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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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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公主们平安成长,却苦了天子并天子的老婆们,四位女儿在外放养回不得家,日夜的思念与忐忑令天子心力交瘁,满心绝望,在七公主于娘胎中刚满五月之际,他便断了繁衍后代的念头,好在,七公主出生至今,尚无怪事发生,虽令人宽慰,心如枯槁的天子却再也无法振作精神,谈生育一事了。
然,民间有传言,因宫中三皇子出生时天象有异,且从娘胎里带出个女人的簪子,虽三皇子自幼懂事讨喜,却无法阻挡这一桩奇闻怪事引发的民间歧视,百姓一边期望当今天子再育一名皇子好继承大统,一边又十分同情天子一而再再而三地经受骨肉分离之苦,这事搁谁身上都难以不崩溃,大韦国的百姓们尤擅于换位思考,虽贵为一国之主,命运待他却如此不公又多舛,因此,百姓们经过一段时间的自我疏导,集体接受了天子再无所出的残酷事实,说到底,就算他们不接受,也拿天子没辙,毕竟,繁衍后代一事,不是想帮就能帮上忙的,因此,他们的勉强接受,其实完全出于逼不得已。
三皇子乃皇后所出,尽管民间对他颇有微词,但碍于皇后的震慑力,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没人敢于当面对他翻白眼聊表歧视,因忌惮三皇子有一双厉害爹娘,自然也没人敢于拿这事大做文章,否则,一失足就容易沦为亡命之徒,这不仅需要莫大的勇气,还需要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犹如断梗浮萍般悲戚的身世,否则,自个儿利落丧命还好,若连累一家老小并远亲近邻一辈子吃不了兜着走,那罪过就大了,因此,到目前为止还未出现这般豁得出去又拥有独孤命格之人,是以,三皇子对民间关于他的微词毫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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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荇收拾好芭蕉叶片大小的墨绿色行囊,往肩头一甩,纵身一跃,翻出窗外,轻巧落地,沿着花林堤岸,快步行至海云亭下,美妙的丝竹之韵从灯光大盛之处飒然而至,她不禁吐了一口唾沫。
扬眼朝亭上看去,斜里翘起的瓦脊撑着暮色深浓的天幕,稀疏几颗星子悠悠然地缀于云间间隙,今晚的星并不十分亮,月却尤其圆,几桩心事忽然而至,庄荇垂目,将落于肩头的花瓣拂落干净,踏着七级石阶跃然而上。
亭中央高悬着一只大红灯笼,在这浓色的夜里,显出极致的喜庆。
庄荇取下不轻不重的行囊放至栏下,将头靠在新漆的朱红圆柱上,一时陷入无边无际的思绪里。
庄母在世时,尤喜靠在云海亭中观赏日落,那时,这里还未上新漆,圆柱上也只得斑驳暗漆。庄荇伸手触上圆柱,一片温凉光滑,已非小时候的一剥就落。
拿出怀中锦袋,解开系绳,将里边的花瓣倒进兜好的衣摆中,然后,一把接一把,洒向亭下蜿蜒水渠。白色花瓣裹着淡雾落进夜色里,顺着水流,向西漂去。
她口中念念有词,安渡庄母亡魂。今日乃庄母忌日,因撞了庄太傅的生辰,是以,往年里庄府上下未有哪次认真行过祭奠,今年今日,恰逢庄父满旬做寿,更是无人将此事提起,庄荇亦不愿提,因结果不难猜测,少不得又是一番敷衍了事。本就心堵,她不想更添几分堵。
就在庄荇陷入无限哀思之际,忽闻模糊人声,停了撒花的动作,飞快扫了一眼石阶,紧接着,闪身藏至圆柱后。
戚承本欲来湖边略作透气便回,却忽然见着湖面上飘落的白色花瓣,一簇一簇,连绵不绝,便一路寻至此处,远远见到高亭上立着一幢幢人影,白色花瓣似于那人影手中飘落,今日太傅大寿,不想竟能见着这番奇异光景,不由得兴致忽起,他笑,回身交待范赫,“我们上亭吹吹风,酒醒后好乘车。”
掉落草间的纤细枝条被一脚踩成两截,云纹秀底鞋倾轧过松枝枯叶的脆音突然响起,亭上瓦楞几只歇脚的鸟雀顿作四散。
庄荇微恼,没想到那人景往亭上来,她略作踌躇,便从圆柱背后甩身而出,几步上前垂眼一看,戚承堪堪踩上第三级阶梯,听到动静,他仰头一瞧,明晃晃的灯火下罩着一张愠怒含嗔的美人脸,他顿住脚步,略略打量庄荇一身半新不旧的朴素衣裙,扬眼问:“庄府的丫头?”
