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于飞》意在眉梢

6、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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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宵刚过，突然传来噩耗：宛城李家因为被人告密谋反，又从府中搜出兵器若干，坐实了谋反之名，连累全族老少，惨遭灭门之祸！李通李轶两兄弟幸得家人及时示警才得以脱逃，如今已带领随从奔赴舂陵刘伯升处。彼时绿林、赤眉两只义军在中原大地气势如虹，打得新莽政权几乎无还手之力。刘縯决定乘势起兵。
　　阴识接得各方密报，揣度新莽政权时日无多，长安将乱，赶紧离家前往长安，暗地里陆续转移阴家在长安的产业和生意。
　　又是春暖花开时节，新野地处南阳郊外，暂无战祸之忧，依旧是一派桃红柳绿、繁花盛景。
　　邓奉再次登门后，丽华与邓奉又有了往来，似乎与从前一样，不时一同对弈、说笑，一同骑马出门踏青、看夕阳。可是如今时世大变，连大哥都坐不住了，刘秀更是跟随兄长刘縯拔营离开南阳，响应绿林军，策马疆场转战四处，丽华终日心焦，又怎么还有心情流连春色？
　　在令人心焦的牵挂和担忧中度日，日子虽然难捱，却也觉过得飞快。转眼又将到中秋，算算时日，自从两个月前刘縯收编绿林军创立汉军的好消息传来以后，丽华已经有两个多月不曾听到刘秀他们的半点儿音讯了。虽然邓奉派人多方打听，可一来朝廷有意封锁消息，二来绿林军多方作战，战乱中消息来源混乱无据，无法探听得确切消息。长安与南阳之间正是中原战场，大哥阴识也极难送回一言半语，自己反被滞留长安无法返乡。丽华一面担心大哥，一面担心刘秀，食不下咽夜不成寐，不知不觉衣带渐宽，形容憔悴。
　　邓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对刘秀更加怨恨。
　　一日二人策马登上小山岗，丽华默立风中遥遥北望。邓奉实在忍不住了，沉声道：“你又在担心他？”
　　丽华幽幽低语：“他是我的未婚夫君，我焉能不担心？”
　　“可是他把你当作他的未婚妻子了吗？”邓奉怒不可遏，“他去了那么久，就不曾想过你会着急会担心，就不会叫人送封信回来，哪怕是只言片语也好！”
　　这些话字字句句戳在丽华心上，她眼睛一红，却勉力忍住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他是在外面打仗，生死尚且不顾，又哪里顾得上别的。”
　　邓奉冷笑：“你可倒是善解人意为他着想。你既然想得开，为什么还这么糟践自己！”心疼和懊恼让邓奉难以自控，他伸手扳转丽华的身子，让丽华面对着自己，“你日日看，日日看，有没有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看看你如今为了他都瘦成了什么样子！”
　　其实有改变的岂止是自己，眼前的邓奉双颊瘦削，眼窝深陷，自己不快乐，他也在陪着自己不快乐；自己无时无刻不在为远方的那个人担忧，他也无时无刻不在为自己担忧。
　　丽华猛然正视，这么长时间是自己在逃避问题的症结，邓奉并非孩子气，说的那些也不是孩子话，他是认真的！那么，自己不能再回避，不能让他陷得更深，应该警醒他，哪怕硬起心肠打击他！
　　丽华定定望着邓奉，眼睛里升起一抹拒人千里的冷意，“他是我的未婚夫君，我为了他成什么样子也是心甘情愿！”
　　邓奉双手像被猛然烫了一下，蓦地松开丽华。他脸色苍白，眸子里的怒火瞬间熄灭，一同熄灭的还有英俊的脸上夕阳映照下的光彩。
　　阴识终于赶在中秋前一日回到家里，带回来的却是更加令人心惊的消息：刘縯他们到了宛城附近的淯水，新莽天下三分之一的地盘已经控制在汉军手里。绿林军将领中立新帝的呼声极高，提出要立一个叫刘玄的人为帝，打出光复大汉的名号，吸引四方更多势力来投。
