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占东宫》芜归

9、行宫

　　玉阶上三尺，红木门轻掩。
　　“昔邪。”门内有道慵懒的声音传来，散淡而幽缓。
　　“属下在。”门外面无表情站着的男人转身应道。
　　“本王乏了，你进来替本王写封书信给宁屹。”
　　“是。”
　　男人面颊轮廓硬朗，剑眉飞入鬓，冷毅极了。
　　他进屋，屋子的主人惯例懒躺在美人榻上，侧身，右手扶着脑袋，雪白雪白的五指勾着一头墨发，这般妖娆。
　　“案上，你且研墨先。”
　　昔邪抬步过去，将从不离身的佩剑往书案上一搁，铺开宣纸，沉声问：“殿下想写什么？”
　　“一句话便足矣，”那人闻言平躺下来，舒服地轻哼了一声，软绵绵道，“让他注意着那东坤的公主，有什么消息，随时传消息给本王。”
　　昔邪研墨的手一顿，“殿下，小王爷接触不到后宫的。”
　　“你小看他了，”榻上之人摇摇头，轻笑了起来，“他总有办法的，不然怎么会有本事在东坤的地盘上安安稳稳过了这么些年？”
　　昔邪抿唇，提笔蘸墨。
　　“噢对了，”那人又道，“父皇重视这次的和亲，叫木沉他们出发的时候小心些，别惹父皇发现。”
　　“属下明白，”昔邪没一会儿便收了笔，“殿下过目。”他一手拿起宣纸，一手握着佩剑，行到榻前。
　　盛宁国的太子殿下红袍泄了满地，广袖一抬，宣纸便接了过去。
　　“嗯，”他低道，“送去吧，仔细着行踪。”
　　昔邪垂首，退下了。
　　身姿懒漫的男人缓缓从榻上坐起，松松扣着黑发的玉带垂在脖颈处，不知是肌肤夺了玉带色，还是玉带衬了肤如玉。
　　他眉眼半眯，带着点女子才有的娇媚，可一张精致的面孔，却又有棱有角，朗润白皙，分明是个俊秀的少年郎。
　　少年郎嘴角噙一抹笑，容颜里似酿了酒。
　　“真是好奇，本王的太子妃，是何模样呢。”
　　他低低叹，音调软绵，如沐春风。
　　而此刻，与他今日穿着同样艳红衣袍的少女，处境艰难。
　　姜砚扶着脑袋坐起，感觉太阳穴撕裂一般的疼。
　　她眯眸，环顾一圈后，深呼吸几口气，试图冷静。
　　姜砚所处的是间不大不小的寝屋，屋内家具一应俱全，且整齐精致，看来不比郡丞府差。
　　她如今正坐在软绵绵的床铺上，上好的罗衾盖着腿，露出血红血红的嫁衣。
　　姜砚低头，忍不住便要骂出声。
　　姜卓之真是编得一手好把戏，还骗她说是要提前出嫁，穿了这一身该死的衣服。
　　她气得直哆嗦，翻身从床上下来。
　　嫁衣累赘，内穿红娟衫，外套绣花袍，肩上还挎了个子孙袋。尤其是这嫁衣不合身，比姜砚的腰身宽了些，行动愈发不便。
　　她干脆把外袍给脱了下来，丢掉子孙袋，只着小褂衫红绣裙，踏着绣鞋走到窗前。
　　窗子从外面封住了。
　　意料之中。
　　姜砚想了想，还是去拉了一下门。
　　也是封住的。
　　于是姜砚又折回窗边站定，转身看了看自己落在地上的影子。
　　居中偏左。
　　内宅屋子大门多面向南，瞧这里的布局，应是大户人家，更不会有错。
　　那现在想必已经午时过半了。
　　她足足昏睡了一天一夜。
　　姜砚有些担心。
　　小墨估计已经急坏了吧……
　　她挠头，虽然感到迷茫，但也知道不能坐以待毙，遂开始翻看起这屋子里的各种东西。
　　东西不多，柜子里倒是有几件裙裾，不过看款式，不是这两年流行的。
　　姜砚大脑飞快转动，若有所思地关上柜门。
　　屏风后面还有个小小的书架，架子上堆着几本书，她顺手抽了一本翻开看。
　　《女诫》。
　　姜砚又扫视了一眼，还有本《内训》，多是些女子打发时光才看的书。
　　她大概能提取到三个有效信息——
　　一，这屋子原本的主人是个女子。
　　二，大概这里三年前有人住过，这两年应该无人居住。
　　三，虽然没人居住，依旧经常打扫，大户人家。
　　想完了，姜砚还是没有多少头绪，干脆坐下，倒杯水慢慢喝。
　　喝了一半，她觉得不对了。
　　这茶……
　　姜砚虽对茶道没研究，但好歹这两年也品过不少品种的茶。姜卓之是郡丞，下头总还是有些人要溜须拍马的，好茶送了很多，一批一批喝不完，全丢进了后厨。
　　秋氏不懂茶叶的贵重，在这方面倒没抠门。
　　于是姜砚偶尔会去后厨取点茶叶，泡泡茶聊以度日。
　　但她从未尝过这种味儿的茶。
　　颍川郡不是小地方，还算得上是东坤国土上较为富庶的一片了。南北往来商贸必经颍川槐河，槐河下游就是何中奎跟姜卓之管辖的地儿，什么珍贵稀奇的东西没见过？
　　姜砚皱眉，打开壶盖，咕噜咕噜几大口便把茶水给喝了个干净。然后她准备将贴在壶底的茶叶倒出，但是茶叶黏得紧，怎么都没掉出来。
　　然后姜砚就伸手指进去抠了。
　　不抠不要紧，一抠有了发现。
　　她眼尖地看到茶壶里面似写着红色的小字。
