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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她既不搭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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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暗衣装扮的孟婆颤巍巍地立于奈何桥东,她之所以站立不稳,并非年老体衰的缘故,今日早些时候,她尚能健步如飞,一片衣角便能惊起一窝鸟雀,不想这才半日过去,这双健全的腿脚竟开始直哆嗦。只见她一手紧紧攥住襟领,对着七丈外的一团雾障引颈远望,眼见着半刻钟过去了......个把时辰过去了,她所等之人,却仍是不见踪影。
孟婆单手撑着一支龙骨打磨而成的拐杖,然这并非她所倚靠的第三支腿,那白森森的龙骨拐杖于她,就跟拂尘之于道士一个道理,虽是个摆设,却是个十分称职的摆设,若哪回出场缺了这么个露骨玩意儿,她在那些个上蹿下跳又没什么眼力见儿的小神仙面前,是镇不住场子的。
说起来,这样的道理还是人间那群凡人拎得透彻一些:佛靠金装,人靠衣装,神仙得靠仙气飘飘。就因她身上少了一丝仙气,多了不止一丝煞气,所以,总被各路不识货的小神仙反复误会,得不了好眼色,因此,她才磨了这根冒着森然白气的龙骨杖,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一煞到底。如此一来,误会事件倒越发少见,上天入地只此一根的龙骨杖,在众仙友的口口传说之中逐渐成为孟婆的身份标识。
仙界近来一派和乐升平,众仙友因多出了几分闲心,逐渐对美之事物愈发敏感专注,时日渐逝,逐渐形成一股注重穿衣打扮之风,因天界开明,并不以此为累,反以赏心悦目为由,大加鼓动。
在这股日渐繁盛的风气带动下,众神仙皆试着动了一动,连阎王,都对红蓝二色苏丝刺绣动了心,唯独孟婆坚持不大肯动,她于芸芸众仙里独树一帜,坚持深黑素衣的传统打扮,这使得她在轻罗款摆的群仙中不费吹灰之力便脱颖而出,她特立独行的穿衣风格,甚至引得天后侧目,于某个闲散品茶的晨间例会上,手执茶盏的天后特意将此捡出来委婉相劝,大意是,天界自有威严,孟婆虽为散官,既也算仙界一份子,何不随一随大流,将自己好好倒饬一番,何苦掩了一身绝色。
孟婆当下便回:吾身虽未掌管生死,却每日于那滚滚尘烟之处看尽生死,世间愁苦罄竹难书,孤魂不尽尘苦不绝,若盛装以对,实不妥。
幽冥之界,一池忘川水,蜿蜒西向,河面上飘过疾风阵阵,吹拂着黄泉彼岸的曼殊沙华和无色忘忧花,如丝绽放的花瓣幽幽摇曳仿若焰光,一架青石板桥穿破浓雾,将两岸度接,取名为奈何,从桥上经过的每道孤魂,受了一碗忘忧花作料的孟婆汤,便可忘却前世烦恼,化为无忧新胎,继续人间的姻缘轮回。
孟婆一番说辞,让天后顿生恍惚,她一时忘了言语,奈何桥那一处究竟是一副怎样的模样,那些飘荡于尘世的孤魂又是一番怎样的光景,在她的记忆中早已化作一团虚无之景,她已习惯仙子仙童仙气缭绕,许久不曾踏出过这处福泽盛地。那三界之内,乃至三界之外,又有何处能比此处?更不用说忘川水奈何桥了。几万年来,能够令她莲步轻移的承福之地,除了渺渺仙界,再无二处。
天后略微垂眼,轻拂开浮于茶汤上的半白花瓣,这时,正对桌的雕花矮几上传来一声的轻响,引得孟婆半抬眼皮朝对桌看去,只见花坛里一斜里枝梢恰好横在对方面前,孟婆正襟危坐不移半分,只得瞧见对面仙友的半片脸,那高挑入鬓的浓眉,狭长幽清的眼眸,似笑非笑般的撩人,孟婆略一思忖,便生几分了然。
她一向极少参加品茶会,会起,乃因天后挑了个令众仙友融洽相处之道的由头,特得了天君的批准,才将此会办起来,近一段时日,越发有声有色,众仙友之间的关系,倒也一派和乐。至有茶会起到如今,孟婆参与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因架不住天后坐下得意女官尺莲的劝说,她才勉强露一露脸,可也仅限于露脸,一盏茶后,她便要起身离席。
因孟婆极少于公共场合露脸的缘故,识得她的仙友少之又少,虽大多仙友不识得她,却都认得她手中的龙骨杖,不过,这仅是单方面的熟识。孟婆长期待于冥界,又懒于出门,得闲时候,少不得又要弄汤炼药,除去天君天后并几个随天而生的老神仙外,别的仙神,她只得个粗浅印象,孟婆向来习惯于只记品阶并称号,再多一些,可略记一记撼天动地的光荣事迹,却并不记长相的。
