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青梅竹马 ...
-
5
阴识给了刘家答复,刘伯升立刻择了吉日带刘秀登门礼聘,刘家日子虽不宽裕,一应聘礼却也准备得极是齐全。阴夫人亲自出来招待刘秀兄弟二人,见刘秀人才出众知书达礼且堂堂正气胸怀磊落,心里也是喜欢,只是到底对女儿多有不舍,便提出晚一两年再议成亲之事。刘秀虽心中不免遗憾,然目下兄长起事在即,尚有大事需自己去做,岂能纠结于儿女情长,何况亲事已定,丽华便是自己明正言顺的未婚妻子,还有何不放心的?便也慨然应允了。
亲事到底定下来了,丽华心想事成,心中自然欢喜。只是限于礼法,成亲前不能与未婚夫君相见,今后如那日后花园偷偷相见的事,也是不能够了。其实对于丽华来说,倒也不全然是受礼法约束,更多的是出于一种少女的娇羞,既然定了亲,文叔哥哥就是自己的未婚夫君,丽华一想到跟他见面的事就难免有些不好意思。然而也因此,心中的思念和牵挂也愈加强烈。
这日,雨过天晴,丽华着一袭湖蓝色起暗纹的绸衫,坐在一株凤凰花树下抚琴。阴府花园里多植凤凰花树,每到夏末秋至,便繁花盛开,绚丽如华盖。从前看凤凰花,美则美矣,却也并未觉得特别,如今丽华每次见到它,心里便浮现出那日他送花给自己时的样子,耳畔听到他说在说:“丽华当读过《凤凰于飞》。”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凤凰是恩爱忠贞的神鸟,他以此郑重许下承诺,便是许她一世深情,她怎能不为之所动。更何况,这个男子,是从三年前就刻在了她心上的人。丽华盼望着与他一起翱翔在广阔无垠的天际。
“邓公子!”青衿的一声惊叫和随之而来的急促脚步声打断了丽华的思绪,也打断了丽华的琴声。丽华惊愕抬头,见邓奉正气冲冲快步从外面进来,后面紧跟着一路小跑的青衿。
邓奉来到丽华面前,将手中的雉鸡往地上一扔,披面便问:“你跟刘秀定亲了?”
丽华怔了怔,蓦然红了脸,还未张口说话,便听青衿道:“姑娘定亲的事儿全新野都传遍了,邓公子才睡醒啊?”
丽华瞪青衿一眼,看看地上五彩斑斓的雉鸡,温柔笑问:“这雉鸡真漂亮,是你才猎回来的吧?”
“为什么?”邓奉板着脸看着丽华,“为什么是刘秀?新野好男儿这么多,为什么你选中那个刘秀?”
“邓公子原来是来为你堂兄打抱不平的呀!”青衿道:“奴婢也劝过姑娘,那个刘文叔哪里及得邓禹公子……”
“青衿!”丽华怒声制止,一张俏脸上不见半分笑容。
青衿一吓赶紧噤声,伸了伸舌头,悄悄退下去了。
丽华迎着邓奉的目光,和声道:“奉儿,咱们素日常在一块儿,我心里怎样想你应该是知道的。禹哥哥很好,我也知道禹哥哥的心思,可是我更清楚他不是适合我的人。”
“那除了禹哥哥呢?新野就再没有你看重的人?”邓禹问得咄咄逼人。
丽华愕然愣住。
邓奉忽然涨红了脸,避开丽华的眼睛,走到一旁,懊恼地道:“刘秀有什么好?是,我是知道丽华你心高气傲,你不喜欢我堂兄那样纯粹的读书人,可是刘秀就那么好?好到让你肯屈就?他不过是顶着个汉室后裔的贵族名声,他和他兄长闹腾的那些事儿,日后什么结果还说不定!你没听说刘秀当日在太学里大放厥词么?什么‘仕宦当作执金吾’,他刘氏在新朝备受打压,他就算满腹经纶也无出头之路,自然唯有跟着他大哥打起汉室后人的旗号拼力一博。可是丽华你凭什么也把自己套在他们这辆残破的战车上,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我没有想到奉儿你会这样说!”丽华寒起脸,“读书人读书自然要有治国平天下的大志,当今新莽无道,才士无用才之处,英雄无用武之地,文叔哥哥和伯升大哥所为,并非只为自己,更是要为天下黎民谋得太平!我与文叔哥哥定亲,也非什么‘屈就’,是我心甘情愿的!你若再讲这样的话,咱们往后也不必见面了!”
邓奉半晌没有声音,丽华心知自己说话有些重了,转头看去,正遇上邓奉满是痛苦的眼神,吃了一惊。
“我出门打猎不过才几天,你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再做决定?我再问你一遍,在新野就没有你看重的人了么?”邓奉痛苦的眼神里分明有期盼,但更多的是骄傲和不甘。
这句话,刚才邓奉就问过一次,丽华曾为之愕然,可是此刻面对着邓奉痛苦而不甘的眼神,丽华忽然有些醒悟。这一次,是她先避开了邓奉的眼睛。
邓奉是丽华青梅竹马的玩伴,几乎就是昨日,他们还一同滚在草地上没心没肺地嬉闹,邓奉于她,是玩伴,是好友,是“闺密”,她从来没有想过其他,也从未想过邓奉会去想。邓奉比她小两岁,从小到大,她一直待他如弟弟,却没有想过,自己长大了,弟弟也会长大。
不错,长大的邓奉器宇轩昂,堂堂男儿气概,一身高强的武艺,在新野才俊中出类拔萃。丽华素日也很是骄傲这个弟弟的出色,曾想过将来不知谁家女子有福嫁给他,再想不到这个弟弟已经怀了别样的心思。
“奉儿,”丽华困难地启齿:“我以为你一直都知道,我向来都把你当作弟弟……”
“现如今你知道我并不想做你的弟弟!”邓奉热切地望着丽华,“你喜欢冒险是吗?我手下有300多人的邓家武士,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带着他们陪你冒险!”
