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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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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义正严辞只引得月老儿淡淡一哂,“喝了这汤水,我们便两两相忘,谁对谁做了什么,谁又记着?这奈何桥上站着的,都是即将忘事儿的,你亲我一下,我便喝了这口汤,然后忘了你,你若喝了汤,也会将此遗忘,如此一来,若论得失,倒是我从了你的命令。”
这一番歪理,让孟婆心思微动,横竖都是要喝孟婆汤的,喝过汤之后,千万件腌臜事也能抛至身后......不过,思及月老儿思想猥琐至此,眼下就算拿刀架她脖子上,也万不肯矮下身段同他行那亲近之事。
“不行!”孟婆严辞拒绝:“我不答应!”
月老儿眉宇微挑,凑近问:“对你自己熬的汤水没有信心?”
“不是这么回事。”
“那是?”
“我不能同你行那事,男女授受——”
“便由我来罢。”月老儿将她打断。
话未落,但见月老儿利落侧头,一行动作从善如流,一看便是此道高手,一丝淡香擦过鼻端,那厢,已轻覆上了两片盈粉柔软的唇,孟婆周身一僵,待回缓过来,猛力将他一推,月老儿纹丝不动,孟婆使出全力,仍是将他奈何不得,远远看去,一深一白两道如花缠枝的侧影纠缠不止,竟也似一对养眼璧人。
挣扎无门,正待她打算凝聚脆若游丝的灵力之际,月老儿却将将放开她来,“你省省,半人不鬼的模样,何苦费那番讨不着便宜的力气。”
竟被人看轻了实力,孟婆一张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红白交错,仿佛春日里的姹紫嫣红,“你个...你个...你个登徒浪子!”在她的字典里头,似乎只得这个词来概括月老儿一番讨嫌行径。
“拿来我喝罢,我说话算话。”月老儿一把接过泼洒半碗的孟婆汤,仰头喝尽。
孟婆看着月老儿,思索着该以何种角度将他一脚踢进轮回,不待她思索妥帖,月老儿却伸手往她发间一探,顺势拔掉她挽发的簪,一瞬之间,满头青丝如瀑绽开,被风一撩,四起的发丝堪堪遮了她的眉眼,云纹纱笼袖带起一阵微香,轻拂过她秀挺鼻尖和饱满樱唇,孟婆扬起袖袍伸手欲夺,无奈四散的乌丝迷了眼,却不见月老儿纵身一跃,利落入了轮回道,孟婆犹自大喝,“你吃了狗胆!”
等她捋开遮眼的发,哪里还有月老儿半片身影,急急几步跃到轮回道边上朝下瞧去,无尽的深渊里云雾缭绕,待她定睛一看,那雾障中似有一片白色衣角云纹隐现,“......我在..等你。”游丝一般微弱的声音,逆着忘川之水碾转而上,孟婆周身一怔,这番话又引出她万般难以言说的委屈。
笼于周身的仙障逐渐四散,刺骨的恶寒丝丝缕缕侵袭而来,孟婆回神,顺手捡起被月老儿摔在青石板上的梅子红大氅,这冷她委实经受不住,遂即刻起身朝着桥西飞跃而去,呼呼的阴冷之风刮过她的面颊,被兜头盖下的梅子红大氅挡住了大半,待到桥西时,她化出早已备下的另一碗孟婆汤,心思一转,犹豫顿生,左顾而右看,见无人且无影,长长的青石拱桥上,后亦无来者,孟婆抬手刮了一刮自己的下巴尖,敛目看着满当当的一碗汤,当下一扬手,欲将碗中汤汁斜里洒出几分。正待动作,却被一声喝住:“孟婆,且快快喝汤,好入轮回人道。”
这耳熟声音自上空一片茫茫云翳中传来,不出孟婆所料,声音来源处忽地透出一片盛光,染得周围的云层缥缈如画,满空霞光中,逐渐显现出天君的虚影来。
虽是一道虚影,孟婆并不敢造次,将停滞半空的手从善如流收回,垂目伫立:“天君有何吩咐?”
天君道:“天道威凛,不可更违,此次命你下界,与月老作圆那一回孽缘,算得一番造化。”
这话里话外,只字不提那月老儿乱改姻缘在先的错处,强将她的一腔委屈念做造化,真是天大的不公!这天君不仅睁眼瞎,还偏心至如斯地步,不可更违的威凛天道被那月老儿几笔一涂抹,为何就重新作得数了?!孟婆心中越发恨恨面上只越发淡泊。
“天后时常忧心于你的红鸾星,常念你性子冷清,是以,这次下界并不准你吃多少苦头,可许你由着性子来便罢,司命那里,我已交待妥当了。”
蜜糖来了,老娘可不稀罕!
“孟婆司职一事,已交代于阎王,命他严加看顾。”
平日里,都由孟婆照拂阎王,此次将反过来,她心中早已生出十万个不放心。
“你可不必忧心,我已派下得力助手待命于阎王左右。”
后顾之忧勉强得缓,可这心中的委屈,无论如何也解开不得。
“若无交待,喝汤罢。”
孟婆委屈无门,只作揖:“谢天君!”
这真是天大的违心话!