庄荇居高临下看着戚承,见他面如温玉,一双好看的眉眼生得不凡,一袭浅色锦袍罩住修长身量,扮相暗透着骄奢华贵,一错眼,又见他身后跟着个低眉顺眼,唇红齿白,面若桃花的少年郎,都城内某些腌臜风气,她也是略有耳闻的,生于王都脚下的权贵,一方面谨小慎微,另一方面,却又肆意妄为,一面将天子奉上天,一转身却将生命轻作蝼蚁,这群人,端看触的是谁的霉头而已,思及此,庄荇不由得讽笑,“若我是这家丫头,你当如何?”
戚承心下略惊诧,这丫头倒拽气十足,他生到如今年纪,从未见过拽至如此的丫头,心中思忖皇后平日教训宫女的做派,因正色道:“今日太傅做寿,为何躲至此地?”
庄荇哼笑,“我不在此,难不成砸场子去?”
一边说,一边走下石阶,正待与戚承错身之际,不想被他一把拉住,“好个嚣张丫头,受了什么委屈,引得你敢砸太傅寿宴?”
庄荇淡淡敛目,将他一把甩开,“男女有别,你若手痒,可以同那位桃花少年郎拉扯,别跟我动手动脚。”
这番话,将范赫激得面色涨红,抬臂将她一指:“竟敢歧视我的长相!人不可貌相五字你没听过么!!”
听了这话,庄荇心中明了,看来这少年郎平时没少受歧视,想到这里,庄荇难免生出几分同情,并非谁都能做主自己的命运。
不欲跟他们多做掰扯,庄荇抬腿便走,不出三步,却又被喝住,“慢着,那是大门方向,这么晚了,你一姑娘家出门做什么?”
“我往哪走碍着你了?大韦国哪条律法规定只有男子才可夜间出门?”说完,庄荇抬脚欲走,却被跨步上前的戚承一把拦住,“等我半刻,一会儿回宫...回家可随我行一程。”
庄荇推开他的手,“不必了,我自小胆子肥厚,从未怕过什么。”
话落,庄荇朝着庄府大门的方向走去。
戚承原地伫立看了她一眼,便走至亭中,范赫跟在身后,恨恨道:“若叫这丫头知道殿下的身份,看她还敢不敢如此这般无理!”
这个天,亭中石凳上已铺好了软垫,戚承揉了揉额角,慢条斯理落座,“这丫头不傻,见了我也不问是谁,必知我乃太傅宾客,她这是摆明了没将我放在眼里。”
范赫立于一旁,眉头紧皱,“难不成这丫头撞了邪?听她一句比一句荒唐,倒十分像撞邪之状。”
“撞邪?什么时候你也信这巫邪之说了?”戚承扬眼看向范赫,余光却瞥见一个东西,转眼朝围栏看去,那里竟放着一只墨绿包袱。
范赫顺着戚承的目光看过去,不禁诧异,将戚承拦于身后,一跃上前,将包袱挑开一角,顿时露出一片金灿珠玉,他脸色一变,忙回身说道:“那丫头竟是贼!”
戚承起身,凑到布包跟前,拿折扇将包袱又挑开了一些,范赫兀自说着,“装疯卖傻,混淆视听,好把戏!这贼竟从我眼皮底下溜了!”
戚承将包袱里的几件衣衫稍稍挑开些,仔细一辩,复又将包袱搭拢来,向范赫说:“若是贼,不会连女子贴身肚兜都偷吧?”
范赫张了张嘴,略作一顿,才道:“有的贼,因心思扭曲,存着一些见不得光的特殊癖好。”
戚承一挑眉,淡色道:“包袱里头除了绫罗首饰碎银子,还有两身寻常布衣,她并非什么丫头,也不是贼。”
范赫适时接话:“那她是?”
“庄太傅之女,庄荇。”
范赫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都传庄小姐温柔娴静,知书达理,通琴棋书画,为何又是眼下这般古怪模样?”
戚承不自在地咳了两声:“别提了,那都是她小时候。她四五六岁时倒合这几字,不想成了大姑娘,竟性情突变,不知成长过程中受了何种刺激,变得这般刚硬不羁。想她还是个小娃娃时,当真十分软和又惹人怜爱。”
范赫看着包袱,略为难:“既不是贼,那,这包袱......”
戚承道:“今日太傅不管事,倒也不能让她得逞了,包袱给她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