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于飞》意在眉梢

4、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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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时，丽华觉得母亲和大哥似乎总不时朝自己这边看，却什么话也没有说。莫不是文叔哥哥已经向大哥提亲了？丽华暗暗地想。如此一想，面上便愈发挂不住，胡乱吃了几口菜便告辞回房了。
　　回到自己房中，丽华坐在桌前随意翻了几页《庄子》，便愣愣发起呆来。思前想后，觉着日间的事真如做梦一般。可那凤凰花分明金灿灿地插在案上素白的瓷瓶里，仿佛时刻提醒着她，一切都是真的。
　　看今晚大哥和母亲的样子，日间离去后，他一定是去向大哥提亲了。只是大哥和母亲是什么心思呢？母亲从来都是中意禹哥哥的，大哥似乎也是如此。丽华承认邓禹的确很好，可是在她心里，怎样也难及她的文叔哥哥万一。
　　青衿推门进来，神神秘秘地凑近丽华，道：“姑娘你知道奴婢听见了什么？”
　　丽华抬眼瞟她一眼，懒懒地问：“听见什么？”
　　青衿道：“奴婢刚才听见大公子在跟夫人说话，似乎是说日间刘秀向大公子提亲的事。”
　　丽华闻言心中暗暗喜悦，却又难免担忧，面上不露声色，淡淡看了一眼青衿，道：“哦，是吗？那你听见母亲和大哥说什么？”
　　青衿微微歪着头，边想边道：“夫人先说那刘秀也算一表人才。大公子倒没说刘秀什么，只说刘秀的大哥刘伯升现如今正在招兵买马，想要复兴汉室，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后来夫人又说了句‘可惜了’，奴婢听到这里，怕被发现，就赶紧回来了。”
　　青衿的话让丽华暗暗失望，如此看来，母亲和大哥恐怕不会答应文叔哥哥的求亲。刘家伯升大哥要做的事是翻天覆地的大事，一旦起事，那就意味着将生死置之度外，文叔哥哥自然也会紧紧跟随。母亲素来胆小息事，怎么可能同意把女儿置于危险之中？何况，在母亲的心里一直有个最合心意的邓禹。那么大哥呢，素日听大哥说起伯升大哥，总是敬佩赞赏有加……
　　丽华出神地想着心事，听见青衿在一旁兀自困惑：“奴婢就没明白，夫人可惜什么？奴婢觉得，那刘秀比起邓家表公子来可差远了！”
　　丽华皱眉，“青衿，我素日怎么教你的？你对刘公子如此直呼其名，人家还以为我们阴家不识礼数呢！”
　　青衿伸伸舌头，调皮地道：“是，奴婢错了，奴婢以后见了他就恭恭敬敬地叫声刘三公子。”认真看了看丽华，咬着唇道：“不过姑娘，你这么护着他是不是……你们今天在后园里说些什么？叫人都听不明白……”
　　丽华忽然想起来，打断青衿：“今天我与文叔哥哥在后园里说话的事你没有告诉母亲和大哥吧？”
　　“当然没有！”青衿赶紧声明，又促狭笑道：“奴婢哪有这般不懂事，自家姑娘在后花园与陌生男子相会，若是叫夫人知道了，还不让给揭层皮！”
　　丽华红了脸呵斥：“什么相会！你混说些什么！再说，文叔哥哥也不是什么陌生男子。”
　　“是是是，奴婢又错了。”青衿在书案前侧跪下来，觑着丽华道：“姑娘，说真的，你不会是真的看上了那刘三公子了吧？”
　　丽华抿嘴一笑，瞟她一眼，“是又怎样！”
　　“啊--”青衿拖长尾音啊了一声，脱口道：“那邓公子怎么办？”
　　丽华瞅她一眼，没好气地道：“什么怎么办，我何曾答应过嫁给谁！”
　　“不是，”青衿急道：“奴婢这都是为姑娘着想！奴婢是觉得，那刘文叔虽然也算是个一表人才的读书人，可比起邓公子，毕竟家境多有不及。而且他跟着他那个大哥如今干的是反朝廷的事儿，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姑娘！”