言毕,孟婆将这碗自酿的汤仰头喝尽,一把揭开梅子红大氅,往桥栏上利落一甩,纵身跃进轮回人道。
——
韦国王都闵州城。
戌时一到,王都城内华灯初上,繁华夜市如初醒的睡狮,身裹华丽皮毛,在通明灯火下,抖擞着令人迷醉的颜色。街贩走卒沿街吆喝,年轻老少驻足挑拣,讨价还价争论不休,勾栏风流暗香浮动,才子佳人眉来眼去,一袭寒江烟波粼粼,水上雕廊迷人乱眼,当街小儿胡自乱窜,引来一片打骂呼喝,哭啼之声交织着嬉笑怒骂,全城一派人烟之皋盛状。再看那情窦初开的年轻男女,全把杂闹作耳顺,只管借了夜色掩映,拂花分柳隐于暗中幽会。
长街始端传来了敲锣打梆的声音 ,头裹布帛的更夫扬声一喊:“戌时一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刻意避开拥挤人群,沿着僻静花丛小道一街穿过一街打更报时。王城不比别处,一旦掉以轻心不尽力称职,或不留心触怒权贵,只怕饭碗一摔他拿命都换不回来。
戌时刚过半刻不到,更夫便急赶至朱雀街,扯着嗓子从街头高声喊至街尾,路经庄府时又添了几分卖力,今日庄府太傅做寿,全城名号靠前的权贵皆聚集至庄府,据说,天子念及太傅教导皇子有功,虽自己缺席,却让膝下那双宝贝儿女齐齐于宴上露了一回脸,若对天子一家略有了解,便知这乃滔天之殊荣,这双儿女虽不是独苗,却胜似独苗。更夫少不得又在庄府门前院外转了一转,报更至三遍才将将离开。
朱雀街两旁的红漆高门之上一对对澄黄灯笼亮起了焰光,登时将那漆刷的朱门照得油亮光滑,这红黄二色,自古乃富贵之意。这条街之所谓朱雀二字,乃因街路两旁住户占尽城中顶级权贵,是以,贼人强盗们对这街,只敢垂涎觊觎,就算将祖辈八代荣德福荫罩身,也是万万不敢染指。
高门之下的大红灯笼飘来荡去,照亮了墙下一簇簇鲜妍的黄白秋桂,蕊中丝丝香气四下散开,吸入鼻端,沁人心脾。
今夜是个月圆之夜,庄荇推开窗,前厅的丝竹之音从烟波浩渺的湖面徐徐飘来,她仰头瞧着当空圆月,不由轻轻一叹,心下略略一算时辰,便提裙动作起来。
轻步行至月门前,一打帘子,挑眼看去,外间的点翠香炉里,两缕绵延青烟正盘旋而上,瑾一和茗格两个小丫头正一横一歪,倒在软榻上打瞌睡。
庄荇抬手捂住口鼻,将帘子放下,待捂得严实了才转身走进里间去。
庄府前厅,此番又是另一光景,庄太傅做五旬寿宴,百官前来捧场,临巳时,众人已酒过三巡,庄太傅因不胜酒力被抬至内室,接着,年纪大一些的老骨头纷纷告辞归家,宴上只剩歪七扭八的年轻一辈胡言乱语,继续觥筹。
宾客未散,歌舞不歇,宴厅正中的舞台上,花灯大盛,流光溢彩,十二舞姬手握系带铃铛,和着八方鼓乐,不知疲倦地舞蹈助兴,轻纱款摆,流苏抖动,带起的满室酒香不见收敛反倒更盛。
三皇子戚承此刻半眯了眼,歪坐塌上,充耳不闻两边人语声,一手拿住折扇,和着鼓乐拍子于桌面轻扣作响,光着手臂的舞姬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令他本就被香粉熏得晕乎的脑袋愈发迷顿了。
他伸手扶了一把规整不乱的头冠,扭头朝身侧垂眼看去,十岁大的七公主因喝了几口果子甜酿,此刻正趴在雕花矮几上熏然大睡,戚承忽然伸出食指,往七公主黑黝黝的后脑勺上轻轻一戳,七公主并未惊醒,一颗圆脑袋轻晃几下继续大睡。
临行前,皇后曾告诫戚承,此番参宴,乃替天子行天威,需认真对待,唯恐小人说三道四搬弄是非,污他不忠不孝,是以太傅宴上务必挨满时辰才能回宫。
唯有亲妈,才能考虑得这般周到。
戚承将戚露儿的奶妈唤至跟前,嘱咐她好生看顾,说完便兀自起身朝门外走去,他亟需换一换气,待行至门栏处,一小队随侍跟了上来,戚承朝他们摆摆手:“我去湖边透透气,范赫跟着我,其他人留下看住七公主。若她醒了,叫她等我一同回宫。”
当朝天子,膝下子息本繁盛,却因一桩桩怪事,导致原本繁盛的子息变得十分凋零。
三皇子顶头有大公主并二公主两位姐姐,大公主已于前年嫁给了将军府的二公子,与三皇子半个时辰之隔的二公主从小体弱多病,经指点托给了深山里一尼姑庵,离了皇宫,她的身体倒越发健康,几日前,据天子苦心栽培的探子来报,十七岁的二公主身量已有五尺有余,因那山里头人烟绝迹,再加上那群老尼耳不聪目不明,二公主整日里只得靠从一个山头奔至另一山头打发时间,乍一听,二公主过得委实惨淡,不过,只要念及她平安健康,天子并公主生母兰贵妃也就释然了。
二公主六岁时,回宫探亲并打算久住,却不想,忽然染上疑难杂症,被折腾去了半条命,太医院群臣束手无策齐齐请罪,天子仁德又无奈,当下无法,便只得命人连夜将公主送回深山庵里,第二日,仿佛老天有眼,正挨山脚还没进庵的二公主,竟奇迹般地康复了,后来又有数次,只要公主一回皇宫,当即旧病复发,从此,天子折腾无望,便绝了将公主接回共享天伦之乐的念头。
二公主的事只是其一。在三皇子之后还有四五六公主,三位公主皆在皇宫里头水土不服,有幸偶得一疯癫和尚指引,分别托给了渔村农户,铸剑山庄,制陶手艺人,才将公主们的祸事给了结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