　　但姜砚看不清楚，隐隐好像是一排字。
　　她咬咬牙，起身，大动干戈！
　　“砰！”
　　茶壶触地清脆，分成几片，碎渣四溅。
　　姜砚蹲下身，拾起那有着红字的碎片，凝神细瞧。
　　上书六个字——
　　平景二十九年。
　　姜砚一惊，手一抖，碎片割了她的手。
　　鲜血瞬间就从指缝间冒了出来。
　　而她却浑然不觉。
　　平景二十九年……平景二十九年……
　　脑海里只剩下这几个字，盘旋回绕。
　　平景是当今圣上的年号。
　　而只有宫中的器具，才会印书年号。
　　姜砚心都凉了。
　　这一觉睡得……都睡进宫了啊？！
　　她摇摇头，忽然又觉得不可能。
　　一夜时间还远不够从颍川去往帝京。
　　那她……
　　姜砚再度打量这间屋子，将思绪重新整理。
　　事情是姜卓之一手安排的，姜卓之在书房写的那几个还在她身上贴身收着，秋氏知情，郡守何大人知情，牵扯到宫中的公公，从姜府做轿子一天一夜能行的路程，三年，宫内用具，新奇的茶……
　　姜砚摸出那张宣纸。
　　“大……”她低喃，用手蘸着桌子上茶水的痕迹，一笔一笔写字。
　　半晌后。
　　姜砚脊背僵住，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
　　大……选……
　　三年一度、由圣上跟前的大红人安公公一手操办、各郡守往下通知……
　　帝京秀女大选！
　　姜砚看着桌上湿漉漉的茶叶，终于知道为什么这茶的味道她从来没品过了。
　　这是宫中的御品，她怎么可能有机会喝到。
　　还有……她抬头，目光溜过刚刚打开过的衣柜。
　　三年前暂住在这里的，是当时参加秀女大选的千金小姐。千金小姐带来的，是当时流行的裙裾款式。
　　姜砚垂首，默默算了下日子。今天是四月头一天，那昨日便是三月三十。
　　这样的话……
　　她复又看向那张宣纸。
　　这六个字就是——
　　月、底、秀、女、大、选。
　　姜砚倒吸一口气。
　　那这里……
　　圣驾避暑之地——颍川槐河行宫！
　　姜砚哀叹。
　　晚了。
　　现在什么都晚了。
　　她紧紧攥拳，连气息都凉了下去。
　　“咯噔——”门口传来一丝细微的声音，姜砚惊，寻声望去。
　　是有人在落锁。
　　她起身，快速拾起地上一块茶壶的碎片，戒备地捏在手里。
　　“吱呀——”门开，一个圆溜溜的脑袋瓜探了进来。
　　是个小太监，穿一身蓝色褂子，年龄与姜墨一般大。
　　那小太监冲屋里小心翼翼扫了一圈，第一眼没看到姜砚，待瞧见她掌间隐隐血迹，还拿着碎瓷片的时候，彻底慌了。
　　“哎呀呀姜小姐，您可千万别想不开啊！”他大骇，一边冲姜砚喊，一边急着往外退。
　　“快快，派人通知安公公，姜小姐受伤了！”
　　小太监叫苦不迭。
　　参加大选的秀女都是留了名儿在册子上的，多一个少一个全都不行。这官家小姐性子太烈，稍不留神就落了伤。这要是出人命了，他的脑袋也得跟着掉！
　　姜砚不说话，保持戒备状态。
　　小太监就守在门口，半步不敢挪，也不知是害怕姜砚伤了自己，还是夺门而逃。
　　不多时，一行人簇拥着安公公赶了来。
　　“公公，”小太监福礼，小声交待情况，“这姜家小姐似要自裁呢，都流血了。”
　　安公公今年已近古稀了，在圣上身边伺候了有好几十年，行事很有分寸。
　　“进去看看。”安公公尖细着嗓子，吩咐身后的两名丫头。
　　姜砚沉默地看着丫头进来，谦卑而友善地取下她手上的碎瓷片，处理伤口动作熟练。
　　不是她放松警惕，而是姜砚清楚地知道，眼下自己正处在怎样的一种环境下。
　　真的是安公公。
　　“姜家姑娘啊，”外头的安公公嗓音扁平且细，有着阉人明显的特征，“您听杂家说，这大选您是愿意或是不愿意，那可都得参加。”
　　姜砚抿唇。
　　“多少女子梦寐以求，想着一朝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安公公继续道，“您今儿不闹腾，这往后飞升的路啊，还有机会走走，您这要是今儿再闹腾下去……”
　　安公公“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听得姜砚一身鸡皮疙瘩。
　　“那杂家可就得把丑话说在前头，这路啊，您也不用走了，消停些。从各郡各县送往槐河行宫的秀女，也不是每个都从这儿出了去，院子里的百年枯井下头，多您一个不会多。”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在补剧，被杨洋帅得无法自拔，迷妹中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