“你不要这样孩子气好不好?”丽华温柔一笑:“奉儿……”
“你不要叫我奉儿!”邓奉大声打断丽华,红着脸恼怒道:“你也不要再用这种长姐的口气跟我说话!我不是你的弟弟,你的弟弟是阴兴!你告诉我,难道你面前这个跟你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我还不及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刘秀!”
丽华微微蹙眉,低下头,道:“奉儿,今日你太过激动,咱们不能好好说话,你回去吧。”扭头看一眼地上的雉鸡,心里一阵温暖,缓和了语气道:“这只雉鸡的羽毛真美,我正好可以用来装饰那柄素锦团扇。谢谢你。”
晚上临睡前,青衿进房服侍丽华卸妆更衣,见丽华面色稍霁,憋了一天不敢说话的青衿才小心地道:“奴婢见今日邓公子离去时脸色很难看,有些垂头丧气的,与往日大不一样。”
“是么。”丽华坐在镜台前,用犀角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披散在肩上的长发,故作随意地问了一声。
邓奉今日的言行确实出乎她的意料,他的那些质问,字字句句反反复复在她的耳畔响起。她这才想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邓奉在她的面前总是骄傲地装出一种与他的年龄不相符的成熟,而他所带领的那些邓家武士,全都是像他一样的英武少年,却都唯他马首是瞻。算来也有三年了吧?这支队伍在新野也渐渐小有威名,在乱世护得新野一方安宁。如今想来,邓奉一直为了她而默默努力着,努力让她觉得他是个男子汉,谁知却被她轻轻容易地忽略了。
丽华感到有些歉意,也不禁有些感动,不由出神地想,假如没有遇见文叔哥哥,假如她能等到邓奉有一天真正长大,她是不是会回应他的情意?比起邓禹来,自己的确更看重英气勃勃的邓奉。这个念头不过一闪,丽华便被自己吓了一跳,暗道自己这是瞎想些什么,自己一向把邓奉当弟弟待的,怎么倒把他的孩子话当回事起来!赶紧收拾心神。
“邓公子今日是特意来告诉姑娘邓禹公子之事的吧?”青衿弯腰整理着床铺,“禹公子这次突然留书离家出走,当是因为姑娘与刘三公子定亲的事,也难怪奉公子那么生气地跑来。”
丽华吃了一惊,“你说什么?禹哥哥留书离家!”
青衿更是吃惊,“怎么奉公子没有告诉姑娘?他那么生气,奴婢以为……”
“禹哥哥的留书里写些什么?”丽华情急打断青衿,不由为邓禹担心。
青衿抓抓头,“奴婢听见大公子对夫人说,禹公子留书说要出门游历一些时日,以增广见识。”
丽华呆住,自春秋以来,中原士子便有游学的传统,所谓“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于天地山川风物间做学问,所得必胜过书斋苦读。以邓禹的天资才学,加上此番实践踏勘,将来定会大有所成。只是他此番离家是因为自己,又从未经历游学苦行,这一路跋涉的艰辛可想而知,想到这些心里难免又添一重歉疚。
邓奉自那日离开,好些日子都没有再登阴家的门。丽华忽然少了自孩提时就几乎形影不离的好友同伴,自然感到心里空落落的。可是,邓奉那日说出的那些话,让丽华只要一想起来就心里一阵发紧,尽管她一再告诉自己那不过是奉儿孩子气的话,她却仍然不知道往后该如何面对他。或许,不再见面便是最好的办法。
然而三个多月后邓奉还是来了,并且带来了邓禹的第一封书信。
丽华在沐熙阁里见邓奉。三个多月不见,邓奉仿佛长大了不少,面上的沉静,举手投足间的稳重,都使这个不过十四岁的少年倏忽间变得成熟了几分。而这种成熟,丽华看得出来,并非是他刻意佯装,而是一种刀剑经烈火冶炼之后投入冰水之中的瞬间沉寂。这种成熟,让丽华一见之下顿感心痛。然而,她唯有装作很平静的样子,接过他递过来的书信,努力平复波澜起伏的心境,一字字读下去。
邓禹信上说他到了?,一路所见皆是田荒屋坍,饥民盗匪,一派颓废气象。自己偏安新野,竟不知新莽之朝民生已到如此颓败地步,满腹经纶,却不能拯救万民于水火!每当思及,甚为痛心。
或许是为了不让她不安,邓禹的信上并未提她一字。
丽华掩信静静微笑, “禹哥哥出去走这一趟,真是大长了见识,真羡慕他!”
“是呀,真羡慕他,就这样一走了之,不必再心烦郁闷。”邓奉沉沉叹息一声。
丽华低头,“天地壮阔,世间多少事远比眼前的事重要,禹哥哥终究是会明白的。”
邓奉淡淡一笑,“天地壮阔,自有壮志凌云者纵横驰骋,于我而言,真正有意义的唯有新野一处,真正重要之人也唯有心中所系之人!”
丽华心里突地一跳,掩饰着笑道:“是呀,禹哥哥出门游历,你们邓家这一支你就是主君了,该与邓晨表兄一起担负起保护邓家的责任。禹哥哥信里也是这样嘱咐你的。”
“你放心!”邓奉忽然道,深深注视丽华,“我明白我的责任,也明白该怎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