　　“刘玄？那是什么人？”丽华不解，“汉军不是伯升大哥用自己的名望建立起来的吗？要称帝也该是伯升大哥才是呀！”
　　阴识阴沉着脸，“原来的绿林军人多势众，南阳众将虽有此意，然无法左右局势。推翻新莽大业未成，刘伯升也不愿在此时与绿林军闹僵。好在刘玄也是族中子弟，便表示愿意拥戴刘玄为帝。”
　　丽华静静想了想，道：“刘玄即便是刘氏宗族弟子也当没有什么声望和魄力，恐怕立刘玄为帝正是绿林军诸将想要压制伯升大哥的阴谋。伯升大哥为顾全大局暂时隐忍，以图后动，是有远见之举。只是怕南阳众将不易屈服。”
　　阴识思忖道：“刘伯升这人我知道，勇武坚刚，与南阳众将可说是同气连心，能想出这韬光养晦迂回之策的应该是刘秀。”
　　丽华这是从大哥口中第一次听到刘秀的名字，心里不由一惊，接着升起一股暖意。文叔哥哥文武双全，当有这样过人的谋略。
　　正想着，互听一旁的邓奉冷笑道：“什么韬光养晦迂回之策，刘秀这是自己胆小如鼠不敢据理力争，害得刘伯升一世英雄到头来却要跟着他当鼠辈！”
　　“奉儿！”丽华隐忍怒气，道：“你太过分了！”
　　“好，我不过分，那咱们等着看吧！”邓奉站起身来，对阴识拱了拱手，告辞离去。
　　这是八月中秋的夜晚，又值丽华生辰，邓晨跟着刘伯升在宛城，邓禹也游学在外，阴识便把邓奉及邓家几个表亲请来府上一同赏月饮宴。阴识先听邓奉出言不逊，后见丽华怒形于色，心里有些莫名其妙，却也没有多想，只当小孩子哪里又闹别扭了。只是邓奉突然就这样当了邓家几个表亲的面起坐离去，阴识多少有些尴尬不悦。
　　倒是丽华又来圆场，“奉儿向来我行我素，散漫不拘，小孩子家的脾气，大哥不要与他计较。”
　　阴识大度一笑，“我如何会与他计较？只是他如今还是小孩子么？年底也十五了，说话做事也该稳妥些，毕竟他年岁虽小，也算是邓家主君了。”
　　阴识在新野颇有人望，在阴邓两族族亲兄弟中年纪最长，说话极有魄力，当下邓家几个表亲都连连点头称是。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阴识留在宛城的阴家门客不断送回消息：汉军在南线与新莽军连番作战，赤眉军在东线与新莽军纠缠对抗，新莽军队两面受敌，连吃败仗，已经丢了好些地方。汉军势如破竹，将势力由南向北不断推进，如今南阳一带已属于汉军新建的更始朝廷势力范围，是汉军的后方根据地，暂时没有战争危机。
　　忽有一日，阴家来了一队更始朝廷的人马，带来更始帝刘玄的圣旨，指名要丽华出来接旨。
　　阴识心生疑窦，便让丽华不要出来，自己告知前来传旨的太监，丽华卧病在床，不便亲来接旨。
　　传旨太监也不见怪，笑眯眯宣读圣旨毕，笑道：“恭喜阴大公子了，这可是天大的隆恩呢！”
　　阴识从惊诧中回过神来，恭敬叩首道：“还请公公回禀陛下，小妹丽华早于一年前定亲，实在无福承受浩荡皇恩。”
　　“定亲了？”宣旨太监面上显出失望，阴阳怪气道：“真是可惜了，陛下素闻新野阴家千金美名，特意宣旨进宫封妃享福的，谁知竟已许了人家了。”啧啧叹息几声，心有不甘，追问：“不知是定了何人哪？”
　　阴识无法，只好如实道：“定了南阳刘秀刘文叔，如今也在更始朝中效力。”
　　宣旨太监恍然“哦”了一声，嘿嘿笑几声，道：“原来是他呀。”
　　送走了宣旨太监一行人，阴识进后堂将此事告知阴夫人和丽华。阴夫人最是胆小怕事，这一年来已多受惊吓，闻言不禁急得哭起来，只连说“这可如何是好？”。
　　丽华倒还镇定，细思片刻，道：“那更始帝刘玄既然是刘氏宗族子弟，定然听说过新野阴家和丽华，想来他下旨宣丽华入宫只是试探，实则是觊觎阴家的财富和在南阳的名望，希望阴家前去依附。”她看了看眉头紧锁的阴识，“接下来大哥打算如何应对？”
　　阴识道：“当年我暗中资助刘伯升乃是敬重他的凌云之志和才德，想要给他一些实际的帮助。如今的更始帝看来是个坐享其成的得志小人，我阴识还不屑与之为伍。”他轻轻叹口气，“看来需要韬光养晦的不止刘伯升他们，咱们阴府也最好暂时蛰伏。我会亲自到宛城去一趟，一是知会刘伯升一声，二是把宛城的生意暂时歇了。”
　　丽华微微点头，“大哥思虑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