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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歇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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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景二十九年四月初一,五品以上三品以下官家女子,于槐河行宫进行为期五日的礼仪育学。
包括姜砚在内,共计三十余二人。
同月初六,三十多位秀女启程前往帝京城,和在帝京的三品以上候选女子一起,正式参加东坤秀女大选。
槐河行宫距离帝京城不远,马车驶上一日夜的功夫便能抵达。
十辆马车排成纵队,安公公独自坐一辆,三十二位秀女每四人共坐一辆,随行的宫女垫后坐一辆。
日头渐起,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各家的小姐都昏昏欲睡。
“姜砚,你……是不是想家了?”
邱林儿贴着姜砚坐,为防止吵醒另外两个已经打起小盹儿的小姐,低声细问。
姜砚用手挑着马车车窗帘子,闻言摇了摇头。
“不想。”
邱林儿似有些失望,末了蜷了蜷身子,抱紧双膝,轻道:“我想。”
姜砚转头看她,纤瘦的少女缩成小小的一团,委屈又可怜。
“我想我弟弟,”姜砚想了想,补充道,“家倒是没什么好想的。”
邱林儿“嗯”了一声,叹道:“我想我大哥二哥,走的那天……大哥不知道我是发生了什么事,都急得发疯了。”
姜砚嘴角抽了抽,没敢再应话,心里腹诽:你那大哥本来就有点疯啊……
这邱林儿……是景谷邱家的小女儿,差一点……就是自己的小姑子了。
命运有时候真的很可笑,她俩没能有机会在邱家相遇,反而在前往帝京城的途中成了暂时的伙伴。
“小李公公。”
姜砚看着外面,唤道。
“哎,您吩咐。”小李子就走在姜砚她们这辆马车的边上,闻声便陪着笑脸过来。
小李子就是当时行宫里姜砚见到的那个小太监,模样憨厚,隐隐有点姜墨的影子。
当然了,他是刻意走在姜砚附近的。
毕竟……这姑娘可给了小李子一个胆战心惊的第一印象。
虽说后来,安公公那一席话起了不小的作用,让这姜家小姐冷静了下来,还颇为配合地跟着宫中来的嬷嬷学习礼仪。但小李子还是很不放心,生怕她再给惹出些事端来。
安公公也对姜砚多为注意,遂默许了小李子的做法。
“是不是快出颍川了?”姜砚问。
“已经出了,”小李子答,“再行个半天功夫,咱们会找个地方落脚,小姐可是乏了?”
“不,”姜砚脸上没多大表情变化,只点头道,“随便问问,有劳公公了。”她说罢,收回了一直抬着帘子的手,长吁一口气。
原来已经离开颍川郡了。
离开那个她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姜砚说不清现在心里到底是何感受,明明期盼着一天期盼了这么多年,可临到真发生了,反而觉得更沉重了。
或许是因为姜墨。
或许……是因为连她自己也忐忑,这一去,说不定只是逃离了一个火坑,然后跳进更危险的一个火坑罢了。
夜幕低垂,马车在一家近郊的客栈停了下来。
姜砚率先跳下马车,把赶过来要扶她的小李子吓了一跳。
“来,当心脚下。”她伸手,反而像模像样地扶了邱林儿一把。
“……”小李子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姜砚,气都喘不均匀了。
“这客栈好像没人住啊。”邱林儿小声对姜砚道。
小李子听见了,便低声解释:“这是近郊唯一的一家客栈,只留您们这样参加选秀的千金小姐住店,别的老百姓那可连门也进不去。”
邱林儿“噢”了一句,颇为惊讶。
“三年只开张一次,咱们走了便关门,拿皇家的俸禄过日子,明白了吧?”小李子这话说得小心翼翼。
邱林儿拼命点头,回答得像贼一般,偷偷摸摸。
“明白了明白了。”
姜砚皱眉,盯着那似乎已经颇有些年代的客栈看。
二层楼,建筑挺大,看着也算干净。
小李子说完便到前面去了,姜砚看到他随着安公公上前,和出门来迎接的客栈掌柜说了几句话,就冲身后的宫女打了手势。
“小姐们,请吧。”
负责带领姜砚邱林儿这几个人的是个嬷嬷,岁数不大,但看着很是严肃,不好说话的样子。四个少女于是也同样沉默,不敢发出多大动静,谨慎跟着前面的队伍。
进了客栈才发现,这地方是真的大,一楼大厅少说也摆了二三十个桌子,而二楼呢,从下望去,环形走道,东南西北全是屋子。
柜台后面有两个年轻人在收拾东西,一个看着瘦高,二十出头的年纪,头上扎着白布条,一身短打,很是精干。一个未成年,十五六岁的样子,圆脸大眸,一边瞅眼打量他们,一边跟旁边的男人嘀咕,是个活络的性子。
