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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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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孟婆正立于奈何桥东,个把时辰后,终于迎来一道微弱的曙光,她搭眉远眺,遥遥看到一抹暗影朝她走来,紧凝的面容倏然一松,虽等得久些,好歹将人等来了。
却不想,待那身影自雾障穿行而出,一眼瞧去,竟是阎王,他素来不喜冥界,尤其不喜奈何桥,以往经年,从不踏及此处,他的出现,让孟婆大吃一惊,同时,又生几分愤然,她所等之人,究竟死去哪儿了!
阎王身着石青色缎绣彩云蓝龙锦甲,手执一天青色烟雨酒壶,行至孟婆跟前站定,将梅子红的大氅裹住她哆嗦不停的身子。孟婆扬眼打量他这身袍子,发现阎王近日来的穿衣打扮,越发格调了。
“荇荇,你此番一去,不知何时何日再能相见,这壶酒,算我为你送行。”
荇荇两字,是阎王给她起的昵称,她的本名叫庄荇,因少有人知,外人不在时,阎王便唤她一声荇荇。
“说起来,你怎知道我在桥东,而非桥西?”
女子投胎,在桥西,除非想改变性别,才跑到这反方向来,即使得以变性,命簿上的因缘际会却难以更改,意中之人的性别也似磐石一般不可移动。
阎王淡笑一声,“我知你在等月老儿,片刻前撞见他,正被小官们领着泛舟忘川水上,一时间,恐难以脱身。”
孟婆扶额:“既知我等他,怎不领他到我跟前?”
阎王将手中天青酒瓶递至孟婆跟前,不作答,转而道:“临别之际,不可少了酒。”
孟婆接过酒瓶,化出两只盛汤的碗来,将其中一只塞进阎王手里,甘香清冽的酒酿缓缓倾淌,香甜的果子味道夹杂着若有似无的桃花香调,顿时让奈何桥周围的淡青景致染上几分阳春三月里的融融暖意,阎王轻轻一叹息:“你可知我舍不得你?”
孟婆将碗与他稳稳一碰,不作答,反说:“我的元神被那烛照毛裹着,日日于小木房里熬煮汤汁,你需替我照顾仔细了,我只有这唯一要求,若是出了半点差错,看我回来不将你的元神抠出来扔给十八层地狱里的活物吞了。”她一说完,将一碗酒仰头喝尽。
孟婆下界,有小官暂替她的工作,而孟婆汤,只能孟婆亲自熬制,是以,只得将元神分离,留在冥界,日日替她熬制孟婆汤,若可提前熬完,元神也能早日归位。
阎王一双溜黑的眼珠盯着酒碗中浅浅淡淡的倒影,顿时生出些许怅惘,“这是自然,就算你不交代,我也替你好生看顾着,我已收拾好了行囊,随后就住进你的小木房,日夜将它守着才好。”
孟婆嘴角微动:“也不用如此小心,我已请了十二道封印,若非天君那般的法术,无人可解。你需注意我的木屋,别烧着了就是。”
“无妨,你可尽管放心。”
说完,一仰头,将酒水一口喝尽。
阎王赖着啰嗦一阵,只不肯离开,孟婆执意将他打发去领月老儿来。
她倒不知了,这冥界什么时候竟成了游山玩水的好去处,难不成那月老儿在天界待得不耐烦,看到此地不一样的颜色,顿时忘记自己此番下来的目的了,还是,舍不得离开仙界,连带着这冥界都舍不得了?
说起月老,孟婆一时愤然,不禁又叹了一口气,真真每一段孽缘的起始处,都埋着个令人掉以轻心的暗雷。若,非逼得她细细思索一番,她唯一能想到的缘起,唯有几百年前得烛照毛的那次茶会,他堪堪起了个头,让天后得知她在冥界的日子并不好过,虽孟婆以为,这日子也并非天后想象般的那番难过,但就凭他几句话,让她得了烛照毛那个宝贝,现下,她宁愿将那宝贝送还回去,也不想被他连累至此。
前日里,月老儿将胆养肥,作出擅改姻缘的糊涂事,更不曾想到的是,孟婆平日里处事磊落干净,竟会被连累得一身栽进月老儿的手里头,这真真是一个空前绝后的大跟头,想到这里,冤枉委屈之感顿时从生。
事发之初,天君已然打定主意要将这事遮掩下去,还未等她理清来龙去脉,却被急赶而来的天诏当头棒喝,她不敢抗命,只得被迫从命,诏书里头,天君少不得一番安抚,称让她暂离了这幽冷之地去凡间将养将养,并许她二世祖的身份,让她可随着性子任意折腾......事实上,对于这一切,她打心里不稀罕。
姻缘册上月老儿将他两人的姻缘各作篡改再重新结到一起这一事,她毫无错处,竟也被累及连坐,天君的意思,这改也改了,若再行篡改回原样,少不得又是一回错,所以,比起错上加错,不如将错就错,让他俩人双双下凡去,圆这一桩孽缘。说起错错错,孟婆从头至尾不知自己错在哪里,错在何方,这一事对她而言,除了滔天的不公,便是滔天的委屈!思及此,孟婆再生愤然,她轻哼一声,于心里将天君同那月老儿一并咒骂开去。
其实,至那次茶会之后,她对月老儿再无具体印象。尽管万千年来,月老也会下到冥界,对三生石上所记录的因缘际会偶做看顾,往往数几日来一次,若无大问题,略略一看便作走,不会逗留片刻,然而,自那日茶会之后,他的看顾频率从数日看一次,变作一日来数次,这番改变,令那群小官愈发群情激动,最近一段时日,月老儿更是变本加厉,闲来无事便来游走一番,一逗留便是半日,引得那几个时常将他围绕,随身待命的热心小官愈发大胆,敢于向他递诗送信了,更有甚者,以七夜攒出的千层鞋底传情......唯孟婆仍如以往淡定,即便从他身边路过,也只当路过,从未对他停留片刻,连半溜眼神也无。
想到这里,孟婆不禁怀疑,是否因自己对他冷眼旁观,而月老儿偏生受不得这等漠视的待遇,是以在前日刻意犯下这番荒唐事,誓要将她连累连累,惩罚惩罚......
