎么办?家里玉米面白面都被刘牛儿锁柜子里,但是粮库门底有木门坎儿,拆下来后缝太小大人是钻不过去,但小孩能啊,偷拿出点麦子是很轻易的事。再后来就跟走街串巷卖油条的先说好,看到在后门笸箩里有麦子时就给换成油条。从此后卖油条的到了刘家门口都不赚吆喝,悄么生息的。以至于最后到饭点真正吃糠咽菜的就只有刘牛儿,其他人是好歹对付几口。刘牛儿前脚走,后脚女人和孩子就从盖着的笸箩里拿出串油条圈就溜屋里了。瓜果点心等好吃的、还有好玩的,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人们对法币那是越来越不爱要,但用粮食什么东西换不到?
那长工更好说了,嫩麦子嫩玉米地瓜花生是刘牛儿瞅不见时的往锅里煮。
到最后,全家人乃至长工都是油光满面,唯独刘牛儿越来越像个逃荒的,估计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当长工时身上还有点肉,现在则是精瘦精瘦的。
虽然刘牛儿跟个悭吝人般的要求自己和以他为中心来转的人,但不可否认他的丰功伟绩,短短5年间,万家的200亩田地扩大到了300亩。
总结:刘牛儿——典型的中国农民,不欺压乡邻,不投机倒把,这个昔日的穷汉子土里刨食省吃俭用,呕心沥血的把自己推上了地主的更高阶层,现在手里的糠窝头还没放下呢,300亩地却已经要没收归公了,你说冤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