姜砚又往另一边看。
有个小二在擦桌子和凳子,另一个站在楼梯口,陪在掌柜身边,作势要带安公公他们上楼去看屋子。
客栈内看样子就这四个打下手的了。
“走了姜砚,”邱林儿推搡了她一把,“上楼。”
姜砚点点头,随着嬷嬷往楼上去。
“你们二位今晚就歇在这间屋子,”嬷嬷带姜砚跟邱林儿进了二楼左侧最靠里的一间屋子,“晚饭和洗漱用品过会儿会有专门的丫头呈上来,你们呆在房里就行,没什么事儿别乱走动,喊一声奴婢便来了。”
姜砚和邱林儿对视一眼,垂首福礼。
“有劳嬷嬷。”
嬷嬷点点头,转身阖门出去了。
门一关,两人直接一屁股坐在各自的床上,长出一口气。
“姜砚,这才几天的功夫我就有点撑不住了,往后……可怎么办啊?”邱林儿仰着苦巴巴的脸,低声抱怨。
她和姜砚都比较特殊,虽是官家女儿,但寻常的那些礼仪,半点没掌握。当然了,姜砚是因为姜卓之根本没把她当小姐看,也就无所谓她的礼仪了。而邱林儿嘛……她爹就她一个女儿,从小疼得紧,在家中娇气惯了,礼节什么的倒也没多注意。
现在日日对着宫中的公公和嬷嬷,端着端庄,整个人都压抑极了。想想等进宫后,面对的可是皇帝皇后跟后宫各个嫔妃,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太可怕了……
姜砚不说话,懒洋洋躺着,心底也急躁。
不过她跟邱林儿担心的不一样。
“你倒是说句话呀,”邱林儿不满,从她自己的床上爬起来,屁颠屁颠跑到姜砚身边,“怎么老是跟个闷葫芦似的,没劲儿。”
姜砚斜她一眼,看女孩嘟着嘴,怨气冲天。
“哎。”姜砚拿脚背撞了撞邱林儿的大腿。
“干嘛?”邱林儿没好气地瞪她。
姜砚坐起来,眸子亮晶晶的,和先前几日死气沉沉的样子完全不同。
“敢不敢跟我一起做件疯狂的事?”姜砚表情认真。
邱林儿一愣,“什么事?”她先问,末了忽然也来了兴趣,好奇地追问,“有多疯狂?”
姜砚抿唇,唇角弧度渐渐弯起。
“回家。”
邱林儿直接从床上掉了下去。
她摔得脑门上瞬间红了一块,嘶嘶倒抽着气,揉着脑袋从地上盘腿坐起,扬着头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你疯了吧!”邱林儿大喊,嘴张得可以塞下两个鸡蛋。
姜砚赶紧扑过去捂邱林儿的嘴。
“什么疯狂的事!”邱林儿嗷嗷直叫,被姜砚捂得气都喘不上来,只得哼哼着怒骂,“那可是掉脑袋的事儿!”
姜砚恶狠狠拧她胳膊,“就你这样的,事情还没做,脑袋已经掉了!”
邱林儿胡乱拍姜砚的手,待后者松开,她赶忙问:“你不会真要回家吧?你不是说不想家吗?”
姜砚瞪着邱林儿,随后起身,蹑手蹑脚走到门边,确定外头的人没被惊到,才一边拿眼神警告邱林儿,一边低道:“我至少得回去找我弟。”
“嘁,”邱林儿嗤笑,“你弟在家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了,”她顿,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姜砚,“你从这儿逃出去,掉脑袋的可不止你一个。”
姜砚沉默。
邱林儿又道:“咱们的名儿都在册子上,你知道的吧?”
“知道。”姜砚老实回答。
“那不就得了,”邱林儿拍拍裙子,从地上站起,又重新回了自己的床铺,“这事儿啊,你就自己想想,至多跟我说说,别再天真了。”
她说完,似有些伤感,声音沉了下去。
“我懂你的心情,我前两天可难受了,也想着要回家……可是吧,这不现实,先不说咱们已经出了颍川,回去路途遥远,安公公这里……骑个马就追到了。再者,人能跑,你姜府还能跑得了?”
姜砚翻身躺下,脸冲着帷帐,面无表情道:“姜府与我无关。”
“你呀你,”邱林儿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想法都消停些,至不济,咱们到了宫中,装笨装蠢,别给皇上选上,过个两年也就回来了,你说呢?”
邱林儿也不愿意参加选秀,一个原因是当今圣上实在是年龄有点大,另外一个原因……邱家可是景谷首富,她对“数不尽的荣华富贵”,一眼也瞧不上。
姜砚不答,屋子内霎时间就安静了下来。
邱林儿看她,叹口气,也翻身小憩了。
客栈很安静,一切也井井有条。待用过晚饭,简单洗漱一番,听从嬷嬷吩咐早点熄灯后,二楼各个寝屋,都陷入了沉寂。
隔壁床的邱林儿似乎已经熟睡,发出细微的轻鼾声。
姜砚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两天夜夜失眠,整个人都有点懵。
她不是强者,面对这般处境,也会害怕无助。
一旦害怕,第一反应便是逃。
不管会有怎样的后果。
但姜砚终究是理智且谨慎的。
她无奈坐起,轻轻踱步到窗前,慢慢的,缓缓的,拉开并没有上锁的窗子。
月光扑了她满脸,顺带着……
姜砚听到窗下,一声极低极低的男音。