事已至此,她虽懵懵懂懂,一头雾水,却迫于天君的凛凛手段,少不得断了追根寻底的念头。
眼下酒劲将过,孟婆狠狠跺脚,顿时觉得更冷了些,此番元神离体,平素又习惯了烛照毛的照拂,这阴冷,已有些生受不住了。不知那月老儿流连到了何处,竟还不快来!
孟婆立于桥头,颤得越发凶猛了,她一边跺脚呵气,一边留神注意桥上,忽然,一团浓白雾障中逐渐化出一道白晃晃的人影,墨色长发发随意散着,披于肩头,一袭云纹飘带白袍裹身,细纱揽着柔光,周身仿佛笼着重重仙雾,及他走进,将孟婆周身一打量,却问:“为何抖?”
绝色的相貌再罩上一层绝色的衣袍,便是空前地绝色,他穿这一身盛装来踩一回奈何桥,却也过于隆重了一些,徐徐行走于奈何桥上之姿,堪堪让他走出一番顾盼风流的模样来,如果孟婆没记错,他此次前来,是为领罪投胎而来,从来没见过如斯嚣张的戴罪准新胎,
此时,孟婆已颤得犹如于风中打摆子,她使出力气答,“若你晚来一刻,少不得,我就成了奈何桥上名副其实的亡魂了。”言毕,凝聚闲散灵力,抬手化出一碗早已备下的蜜色汤汁,“喝下罢。”
那双好看的眉眼朝她一瞥,并不接那一碗孟婆汤,“我本打算去你木屋见你,却不想你提前等在桥上,倒是错过了。”
话落,月老儿抬手结起一道仙障,将孟婆周身笼住,“可感觉好些?”
突如其来的暖意并异香将她哄得熏然欲睡,由着仙气将她托住裹着,孟婆刻意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倚着,将手中汤药举凑到月老儿的面前:“下去走一遭,很快便能回,喝了它罢。”
月老儿静静伫立,仍是不接那碗汤,半晌,他问:“这么举着,不觉手酸么?”
被他轻言缓语一问,孟婆已是气不打一处来,耐着性子劝他喝汤,不想堂堂月老儿如此磨人,孟婆并非好脾气的仙,她是一个煞气蔽日的仙,她厉声诘问:“这汤你喝是不喝?”
“若我说不喝,你拿我如何?”话落,月老儿直接将手负于身后,俨然一副拒绝喝汤的模样,他拒绝的意思太过明显,这真是一位敢于挑衅的仙,孟婆认为,月老儿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若你执意不喝,我只能上告天君了。”
“上告天君?好没意思......想我篡改姻缘,也只得个象征性的惩处,你认为,天君会因我不喝一口汤,而罚我?”
孟婆气噎,“你......这厮忒嚣张!”就在她话说半句之时,猛然回想起来一段不经意间听来的传闻,据说,这位月老儿在未成仙之前有一位师傅,他这位师傅牵扯到天君的一段尘缘往事,关于这段往事,知道的神仙并不多,不多的那几位神仙里头,却没一个大嘴巴的,不知是天界的憾事,还是天界的幸事,因为月老儿那位师傅的裙带关系,导致天君对他很不同于一般,是以,这月老儿才敢如此嚣张。
想到这里,孟婆顿时气蔫,得天君特殊照拂的人,怕是天后都得考量三分,如此一来,几百年前发生于茶会上的那桩旧事,便都说得通了,若当时换了个人提那几句话,那匹上好的烛照毛不一定能落到她的手中。
在她兀自出神之际,忽听月老儿道:“想让我喝汤,也并非没有法子。”
孟婆抬眼,被冻得青紫的脸色已逐渐恢复光华,月老儿忽地将她身上罩着的梅子红大氅扯下,朝着青石板上一丢,这一连番动作惊得孟婆呼吸顿滞,这厮性格......过于乖张而外露,行为如此狂放悍犷,果真是走后门成的仙?思及月老儿这一动作逼得她浑身煞气瞬时萎蔫下去,孟婆不由得引龙骨杖往身前重重一杵!
反观那月老儿,对此却无甚在意,反而轻笑一生,仿若四月间化开的暖阳:“你若肯吻我一回,我便喝了你手中这碗,即是两碗,我也肯喝。”
孟婆登时睁大眼睛向他瞧去,这番轻浮言语,越发证实他的成仙之路见不得光。
若非考虑到男女有别,她只恨不得赶紧拿拳头堵了月老儿那张撒野的嘴,好歹尊为上仙,却口出污言疯语,她深作一口呼吸,强自镇定,随即朝他锐利斜睨:“堂堂上仙,竟学登徒浪子,实乃天界之祸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