　　“你知道什么！”丽华俏脸一板，正色道：“你只看见咱们新野阴邓几家偏安一隅，日子过得殷实，却不知外面都乱成了什么样子！听大哥说很多地方连续三年遭了旱灾，颗粒无收，已经饿死了好多人。当今朝廷不能及时救灾安民，反任由各地豪强强占百姓土地，已经逼得许多地方流民暴动。这样的世道，若是文叔哥哥仍旧守在书斋里一心只读圣贤书，凭他空有一副好皮囊，又怎入得了我阴丽华的眼睛！我看中的就是他虽则家中贫寒，自己又只是一届书生，却敢于投笔从戎，立志为万民谋福的豪情壮志！”
　　青衿呆呆地看着有些激动的丽华，半晌才道：“这些奴婢不懂，奴婢只是觉着，就算别的不说，咱们阴家与邓家的亲戚关系也比那刘家近一些，比起刘文叔，姑娘与邓公子也更熟悉些。何况，夫人心里也一直是中意邓公子的呢。”
　　丽华默默半晌，幽幽道：“说来也是奇怪，我与禹哥哥这样的熟悉，心里却一直只当他哥哥一般。而文叔哥哥却是不同，或许我与文叔哥哥不过见过两回，谈不上什么熟悉，我心里对他却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前方不远处的素瓷花瓶里，静静盛放着那枝凤凰花，丽华凝视着黄灿灿的凤凰花，眼底眉梢尽是温柔。
　　次日起床，发现外面下起了绵绵秋雨。秋雨使人愁，丽华了无心绪，静静跪坐于镜台前，手里把玩着一枚簪子，由着青衿替自己梳头。
　　觉得梳理发丝的手势忽然间变得轻柔了许多，一抬眼，镜中映出母亲温柔的微微含笑地脸。
　　“母亲！”丽华轻声唤。
　　阴夫人一边轻柔地替丽华梳理发丝，一边笑道：“丽华的头发这样密，这样黑，真好看！”
　　丽华恬静一笑，“女儿当然随娘亲了，听说母亲从前的头发也是又黑又密，可羡煞人了！”
　　“从前你父亲也最喜欢我的头发，有空时总爱替我梳头。”阴夫人一下一下替丽华梳着，眼睛里流露出对往日地追忆。丽华知道母亲又在思念父亲，轻轻唤了声：“母亲。”
　　阴夫人静静一笑，在镜中疼惜地望着女儿，“不知道将来誰有福气能给咱们丽华梳头发？”
　　丽华扭过身，撒娇地钻进母亲怀里，“丽华不要旁人梳，只要母亲给女儿梳！”
　　“说傻话！”阴夫人轻轻抚一抚女孩儿的脸，“女孩子长大了，哪有不嫁人的？何况娘的女儿这么美这么好，倘若娘不好好给你选一个夫君，将来见了你父亲，他必定是要怪娘的。”
　　“娘--”丽华拖长了尾音撒娇。
　　阴夫人轻轻扶起女儿，慈颜和蔼地看着丽华，“这一年多来，前来提亲的人不少，却看你从不上心的样子，昨日，南阳刘秀也来提亲了。”
　　丽华面色微红，避开母亲的注视，低头轻声道：“还请母亲做主。”
　　“做主？”阴夫人怔了怔，看着女儿的样子，忽然恍然，“你是说……刘秀？”
　　丽华轻咬下唇，含羞低头不语。
　　阴夫人和声缓缓道： “刘秀确实仪表堂堂儒雅知礼，又是太学的学生，在一众青年才俊中也算佼佼者，只是听闻他兄长刘伯升正招兵买马想要对抗当今朝廷，刘秀从太学回来后也多参与此事。这到底也太过危险了，听说如今外头好些地方都不太平，母亲想着，这天下不太平，才显得自家平安的要紧。”
　　“母亲说的是。”丽华轻声应道，声音虽低，语气里却有着显然的不服，“可母亲也知如今天下不太平，既然天下不太平，咱们新野的太平，咱们阴家的安稳又能保有几日？”丽华清澈的双眸平和地注视在母亲脸上，“南阳刘家是先朝汉室后人，在本朝多受打压，却从未灰心丧志，伯升大哥他们更是以光复汉室拯救黎民于水火为己任，为了黎民百姓能真正享有汉家太平天下而不计自家安危，高举义旗。母亲，就算不论及旁的，女儿也真心敬服这样的人！”
　　阴夫人默默看着丽华，内心里却早已被女儿震撼了。她仿佛不认识面前这个年方及笄娇颜如花的女儿了。她熟知的那个女儿娴静乖巧，虽然遇事总有自己的主见，但像今日这样理直气壮侃侃而谈，却还从未有过。女儿说的这些道理，她从未想过，此刻听来却也觉得有理。只是……“唉--”阴夫人默默叹口气，一时间，真有些怀疑夫君当日在世时主张让女儿像男孩子一样读书学文和自由出入家门是对还是错。