不过,正对桌那位算个例外,他虽算不上随天同生,孟婆对他也是略微了解个四五六七八分,只因他那副撩人的长相,让远在冥界的小仙官都时常觊觎,听他们日日谈论,时时谈论,听得多了,也使她逐渐领悟到一则道理,生得一副令人艳羡的好皮相,乃是一件多么不利于隐私的事。自此顿悟后,她愈发疏于打扮了,以往还颇费心地将一头青丝挽个髻,现如今,只有出席重大场合她才勉强动手将头发挽一挽,平日里,全靠一根簪子简单敷衍。
这位长相撩人的上仙,正乃专司姻缘的红喜神,因他外表过人,再加上他的司职十分容易勾起蠢蠢欲动的八卦欲,是以,红喜神不仅乃众仙神笼络的对象,就连冷清做派的天君,也时不时地召他密谈一回,以至天界红人榜单上,已算不清红喜神蝉联第一多少个年头了。
而同他一脉相承的司命,做了老二怕也不止万年了,由此可见,情爱一事,不仅乃姻缘之魂,也乃八卦之魂,上天入地掘地三尺,也阻挡不了众灵对它经年不灭的激情。只是,在姻缘记录簿上,也勉强只能知个结局,过程如何,细节如何,还归司命掌管,由此可见,只重结果而不重过程,乃传世之真理也。
话说这张人气综合排名榜,其实并非天界官方认可之物,天界天威尚存,即使官方无聊透顶,也不会明目张胆干这无聊透顶之事。因考虑到排名靠后,品阶却高的祖儿,这张榜单只作小范围传阅。孟婆从未见过榜单实物,也从未有仙者来她跟前询问她对众仙排名的看法或是意见,是以,她并不介意自己垫底的排名,然,却十分介意这张榜单的不公之处,若问她来排名,占据第一的,绝不会是空有皮相,好论姻缘八卦之事的月老儿,无论如何,也该将票投给开天辟地那几位正主,平日里虽少得见,却不知,那番才是引人神往的正统天威,绝非等闲之辈可比。
这位司姻缘的红喜神有个众所周知的习惯,喜欢别人唤他的简称月老,而不喜有谁唤他全称月下老儿,这件事,孟婆也是知道的。
月老这个称号,跟孟婆这个称号如出一辙,虽显得老气横秋,却并非代表他们本尊相貌也老气横秋,民间的传说,多受了“老”和“婆”这二字的影响,将他二位仙皆塑成了老头老太的模样,这实乃天大的误会。
有传孟婆因长期处于冥界,少于见到天日,所以性格越发孤僻难处,这番说辞听上去似有几分理,可她一转眼,就看到斜对方同样少见天日,此刻正饮茶弄诗的阎王,他今日特意换上一袭天青色泽的流纱袍,斜斜靠在座里,似一根招蜂揽蝶的斜插嫩葱,正同周围几位仙僚言笑晏晏,以茶当酒,顾盼风流,丝毫不见因疏于晒太阳而产生的阴郁之气。
阎王一向热衷于以各类明目举办的聚会,据他自己解释,全因地府湿气深重,不利于养生之道,所以,一旦得了机会,他是定要上天来晒一晒,逛一逛,抖抖尘,舒舒筋,好把体内淤积湿气驱散驱散,也因他将一门心思扑到养生之事,而疏于本职工作,时不时地请出不喜外出的孟婆冒充他的模样,顶替他的位子,勉强救急糊弄一番,好在孟婆个性沉稳,也从没出过差错,天君念及他工作环境艰难,长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跟他计较罢了。
方才天后话落,这位月老儿将茶盏轻轻一搁,不由得引起了孟婆的注意,却见月老儿从司命并几位仙僚的谈话中抽身,拿眼风将她淡淡一扫,转而对上座的天后出言:“天后有所不知,那冥界地府乃三界至阴之地,阴冷潮湿不说,吾偶去三生石旁看顾一二,免不得换上厚衣重靴才勉强妥帖,若着轻纱软布,实难以抵御湿寒。”
孟婆只顾垂眼喝茶,仿佛对月老儿的一番说辞恍然未觉,她既不搭腔,也不看人,只将茶盏专心盯着。
天后略一沉吟道:“我竟是忘了这么一回事,如此看来,那境地确乃十分险劣。”
言毕,天后转向身侧,立于座下的尺莲俯身听言,得了令,尺莲赫然宣道:“孟婆兢业有功,不置词令,该赏。”
庄严的尾音如晨钟暮鼓的回声,一路高扬着穿过茶会厅外竖起的十八道高阔花帷,最后,被卷至一层随风而去的仙尘中。
“此乃神兽烛照之羽制成的羽衣,独此一件,我特赏与你,可护你体内之元免受寒湿侵蚀,即便在极阴冷潮湿之地,也可穿戴轻纱细软,不必忧心。”天后一边化出羽衣交与尺莲,一边特意看向阎王的方向,“虽你二人共处于一地,可女仙属阴,此宝贝难得一件,还请阎王多担待几分。”
阎王自是不作计较:“天后盛情,乃吾等荣幸,此次特赐下烛照羽衣,于我冥界已是无上荣耀,何来担待一说。再有,孟婆有功,在我之上,且时常助我一二,于情于理,吾实不敢龃龉。”
天后满意微笑,孟婆仰头看了一眼天色,想到新熬制的汤药时辰快到了,遂拂衣起身,对上道:“谢天后赏赐,众仙僚且慢饮,吾先行一步。”
如此寡淡一句,令对面之人的目光生起一分浅笑之意,再往后,悠然而添一抹玩味。
面对如此珍宝,孟婆既不假意推脱一二,也不感激涕零一番,让座下惯常于惺惺作态的众仙僚暗吃一惊,反观阎王,倒是神色自若,他素知孟婆极具个性,与她同处朝夕相对,早已是见怪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