　　“可是……”阴夫人有些困难地道：“你与那刘秀不过于三年前见了一次面，你与他说来并不熟悉……”
　　“是。”丽华红着脸重又垂下头，“虽则如此，女儿素日也曾从大哥和禹哥哥那里听来不少他的事，女儿看重的，是他的气魄和胸襟。”
　　“邓禹……唉--”阴夫人长长叹了口气。
　　午后，雨还在下。丽华歇了午觉起来，来到后园中的和风轩。和风轩建在汉白玉砌成的金谷台上，是阴府里地势最高之处。斗拱飞檐，褐色的镂空雕花隔门，敞开处青纱曼舞，透进外面婆娑树影。
　　丽华跪坐在紫檀木的棋案前，专注于面前的棋局。碧玉棋盘上，上好玉才制成的黑白子繁星般罗列分布，难解难分。
　　“看来当年蔡绍公留下的这璇玑棋局丽华又已拆解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大哥阴识的声音。
　　丽华回首，嫣然一笑，叫声“大哥”，笑道：“丽华成日无事，幸好当年蔡绍公留下这璇玑棋局，不然可怎么打发日子？”
　　阴识在旁边坐下，认真看了看棋局，笑道：“当日父亲请来蔡绍公亲授你棋艺，蔡绍公就赞你心思玲珑，临走又留下璇玑棋局让你拆解磨练，没想到这几年间已叫你解开大部，连大哥也不得不佩服。”
　　“那倒是真的！”丽华调皮地笑道。
　　阴识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头，略略敛了笑容，和声道：“世事亦如棋局，丽华解得璇玑棋局，大哥希望你身处世事棋局里也能进退有据，不乱方寸。”
　　丽华静默片刻，抬眼望着大哥，“大哥知道了？”
　　阴识点点头，“母亲很是担心。”
　　“丽华明白。”丽华眼睛里流露出期盼，静静道：“大哥呢？大哥想的也跟母亲一样么？”
　　阴识微微皱眉，“你知道，母亲一直都极宠爱你。”
　　“大哥难道就不宠爱丽华么？”丽华双目殷殷看着大哥，“大哥从不限制丽华的自由，时常对丽华说一些外面的事情，让丽华不至于鼠目寸光坐井观天，丽华知道大哥对丽华的宠爱是另一种。所以丽华想，丽华的心思，大哥能懂！”
　　阴识叹口气，“大哥知道你自幼心高，等闲之人入不得你的眼。刘秀文武双全，胆识和胸襟都非常人能及，你中意他也可想而知。对他们所要做的事，为兄也极是佩服，然而光复汉室是何等艰巨之事，成败难料，甚至生死难料，大哥不敢想象你跟了刘秀将来会如何，你难道就不怕么？”
　　“不怕。”丽华恬然道：“刘文叔有胆识有担当，丽华信任他，所以不怕。”
　　阴识无言了，默默望着丽华。比妹妹年长十五的阴识，自从六年前父亲去世自己承担起阴府的当家重任以来，对这个妹妹，自己内心里实则是一种亦兄亦父的情感。所以，他秉承父亲当初的做法，并不将丽华当作普通人家的女孩子来教养，而是继续让丽华读书学文，研习六艺。这么多年，他亲身感受着妹妹的聪慧伶俐，见识不俗，此刻丽华说出的这番话，更让他不由想起十五年前丽华出世时，喜获女儿的父亲在喜悦中给丽华取名的初衷：明丽光华。“华”乃盛大之意，如今这个妹妹的见识亦非寻常女子可比，莫非真如多年前蔡绍公所言：丽华非为寻常女子，命中隐贵，日后之运当听凭天意？那么，这个刘秀的出现是“天意”？不管如何，看起来丽华是当真中意刘秀，既然她喜欢，自己又怎么忍心拒绝。
　　至于母亲所担心的事，他也不是不担心，只是以他对如今世事的洞察，他几可判断在当今天下风起云涌群豪四起的局面下，新莽政权岌岌可危，时日无多。作为当家主君，这些年他虽为了尽力保全阴家秉承老子韬光养晦之道，在心里却是着实羡慕南阳刘伯升他们的行侠仗义。因此，暗地里与刘伯升多有结交，也多有资助。既然新莽气数将尽，刘伯升乃堂堂正正汉室之后，他支持刘伯升他们也算道义之举。也因此，对于丽华与刘秀的亲事，担心归担心，他其实也是赞同的。
　　理清心里的想法，阴识微微一笑，平静地道：“既然你想好了，明日大哥便答复刘伯升。”
　　丽华如花笑颜上飞起两朵红云，低头轻轻道：“多谢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